我們已經多次把讀者帶到納瓦爾國王的住處,使他們親眼看到了發生在那兒的一幕幕情景。這一幕幕情景有時充滿歡樂,有時令人膽戰心驚,全隨著這位未來的法國國王的守護神的情感的變化。
盧浮宮的這個角落,那濺上了兇殺的血跡、潑上過狂宴的酒漬、薰染著愛情的芬芳的牆壁,還從未見過比阿朗松公爵更蒼白的臉。他手裡拿著那本書,推開了納瓦爾國王臥室的門。
果如公爵所料,屋內空無一人,當然不會有人對他將要做出的行動投以疑問和不安的目光。晨光照亮了這套空蕩蕩的居室。
牆上掛著德穆伊先生建議亨利準備好帶走的長劍。一些鎖子甲的鎖環散落在地板上。一個圓鼓鼓的錢包和一把小匕首放在桌子上。壁爐裡殘留著一堆輕輕的、還在飄動的紙灰。這一切跡象清楚地向阿朗松表明:納瓦爾國王穿上了一件鎖子甲,向他的司庫取出過錢,而且銷燬過一些會連累他的檔案。
「母親沒有估計錯,」阿朗松說,「這個騙子背叛了我。」
顯然是這個想法給了這年輕人新的力量。他用目光探查了一下四周,又撩起每一個掛毯看了看,院子裡的嘈雜聲和屋子裡的沉寂向他證明誰也不會想到來監視他。於是他從斗篷裡取出書,迅速地放在擱錢包的那張桌子上的一個橡木雕刻的託書架上。然後急忙閃開身,伸長了胳膊,用戴著手套的手把書翻到有狩獵畫像的地方。遲遲疑疑的動作,反映出他內心的恐懼。
書一開啟,阿朗松立即後退了三步,脫下手套,扔進由於剛燒完了檔案炭火還很旺盛的壁爐。軟皮子在炭火上叫著,抽搐著,像一隻肥大的爬行動物的屍體,不久就只剩下一堆皺緊的黑色殘渣。
阿朗松一直等到火苗完全吞噬了手套,然後把剛才裹書的斗篷捲起來搭在胳膊上,就急忙走回自己的房間。當他心兒劇烈跳動地走進自己房間時,聽見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他估計肯定是亨利回來了,便急忙關上自己的房門。
然後他徑直衝到窗前,可是從他的視窗只能看到盧浮宮院子的一角。見亨利不在院子的這一角,他更相信剛剛回來的是亨利了。
他坐下來,開啟一本書,試著讀下去。那是一部從法拉蒙直到亨利二世的法國史。他獲得王位後不幾天就選中了這本書。
可是公爵的心思不在這兒:焦躁的等待燃燒著他的血管,太陽穴跳動著的響聲直傳到他頭腦的深處。就像人們在夢中、處在被催眠狀態一樣,弗朗索瓦此刻似乎能透過牆壁看到一切;儘管相隔著三重牆,他的目光卻射到了亨利的房間。
為了躲開他自信用頭腦中的眼睛看見的可怕的東西,公爵試圖把眼睛從那本放在橡木託書架上的可怕的書的有畫的那一頁上移開;他徒勞地審玩著一件又一件的武器、一件又一件的珠寶,沿著一長條地板,上百次地踱來踱去;但是,儘管他只是隱約地看過一眼那幅畫,它的每一個細節卻都留在他腦海中。那是一個君主騎在馬上,自己充任著放獵隼的僕人的職務,扔出紅皮製的假鳥招引大隼,一面催馬奔跑在一塊雜草叢生的沼澤中。無論公爵如何強制自己,記憶還是戰勝了他的意志。
而且,他見到的不只是一本書,而是納瓦爾國王正慢慢朝這本書走去,欣賞著這幅畫,試圖翻開書頁,由於書頁粘在一起,他用蘸唾沫而溼潤了的手指去一頁一頁地翻。
看到這幅純屬虛幻的圖景,阿朗松身體晃晃然難以自持,不得不用一隻手支撐在傢俱上,另一隻手矇住眼睛,似乎這樣就看不見他想躲避的畫面了。
其實這畫面只是他自己的想像。
突然,阿朗松看見亨利正在穿過院子。後者停下來和幾個僕人說一會兒話。那些僕人正往兩匹騾子身上裝打獵用品——其實不是別的,就是白銀和旅行用具。吩咐完畢,他斜穿過院子,顯然是朝宮殿進口走去。
阿朗松怔住了。這麼說剛才從秘密樓梯上來的不是亨利。那麼他這一刻鐘以來的焦慮都白費了。
阿朗松開啟自己的房門,但又立刻關上,因為他聽到過道的門響了。這一次他沒有弄錯,正是亨利。阿朗松辨出了他的腳步聲直至他那馬刺敲地的特殊的聲音。
亨利的房門開了又關上。
阿朗松回到自己的房間,跌倒在扶手椅裡。
「好!」他自言自語地說,「來看看此刻正在發生的事吧!」
亨利穿過了前廳,經過了第一個房間,然後到了他的臥室;他先站在那兒找他的劍、錢包和匕首,終於發現了那本攤開在書架上的書。
「這是本什麼書?」亨利自問著,「誰給我送來的?」
說罷他走上前去,看那幅表現一個騎士在放隼的圖畫;他想接著讀下去,便翻動書頁。
一陣冷汗從弗朗索瓦的額頭上冒出來。
「他會叫喊起來嗎?」他說,「毒藥會馬上產生效果嗎?不,不,顯然不會,母親告訴我他將慢慢地死於肺病。」
想到這裡,他略略安心了些。
十分鐘過去了,他就像一個垂危的病人一秒鐘一秒鐘地掙扎著,每一秒鐘他的腦海裡都呈現出人的想像所能產生出的種種可怕的畫面和一連串幻覺。
阿朗松再也受不了啦,他站起身,走進前廳。他的紳士們已經開始聚集在那裡。
「你們好,先生們,」他說,「我到國王那兒去。」
也許是為了排遣那難以隱忍的焦慮,也許是為了準備一個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阿朗松果然下樓到他哥哥那兒去了。他為什麼要到那兒去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什麼要對他說呢?……什麼也沒有!不是他要找查理,而是他要逃避亨利。
他經過秘密小樓梯下到國王的住處,發現國王的門半開著。
衛士們毫不阻攔就讓公爵走了進去。在打獵的日子裡是沒有暗號也沒有口令的。
弗朗索瓦從前廳走到客廳,又從客廳走到臥室,沒看見一個人;他想查理一定在他的兵器室,於是推開了通向兵器室的那扇門。
只見查理坐在一張尖背的雕花扶手椅裡,趴在一張桌前,背對著弗朗索瓦進來的這扇門。
他好像正在全神貫注地幹著什麼。
公爵踮著腳尖走過去;查理正在讀書呢。
「見鬼!」查理突然喊道,「這真是一本了不起的書。我早就聽人說過,可是沒想到法國也有。」
阿朗松豎起了耳朵,又向前走了一步。
「該死的書頁,」國王說著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蘸了一下,然後揭開他想讀的那一頁。「好像有人存心把書頁粘在一起,讓人看不到裡面最精彩的內容似的。」
阿朗松往前跳了一步。
查理趴在上面看的這本書,竟是他放在亨利住處的那一本!
他不禁輕輕地喊出聲來。
「啊!是你,阿朗松嗎?」查理說,「歡迎你來,快來看這本關於鷹獵的書,還從來沒有人寫得這樣精彩呢。」
阿朗松第一個反應是想從他哥哥手裡奪過這本書來;可是一個惡毒的念頭把他僵住了,在他那灰白的嘴唇上出現了一個嚇人的微笑,他像一個頭暈的人所做的那樣,用手捂住眼睛。
他稍稍鎮定了點兒,不過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
「陛下,」阿朗松問,「這本書怎麼會到陛下手裡的?」
「這再簡單不過了。今天早上,我到亨利那兒去,想看看他準備好了沒有;可是他已經不在了,顯然是跑到狗欄和馬廄去了;可是,我卻找到了這件寶貝,我把它拿下樓來,好舒舒服服地讀一讀。」
國王又一次把手指伸到嘴唇上,又一次去揭那些不聽話的書頁。
「陛下,」阿朗松結結巴巴地說。他頭髮都豎了起來,全身都感到劇烈的惶恐。「陛下,我是來告訴你……」
「弗朗索瓦,等我讀完這一章,」查理說,「然後你再對我說你要說的話。我已經讀了五十頁了,這說明我讀得多麼津津有味。」
「他已經嚐了二十五次毒藥,」弗朗索瓦心想,「我哥哥死定了!」
於是他想:天上有一個上帝,這一切也許絕非偶然。
弗朗索瓦用他那顫抖的手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言不發地等著,就像他哥哥命令的那樣,等他把這一章讀完。
呂卡:義大利托斯卡尼地區的一個城市。
法拉蒙:傳說中最早定居於法蘭西土地上的法蘭克族的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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