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摩爾疾步走出盧浮宮,在巴黎搜尋起可憐的科科納來。
拉摩爾忙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幹樹街拉於裡埃爾老闆的旅店去,因為他想起這個皮埃蒙特人常用的一句拉丁格言,這句格言旨在證明阿莫爾、巴克科斯和色列斯是人生最需要的神,他希望科科納遵循這句羅馬格言,在忙碌了一夜之後會在麗星旅店落腳。他相信這位朋友昨夜的忙碌程度不亞於自己。
拉摩爾在拉於裡埃爾的店裡一無所獲。但是店老闆記起了自己承擔的義務,心甘情願地奉獻出一頓美餐。我們的紳士儘管心裡萬分焦急,還是狼吞虎嚥地領了這份盛情。
腸胃得到了滿足,可是精神上還不得安寧,拉摩爾又奔波起來;他沿著塞納河岸向上遊跑,就像一個丈夫在尋找淹死的妻子。走到罷工廣場,他認出這兒就是他剛才對阿朗松先生提到的三四個小時以前他遭到搶劫的地方。這種事在那比布瓦洛被子彈打穿護窗板的聲音驚醒的時代還要早一百年的老巴黎並不罕見。他帽子上的一小根羽毛還留在戰場上。人的佔有慾是天生的。拉摩爾有十根比它漂亮得多的羽毛,但他還是把這一根——或者不如說是僅存的一小段——揀了起來,不勝可惜地打量著;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自遠而近,幾聲粗暴的喊叫命令他閃開,拉摩爾抬起頭一看,是一輛馱轎,前面由兩個侍從和一個馬伕開道。
拉摩爾覺得那馱轎有些眼熟,他急忙閃在一邊。
年輕的紳士沒有看錯。
「拉摩爾先生!」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轎子裡傳出來,同時一隻又白又軟像綢子般的手撩起了門簾。
「夫人,是我。」拉摩爾躬身回答。
「拉摩爾先生手裡拿著一根羽毛……」轎子裡的夫人繼續說,「親愛的先生,難道你在戀愛,想尋找失去的蹤跡?」
「是的,夫人,」拉摩爾回答,「我是在愛著一個人,而且愛得很強烈。不過,現在我找到的是自己的蹤跡,雖然我並不是來找這個的。陛下,請允許我問一下:你身體可好?」
「先生,我很好,而且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好過。這可能是因為我度過了一個避靜之夜。」
「啊!避靜!」拉摩爾用詫異的目光看著瑪格麗特。
「是的,這有什麼可驚奇的?」
「能請問一下是在哪個修道院嗎?」
「當然可以,先生,我沒有什麼秘密;在阿儂西阿德修道院。那麼你呢,你滿臉不高興地在這兒幹什麼?」
「夫人,我也在這個修道院附近過了一個避靜之夜。今天早上,我在找一個失蹤的朋友,正在找他時,卻找到了這根羽毛。」
「是他的嗎?你這一說,真讓我為他擔心起來了。這廣場上很不安全。」
「請陛下放心,這是我的羽毛,是我在五點半鐘時在這兒失去的,當時有四個強盜想殺死我,至少我認為是這樣的。」
瑪格麗特極力剋制著自己的驚惶。
「噢!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她說。
「事情很簡單,夫人,我剛才已經對陛下說過,早上差不多五點鐘的時候……」
「早上五點鐘你已經出門了?」
「請陛下原諒,」拉摩爾說,「我那時還沒有回家。」
「啊!拉摩爾先生!早上五點鐘才回家!」瑪格麗特說著露出一個在任何人看來都是狡黠的微笑,可是拉摩爾卻覺得可愛之極。「那麼晚回去,你該受到這樣的懲罰。」
「所以,夫人,我一點也不埋怨。」拉摩爾恭敬地鞠了個躬說,「要是我讓人家開了膛,我會感到更幸福一千倍的,只是我不配有這樣的幸福。總之吧,就在我很晚,或者像陛下說的大清早離開我度過幸福的避靜之夜的那個房子回宮時,四個強盜從拉摩爾泰爾裡街出來,帶著長得出奇的佩刀跟蹤我。夫人,這很好笑,是不是?可是,事情的確是這樣,我必須逃跑,因為我忘記帶我的劍了。」
「噢!我明白了,」瑪格麗特裝出十分天真的樣子說,「你得回去找你的劍。」
拉摩爾看著瑪格麗特,好像他腦子裡閃現出一些疑問。
「夫人,我是要回去,而且很想回去,因為我的劍很鋒利,可是我不知道那房子在哪兒。」
「怎麼,先生!」瑪格麗特說,「你不知道你過夜的那座房子在哪兒?」「不知道,夫人,如果我知道,讓撒旦毀了我!」
「噢!這真是怪事!你的故事不是可以寫成小說了嗎?」
「夫人,我敢說,是一部真正的小說。」
「請講給我聽聽。」
「太長了些。」
「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
「簡直令人難以相信。」
「說吧,我是很輕信的。」
「陛下命令我說?」
「是的,如果你必須讓我命令的話。」
「那我就遵命了。昨晚,我們同兩個迷人的女人在聖米歇爾橋上度過了黃昏,離開了她們以後,我們就一起到拉於裡埃爾老闆的店裡吃夜宵。」
「首先請問,」瑪格麗特非常自然地問,「拉於裡埃爾老闆是什麼人?」
「拉於裡埃爾老闆,夫人,」拉摩爾說時又一次帶著我們前面已經覺察的那種懷疑的神情看了一眼瑪格麗特,「拉於裡埃爾是幹樹街麗星旅店的老闆。」
「噢,我從這兒就能看到……這麼說,你是同你的朋友科科納一起在拉於裡埃爾老闆的店裡吃的夜宵囉?」
「是的,夫人,同我的朋友科科納一起。這時,一個男人進來,遞給我們每人一張紙條。」
「一樣的?」瑪格麗特問。
「完全一樣。上面只寫著這樣一行字:
有人在儒伊街對面的聖安東街等你。」
「紙條下面有簽名嗎?」瑪格麗特問。
「沒有,可是有三個字,那是把同樣的意思重複三次的三個美妙的字,也就是三重的幸福。」
「三個什麼字?」
「厄洛斯,丘位元,阿莫爾。」
「這的確是三個甜蜜的名字;這三個字所許諾的東西實現了沒有呢?」
「噢!夫人,豈止是實現,簡直超過了一百倍!」拉摩爾激動地大聲說。
「說下去;我很想知道儒伊街對面的聖安東街上等著你們的是什麼。」
「是兩個少女,她們每人手裡拿著一條手絹,要把我們的眼睛蒙上。陛下可以想象我們一點也沒有讓她們為難,勇敢地伸長了脖子。我的嚮導領我向左轉,我朋友的嚮導領他向右轉,我們就這樣分手了。」
「後來呢?」瑪格麗特繼續問,看來她是決心追問到底。
「我不知道他的嚮導把他帶到哪兒去了,也許帶進了地獄。」拉摩爾接著說,「可是我知道我的嚮導把我帶進了一個在我看來是天堂一樣的地方。」
「你一定非常想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吧?」
「正是這樣,夫人,你真有占卜的天才。我焦急地等待著天明,好知道自己在哪兒。四點鐘的時候,領我進來的那個少女又來了,她又矇住我的眼睛,要我答應不開啟蒙眼的手絹,把我領到外面。她陪我走了一百步,然後要我發誓在口數到五十以前不去掉手絹。於是我一直數到五十,解開手絹一看,發現自己是在儒伊街對面的聖安東街上。」
「於是……」
「夫人,於是我就回宮去。我的心情是那麼愉快,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四個歹徒,我費了好大勁才擺脫掉他們。夫人,」拉摩爾繼續說,「當我在這兒找到這段羽毛時,我的心高興得都發顫了;我把它揀起來,打算留作這幸福之夜的紀念。可是,在我感到無限幸福的同時,有一件事使我憂慮,就是不知道我的夥伴出了什麼事。」
「他沒有回盧浮宮嗎?」
「唉!沒有,夫人!我到處找他。我去過麗星旅店、網球場,以及其他一些公共場所;可是既找不到叫阿尼巴爾的,也找不到姓科科納的……」
拉摩爾說這些話時,做出了一個悲傷的手勢;當他張開雙臂,從撐開的斗篷裡可以看到他的緊身上衣上有好幾處鉤破的裂縫中露出了襯裡。
「你衣服上穿了好多孔?」瑪格麗特說。
「穿了好多孔,可以這麼說!」拉摩爾說。他很高興自己經受了危險的考驗。「你瞧,夫人,你瞧!」
「你為什麼不在盧浮宮換掉你的緊身上衣,既然你已經回去過了?」王后問。
「啊!」拉摩爾說,「因為我房裡有人。」
「什麼,你房裡有人?」瑪格麗特睜大了眼睛,吃驚地問,「誰在你房裡?」
「殿下。」
「噓!」瑪格麗特打斷了他的話。
年輕人住了口。
「我車門前有什麼人?」她用拉丁語問拉摩爾。
「兩個侍從,一個馬伕。」拉摩爾也用拉丁語回答。
「好!他們都是愛說閒話的人!」她繼續用拉丁語和拉摩爾對話。「告訴我,你在房裡看到了誰?」
「弗朗索瓦公爵。」
「在幹什麼?」
「我不知道。」
「和誰在一起?」
「一個陌生人。」
「這真是怪事!」瑪格麗特結束了拉丁語的對話。「那麼你沒有找到科科納?」她繼續問著,但顯然並沒有想著她所說的話。
「夫人,就像我剛才對陛下說過的,我真擔憂死了。」
「好吧!」瑪格麗特嘆了一口氣說,「你再去找他吧,我不想再耽誤你的時間了;不過,不知為什麼,我認為他會自己出來的!不管它,你去找吧!」
王后把她的手指放在嘴上。儘管美麗的瑪格麗特沒有透露任何機密,也沒有對拉摩爾承認什麼,可是年輕人懂得這個迷人的動作並不是要他別說話,而是另有含意。
瑪格麗特一行又上路了;拉摩爾為了尋找科科納,繼續沿河岸向上遊走去,直到長橋街,然後又走到聖安東街。
他在儒伊街的對面停下來。
這兒就是昨晚兩個少女蒙上他和科科納眼睛的地方。他向左轉數了二十步,然後又如法重做了一遍,發現面前是一所房屋,或者不如說是一堵牆,牆後面是一座房屋;牆中間有一扇帶擋雨披簷的門,門上裝飾著寬大的釘子和槍眼。
這座房屋坐落在破鍾街,那是一條很狹窄的小街,街的一頭是聖安東街,另一頭是西西里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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