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 又一個改宗者

瑪爾戈王后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德穆伊進來時是充滿了憤怒、絕望和怨恨的;可是漸漸地,年輕的弗朗索瓦公爵那凝視著德穆伊的冷靜目光,對這個胡格諾派頭頭產生了醒酒的冰塊一樣的作用。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親王殿下有話要對我說?」德穆伊說道。

「是的,德穆伊先生。」弗朗索瓦回答。「儘管你化了裝,我還是認出了你;當你舉槍向我的亨利兄弟敬禮時,我就完全認出你來了。好吧!德穆伊,你對納瓦爾國王很不滿意是嗎?」

「殿下!」

「說吧!大膽地對我說!不要擔心,也許我是你的朋友呢。」

「你,殿下?」

「是的,我。你說吧。」

「殿下,我只能告訴殿下:我和納瓦爾國王討論的那些事情都是你不感興趣的。」德穆伊儘量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說,「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事?」公爵問。

「是的,殿下。」

「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會冒著生命危險到盧浮宮來?你是知道的,在這兒可以拿你的腦袋換同樣分量的金子,因為誰都知道你同納瓦爾國王和孔代親王一樣,是胡格諾派的一個主要頭領。」

「如果你也這樣認為,殿下,那麼就請你像查理國王的弟弟、卡特琳娜太后的兒子所應該做的那樣對我行事吧。」

「我已經告訴你我是你的朋友,你為什麼還要我那樣行事呢?快把事實真相告訴我。」

「殿下,」德穆伊說,「我可以發誓……」

「別發誓,先生,新教是不允許隨意發誓的,尤其是發那種虛假的誓言。」

德穆伊蹙緊了雙眉。

「我告訴你,我什麼都知道了。」公爵接著說。

德穆伊依然保持沉默。

「你不信?」親王親熱地說,「那好吧,親愛的德穆伊,我可以叫你相信。聽著,你看我說錯沒有。剛才你是不是向我亨利姐夫,」公爵說著伸手指了一下貝亞恩人的房間,「提出你和你的朋友們想救他出去,恢復他在納瓦爾的王位?」

德穆伊震驚地看著公爵。

「可是他恐懼地拒絕了這個建議!」

德穆伊簡直呆住了。

「於是你向他提起你們長期以來的友誼,提起你們共同的宗教信仰?你甚至用獲得法國王冠這個光輝的前景來引誘納瓦爾國王,這前景是那樣光輝,他的眼睛都發花了,是嗎?嗯?我是不是都知道?你是不是來向貝亞恩人提出這些建議的?」

「殿下!」德穆伊小聲說,「我現在正在自問:我是應該對殿下說你在撒謊呢,還是在這個房間裡挑起一場無情的格鬥,以我們兩人同歸於盡來保住這個可怕的秘密!」

「彆著急,勇敢的德穆伊,彆著急!」面對這樣可怕的威脅,阿朗松公爵面不改色地說。「我們兩人都活著比我們當中有一個人死去更能保住這個秘密。聽我說,別再這樣緊握著你的劍柄了。我再對你說一遍:你是和一個朋友在一起,像回答朋友一樣回答我:納瓦爾國王拒絕了你的所有建議,是嗎?」

「是的,殿下,我承認,因為承認這一點事情就只牽涉到我個人了。」

「你從他房間出來時,不是一面用腳跺你的帽子,一面喊著他是個懦弱的親王,不配做你們的首領嗎?」

「是這樣,殿下,我是這樣說的。」

「啊!真的!你終於承認了,是嗎?」

「是的。」

「你現在還是這樣認為嗎?」

「殿下,我現在更這樣認為了。」

「好!德穆伊先生,我,亨利二世的第三個兒子,我,法國的王子,我是不是有足夠的資格來領導你和你計程車兵,你說說看?你是不是認為我有足夠的信用,可以讓你相信我的話?」

「你,殿下!你,做胡格諾派的首領!」

「為什麼不?你知道,現在正是盛行改宗的時代。既然亨利可以變成天主教徒,而我,我當然也可以變成新教徒。」

「是的,當然,殿下;所以,我正在等待著你給我解釋一下你改宗的理由。」

「這再簡單不過的了,讓我用簡單幾句話來跟你談談當代的政治吧。我的查理哥哥屠殺胡格諾派是為了擴大自己的統治。我的安儒哥哥任隨他們大肆屠殺是因為他要繼承查理哥哥的王位,因為——這一點你是知道的,我的查理哥哥經常生病。而我……就完全不同了,既然我前面有兩個哥哥,我永遠也不可能掌握統治權,至少是在法國;母親和哥哥們對我的仇恨比自然法則更使我無法接近王位;我不能期望得到任何家庭的愛、任何榮譽、任何王位;可是我像哥哥們一樣有一顆高貴的心;所以,德穆伊!我要設法用我的劍在這被他們覆蓋著鮮血的法國國土上為自己砍殺出一個王國來。」

「德穆伊,聽著,我要照下面這樣去做。」

「我要成為納瓦爾國王,不是世襲的,而是選舉出的納瓦爾國王。在這一點上,你沒有什麼可以責難我的,因為我不是篡位者,既然我姐夫拒絕了你的建議,陷入麻木的狀態,認為納瓦爾王國只是一個幻想。和貝亞恩的亨利在一起,你什麼也得不到;而和我在一起,你就有了一把利劍和一個響亮的名字。弗朗索瓦·德·阿朗松,法蘭西王室的親王,會捍衛他所有的同伴,或者說所有的同謀,你樂意怎麼稱呼都行。德穆伊先生,你對我的建議有什麼想法?」

「殿下,這簡直使我著迷了。」

「德穆伊,德穆伊,我們還有很多困難需要克服。對一個走到你們中間來的親王,國王的弟弟,開始時不能要求太高、太著急。」

「殿下,這事如果只聽我一個人的意見,那就算說定了,可是我們有一個議事會,這個建議又是那麼重要,也許正因為它重要,頭領們不會無條件就接受的。」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的回答是很誠實,很慎重的。德穆伊,從我剛才的做法,你應該看出我是誠懇的。那麼從你這一方面就把我當作一個值得人們尊敬的人來看待吧,而不要把我當作一個親王來奉承。德穆伊,你能做到嗎?」

「殿下,我保證做到。既然殿下願意聽我的意見,那麼我要說:自從納瓦爾國王拒絕我特來向他提出的建議以後,殿下已得到了這一切了。不過,我再說一次,殿下,我必須同首領們商量一下。」

「好吧!先生。」阿朗松回答,「只是,什麼時候給我回答?」

德穆伊默默地注視了一會兒親王,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

「殿下,」他說,「把你的手給我!我需要法蘭西親王的這隻手同我握一握,才能相信我不會被出賣。」

公爵不只是向德穆伊伸出了手,而且抓住他的手緊緊地握著。

「現在,殿下,我放心了。」年輕的胡格諾分子說。「如果我們被出賣了,我一定會說,這與你無關。否則,殿下,不管與你的關係多麼小,你也會信譽掃地。」

「德穆伊,為什麼在對我說什麼時候把首領們的回答告訴我以前,要說這些話呢?」

「殿下,因為問我什麼時候回答,也就等於問首領們在哪兒。如果我說:今天晚上,你就知道首領們在巴黎,以及躲在哪裡了。」

德穆伊說著做出一個不信任的手勢,用他犀利的目光緊盯著年輕王子那不自然地閃動著的眼睛。

「算了,算了,」公爵說,「德穆伊先生,你對我還有懷疑。不過我也不能一下子就要求你完全信任我。以後你會了解我的。共同的利益即將把我們連線在一起,那時你自會消除一切疑慮了。你說是今天晚上,德穆伊先生?」

「是的,殿下,因為時間很緊迫了。今天晚上見。可是,你說在哪兒呢?」

「在盧浮宮,就在這兒,在這個房間裡,你同意嗎?」

「這個房間有人住嗎?」德穆伊的眼睛看著面對面安放著的兩張床說。

「我手下的兩個紳士住在這兒。」

「殿下,我認為我再進盧浮宮好像就有些不太謹慎了。」

「為什麼?」

「因為既然你能認出我,別人的眼力也可能和殿下一樣好,也認出我來。如果要我再進盧浮宮,除非你答應給我一樣東西。」

「什麼?」

「一張安全通行證。」

「德穆伊,」公爵回答說,「在你身上搜出我簽發的通行證會使我完蛋,而且也不能救你。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我才能幫你忙,那就是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們彼此毫無關係。如果我母親或哥哥知道我們之間有任何一點關係,那就會叫我付出生命。既然我和其他人有關係,就像我現在和你有關係一樣,我就會為我自己的利益來保護你。讓我自由行動吧,把我當作陌生人。只要我自己不讓人看透,我就能保護你們所有的人,別忘了這一點。再鼓起你的勇氣來,在已經得到我的許諾的情況下,再做一次你沒有得到我哥哥的許諾就做過的事。今晚到盧浮宮來吧。」

「可是我怎麼進來呢?我不能穿著這套衣服進宮廷住房裡來。穿這套衣服只能在院子裡和門廳前走動。穿我自己的服裝就更危險了,這兒所有的人都認識我,而我又沒有任何偽裝。」

「你等一下,讓我想一想,我想……對了,有辦法了。」

公爵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四周,停留在放在床上的拉摩爾那套華麗服裝上,也就是我們介紹過的繡金邊的桃紅色斗篷,裝飾著白羽毛和圍著金銀小花邊的小帽,以及一隻鑲嵌著金銀珠寶的灰緞子緊身上衣。

「你看這件斗篷,這帶羽飾的帽子和這緊身上衣,」公爵說,「這是我手下的一個紳士拉摩爾先生、一位漂亮的公子哥兒的,這套服裝引起了宮廷裡所有人的注意,拉摩爾先生穿在身上,人們在百步以外就認出是他。我把為他做這套服裝的裁縫的地址給你;你付給他雙倍的錢,今晚就可以得到一套同樣的服裝。你記住了拉摩爾先生這個名字,是嗎?」

阿朗松公爵剛說完這段話,就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接著是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的聲音。

「喂!是誰?」公爵跳到門後,頂住門大聲說。

「天啊!」外面一個人的聲音說,「你這問的才叫怪呢!你自己是誰?真有意思,我要進自己的屋子,竟有人問我是誰!」

「是拉摩爾先生嗎?」

「當然是我,可是你是誰呀?」

就在拉摩爾因發現自己房裡有人而大為驚訝、想知道這位外來客是誰時,阿朗松公爵一手頂住門,一手堵住鎖洞,急忙轉過身來:

「你認識拉摩爾先生嗎?」他問德穆伊。

「不認識,殿下。」

「那他,他認識你嗎?」

「我想不會。」

「那好,一切都會順利的。再說,你可以裝著朝窗外看。」

德穆伊沒有回答,徑直照著做了,因為這時拉摩爾已很不耐煩,在用胳膊撞門。

公爵又看了德穆伊一眼,見他已轉過身去,就開啟了門。

「公爵殿下!」拉摩爾吃驚地後退一步,喊道,「噢!對不起,對不起,殿下!」

「沒關係,先生。我利用你的房間接待一個人。」

「你們談吧,殿下,你們談吧。只是我求你允許我取一下放在床上的斗篷和帽子;因為昨天夜裡我在罷工廣場遭劫,把斗篷和帽子全丟了。」

「先生,你的樣子的確很狼狽;」親王微笑著說,一面把拉摩爾要的東西遞給他。「看來你遇到了一群相當厲害的搗蛋鬼。」

公爵親自把斗篷和帽子拿給拉摩爾,年輕人施了一個禮,便到前廳換衣服去了,對公爵在他房間幹什麼一點也沒產生懷疑,因為在盧浮宮裡親王們使用手下紳士的房間接待這樣那樣的人是經常的事。

德穆伊走到公爵身邊,兩人一起側耳細聽,想知道拉摩爾何時穿完衣服何時離開。可是,聽到他換好衣服以後,他們又擔心起來,因為他們聽到拉摩爾又朝門口走來。

「對不起,殿下!」拉摩爾說,「殿下見到科科納伯爵沒有?」

「沒有,伯爵先生!他今天早上應該值勤來著。」

「這麼說,也許有人把他暗殺了。」拉摩爾自言自語著走開。

公爵聽到腳步聲逐漸消失了,便開啟門,把德穆伊拉到自己身後。

「看他走路的樣子,」他說,「儘量模仿他這種不同一般的姿勢。」

「我儘可能做吧。」德穆伊回答說,「可惜我不是個公子哥兒,而是個當兵的。」

「無論怎麼樣,我半夜12點以前在這個走廊裡等你,如果我這位紳士的房間空著,我就在這兒接待你;如果裡面有人,我們另找一個房間。」

「好,殿下。」

「今晚見,12點以前。」

「今晚見,12點以前。」

「啊!還要提醒一句,德穆伊,走路時要用勁甩動右胳膊,這是拉摩爾先生的特徵。」

拉羅歇爾:法國西南沿海城市,16—17世紀宗教戰爭中是新教的重要據點。

魯西榮:位於法國南部,相當於今東比利牛斯省。

居延納:古代法國的一個行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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