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別說話,就不要說話!」瑪格麗特打斷了他的話,用她溫暖和芬芳的手堵這年輕人的嘴。他用兩隻手握住它,把它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可是……」拉摩爾低聲說。
「可是,你不要出聲,孩子!」
說罷,她急忙走出偏房,關上了門,倚在牆上,用顫抖的手捂在胸口上,竭力鎮定著自己激烈跳動的心。
「開門,吉洛納!」她說。
吉洛納走出房間。不一會兒,納瓦爾國王的清秀、聰明,但有點不安的臉就出現在撐起的門簾後面。
「夫人,你叫我來?」納瓦爾國王對瑪格麗特說。
「是的,先生,陛下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了。我承認讀到信以後,我多少有些驚奇。」亨利說著,一面心懷疑懼地向四面打量著,不過他的疑懼很快就消除了。
「而且多少有些不放心,是嗎,先生?」瑪格麗特說。
「夫人,我承認是的。不過,當我周圍都是窮兇極惡的敵人,以及比敵人更危險的朋友時,我想起有一天晚上,我曾看到你的眼睛閃耀著慷慨的光芒,那就是我們舉行婚禮的晚上;而後來有一天,我又看到你的眼睛放射著勇敢的光芒,那就是昨天,預定處死我的日子。」
「先生,那又怎樣呢?」瑪格麗特笑著說,這時,亨利好像要洞察她內心深處似的在看著她。
「夫人,想到這些,讀了你要我到這裡來的信,我立刻對自己說:納瓦爾國王喲,作為一個沒有朋友、沒有武器的囚犯,他只有一種能夠載入史冊的光彩的死法,那就是由於妻子的背叛而死,於是我就來了。」
「先生,」瑪格麗特回答,「如果你知道現在這一切都是一個愛你……同時也是被你愛的人一手安排的,那你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
聽到這些話,亨利幾乎往後退了一步,他那黑眉毛下面的一雙灰色的敏銳的眼睛好奇地詢問著王后。
「噢!陛下,你放心!」王后笑著說,「我不是說這個人就是我!」
「不過,夫人,是你讓人給我送來這把鑰匙的,信中的字跡也是你的。」亨利說。
「我承認字跡是我的,我也不否認信是我讓人送給你的。至於這鑰匙,就不是這樣了。你只要知道這把鑰匙經過了四個女人的手才到你手裡,就夠了!」
「四個女人!」亨利吃驚地大聲說。
「是的,經過四個女人的手,」瑪格麗特說,「經過太后的、索弗夫人的、吉洛納的和我的手。」
亨利思考起這個謎來。
「先生,現在讓我們談正經的吧,」瑪格麗特說,「我們必須坦率地談談。今天外面到處在謠傳,說陛下已同意改變宗教信仰,是真的嗎?」
「不是真的,夫人,我還沒有同意。」
「然而你已經下決心了。」
「應該說,我正在考慮。有什麼辦法呢?我只有二十歲,而且好歹總是個國王,該死的!有些東西是的確值得人去做彌撒的。」
「這些東西中也包括生命,是嗎?」
亨利不禁微微一笑。
「陛下,你沒有把你的想法都告訴我。」瑪格麗特說。
「夫人,我對我的聯盟者是有些保留的,因為,你知道,我們只是聯盟而已。如果你現在是我的聯盟者,又是……」
「又是你的妻子,是嗎,陛下?」
「說心裡話,是的……又是我的妻子。」
「那又怎麼樣?」
「如果這樣,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就像他們說的,我可能依然要堅持做胡格諾派的國王。而現在,我卻只好滿足於活命了。」
瑪格麗特注視著亨利。她的神情是那樣奇怪,換一個頭腦不如納瓦爾國王敏銳的人,一定會產生疑惑的。
「那麼,你至少已經肯定可以達到活命這個目的了?」她說。
「差不多吧!」亨利說,「夫人,你知道在現在這種時候,什麼事也沒法說肯定的。」
「陛下已經表現了那麼大的節制,做出了那麼大的犧牲。在放棄自己的王位和宗教以後,陛下也許還要放棄和法國公主的婚姻吧,至少有人是這樣希望著哩。」瑪格麗特說。
這幾句話是那麼意味深長,亨利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但他立即像閃電那樣迅速地剋制住這種感情的激動。
「夫人,你該能夠想到,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是根本沒有辦法主宰自己的。我只能一切都按照法國國王的命令去做。說到我自己的意願,如果有人想稍微聽一聽我對這個關係到我的王位、榮譽和生命的問題有什麼想法,那麼我要說:與其把我的前途建立在我們的包辦婚姻給我的權利上,那我寧願做一個幽居古堡的獵人,或者藏身修院的苦修者。」
這種逆來順受、與世無爭的態度,使瑪格麗特害怕。她想也許查理九世、卡特琳娜已經和納瓦爾國王談妥了要解除他們的婚姻。為什麼她就不可能被出賣或者犧牲呢?就因為她是查理九世的妹妹、卡特琳娜的女兒嗎?經驗告訴她,她絕沒有理由把自己的安全建立在這上面。這個年輕的女子——應該說是這個年輕的王后——懷有的雄心壯志,使她不同於那般不顧尊嚴、任人擺佈的弱者。每一個女人,哪怕是一個很平庸的女人,只要她在真正戀愛著,愛情就能戰勝一切弱點,因為真正的愛情就是一種雄心壯志。
「陛下,」瑪格麗特帶著嘲笑的口吻說,「我覺得你好像不太相信在每個國王的頭上都有一顆閃亮的星星。」
「啊!」亨利說,「我盡力氣找了好久,也沒有看到屬於我的那顆星星。它被此刻正在我的頭上狂吼著的風暴遮住了。」
「如果有一個女人能吹散這風暴,讓這顆星星放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呢?」
「這很難。」亨利說。
「先生,你不相信能有這樣一個女人?」
「不,我只是不相信她的能力。」
「你想說她的意志吧?」
「我是說她的能力,我再重複一遍。一個女人只有當愛情和利益在她身上結合在一起、相輔相成的時候,才富有力量。如果只具有其中的一種,那就像阿希文一樣,還是容易被攻破的。然而現在這個女人,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我是不能指望她的愛情的。」
瑪格麗特沉默了。
「請聽我說,」亨利繼續說,「當聖日耳曼-洛塞魯瓦的鐘聲敲過最後一下後,就應該考慮恢復你的自由,你那被別人當作抵押品來毀滅我們胡格諾派的自由;而我,就應該考慮挽救自己的生命。這是最迫切的事情……我知道,我們失去了納瓦爾;可是,納瓦爾和你能在自己房間裡自由說話相比,還是件小事兒;有了自由,你就不必像以前那樣,當有人在這偏房裡旁聽時,連話也不敢大聲說了。」
儘管瑪格麗特心事重重,但她還是忍不住笑了。這時納瓦爾國王已站起身來準備回自己的住處去,因為深夜十一點的鐘聲已敲響多時,盧浮宮裡的人都已睡了,至少像是都已睡了。
亨利朝門口走了幾步,突然站住了,好像這時他才想起促使他到王后房裡來的原因。
「夫人,」他說,「你該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吧?難道你讓我來只是想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夠感謝你昨晚突然出現在國王的兵器室、暫緩了我的死刑嗎?真的,夫人,你來得真是時候,你就像古代的女神一樣突然降臨,不早不晚,救了我的命。」
「不幸的人!」瑪格麗特拉住丈夫的胳膊,略帶嘶啞地大聲說,「你怎麼就沒有看到,現在什麼都還沒有得救,不管是你的自由、你的王位,還是你的生命!……你是瞎子!瘋子!可憐的瘋子!你在我的信中就只看到一個約會,再沒有看到別的了?你沒有想到,瑪格麗特受到你冷冷的怠慢,希望你賠禮、補過嗎?」
「這,夫人,」亨利吃驚地說,「我承認……」
瑪格麗特帶著難以形容的表情聳了一下肩。就在這時,一種奇怪的聲響,像是一陣急促而又尖細的抓門聲,從那扇隱秘的小門傳來。
瑪格麗特拉著國王走到小門跟前。
「你聽。」她說。
「太后從她房間裡出來了。」一個因恐懼而斷斷續續的聲音低聲說。亨利立刻就聽出這是索弗夫人的聲音。
「她到哪兒去?」瑪格麗特問。
「到陛下你這兒來。」
一陣綢裙窸窸窣窣遠去的聲音說明索弗夫人匆忙逃走了。
「噢!」亨利喊道。
「我知道她肯定會來的。」瑪格麗特說。
「我也料到了,」亨利說,「這就是證據,你看。」
說著,亨利敏捷地掀開了他的黑絲絨上衣,瑪格麗特只見他胸前露出精緻的鎖子甲和一把米蘭長刀。亨利拔出長刀,那長刀就像一條陽光下的蝮蛇在他手中閃耀。
「這哪兒用得著刀和護胸甲!」瑪格麗特喊道,「快去,陛下,快去,收起你的刀,這是太后,不錯,但僅僅是太后一個人。」
「可是……」
「是她,我已經聽見她的腳步聲了,別說話!」
然後,她湊到亨利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年輕的國王專心然而不無驚訝地聽著。
亨利聽罷,立即躲到床幃後面去。
與此同時,瑪格麗特像豹子一樣靈活地衝向拉摩爾正顫抖地等待著她的那間偏房,開啟門,尋找那年輕人。在黑暗中,她摸到了他,緊緊握著他的手。
「別出聲!」她說話時離他那麼近,他能感到一股溫和而又芬芳的氣息夾著溼潤的蒸汽直撲到他的臉上。「別出聲!」
說罷,她就回到自己的臥房,關好偏房的門,取下頭飾,用刀子割斷了裙衣上所有的束帶,跳上了床。
正是時候,鑰匙已在鎖眼裡轉動了。
卡特琳娜有能開啟盧浮宮所有房間的萬能鑰匙。
「誰在那兒?」瑪格麗特大聲問道。這時卡特琳娜正在吩咐陪她來的四個衛士守住房門。
瑪格麗特好像被突然闖進她房間來的人嚇壞了,她穿著白色睡衣從床幃下鑽出來,跳下床,待認出是卡特琳娜,就走上前去吻母親的手。她那種吃驚的表情裝得那麼逼真.連這個佛羅倫薩女人也被騙過了。
阿希文:特洛亞戰爭中的著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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