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他喊道,「他在這兒,他在這兒!啊!這次我們可到底把他抓住了!」
拉摩爾想在身邊找一件武器,可是沒有找到。他把目光轉向王后,發現她臉上流露出深深的憐憫之情。他明白,只有她才能救自己,於是撲到她面前,雙臂把她抱住。
科科納上前三步,把他的長劍又一次扎進了他的敵人的肩膀,幾滴微溫的鮮紅的血像露水似的濺在瑪格麗特芬芳的白床單上。
瑪格麗特看到了往外冒的鮮血,並且感到了緊抱著自己的身子的顫抖。她拖著他一起躲進了床和牆壁間的空地。正是時候,拉摩爾已筋疲力盡,再沒有力量逃跑,也再沒有力量自衛了。他那毫無人色的臉靠在少婦的肩上,抽搐著的手指緊抓住像漂浮的輕紗一樣裹在瑪格麗特身上的繡花細麻布睡衣。
「啊!夫人!」他用毫無生氣的聲音喃喃地說,「救救我!」
這是他惟一能說出的話了。他的眼睛蒙上了夜一般黑的死亡的陰影。腦袋沉重地往後垂下,兩臂鬆開了,腰也彎弛下去,拖著王后一起滑倒在從他身上流出的血泊裡。
科科納已經被喊叫聲弄得興奮了,被血腥味弄得陶醉了,剛才激烈的奔跑更使他怒火猛升,此刻,他把胳膊伸向王后床後的空地。再過片刻,他的劍就會插進拉摩爾的心臟,可能也插進瑪格麗特的心臟。
看到這出鞘的劍,也許更多的是由於看到這粗野無理的行為,這位王家的女兒站起身來,發出一聲驚恐、氣憤、狂怒的尖叫,一種無可名狀的感覺使那皮埃蒙特人愣住了。當然,如果這場戲只在這幾個角色之間繼續下去,那麼這種感覺會像四月的晨雪,很快就在陽光下融化了。
可是,突然從隱蔽在牆壁上的一扇偏門裡跳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來。他一身穿黑,臉色蒼白,頭髮亂蓬蓬的。
「等一下,姐姐,等一下!」他喊道,「我來了!我來了!」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快來救我!」瑪格麗特說。
「阿朗松公爵!」拉於裡埃爾說著,垂下了槍口。
「該死的!是一位王子!」科科納後退一步咕噥著。
阿朗松公爵朝周圍看了一眼。他看見披散著頭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美的瑪格麗特靠在牆上,被一群目光兇惡、滿頭大汗、唾沫四濺的男人包圍著。
「無恥之徒!」他喊道。
「救救我,弟弟!」瑪格麗特疲憊不堪地喊著,「他們要殺死我!」
在公爵蒼白的臉上燃起了憤怒的火焰。
儘管他沒有武器,但他意識到自己的名字所具有的威力,他緊握拳頭朝科科納和他那一夥人走過去。這些人在他雙目逼人的光芒下嚇得向後退去。
「你們要殺一個王子嗎?那就試試看吧!」
見那幫人在他面前繼續後退,他接著喊道:
「衛隊長,到這裡來!把這些強盜全給我絞死!」
在這個手無寸鐵的年輕人面前,科科納比面對一個步兵或騎兵營還害怕。當拉於裡埃爾像鹿似的蹦跳著跑下樓梯,那些士兵在會客廳裡你推我擠地搶著逃命,由於出門心切而只嫌門窄的時候,他也已經退到了門口。
在這段時間裡,瑪格麗特本能地給那個暈過去的年輕人蓋上自己的花緞子被,已經離開他身邊。
當那一幫兇手全都退出去以後。阿朗松公爵轉過身來,看到瑪格麗特身上滿是血跡,喊道:
「姐姐,你受傷了嗎?」
他擔心地奔向姐姐。他的擔心本來是可以為他的溫情博得好感的,如果這種溫情不是超過了一個兄弟所應有的程度的話。
「不,」她說,「我想不會的。如果有點傷的話,也是很輕的。」
「可是這血,」公爵用顫抖的雙手撫摸著瑪格麗特的身體說,「這血是哪兒來的?」
「我不知道,」少婦說,「一個歹徒用手碰過我,也許他受過傷。」
「用手碰我的姐姐!」公爵喊道,「噢!你剛才只要用手向我指一指他,告訴我是哪一個,只要我能找到他,我一定……」
「噓!」瑪格麗特說。
「為什麼?」弗朗索瓦說。
「只要有人看到你這時候還在我房間裡……」
「瑪格麗特,弟弟不能來看姐姐嗎?」
王后那麼固執而又咄咄逼人地盯著阿朗松公爵,年輕人後退了。
「好,好,瑪格麗特,」他說,「你說得對,我這就回去!可是在這樣一個可怕的晚上,你不能一個人留在這兒。你要我去叫吉洛納嗎?」
「不,不,誰也不要!去吧,弗朗索瓦,回到你來的地方去吧!」
年輕的親王服從了。他剛走出房去,瑪格麗特就聽到床後傳來一聲嘆息。她衝到通向秘密通道的門邊,把它閂上;然後又跑去閂上另一扇門。就在這時,又有一大幫弓箭手和士兵像一陣颶風似的從走廊裡跑過,追趕一批住在盧浮宮裡的胡格諾派。
關好了門,瑪格麗特仔細檢查了一下房間,看看是不是隻有她一個人。接著,她走進床後的空地,揭起那條擋住了阿朗松公爵的視線、使之未發現拉摩爾的緞子被,很費力地把拉摩爾已無活力的軀體拖到房間中間。她見這個可憐的人還有氣息,便坐下,把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腿上,往他臉上灑水,讓他甦醒過來。
清水洗掉了受傷者臉上的塵土和血跡,瑪格麗特這時才認出,他就是三四個小時以前求見納瓦爾國王的那個意氣風發的英俊紳士;當時,自己的美貌簡直使他著了迷,而他走後,自己也曾久久地神往。
一見是他,瑪格麗特不禁十分驚異地叫出聲來,現在她對這個受傷者已經不只是憐憫,而且是關切。真的,對她來說,這個受傷者已不再是個普通的外人,而且幾乎是一個相識的人了。在她手下,拉摩爾英俊的臉已全部恢復了原樣,只是十分蒼白,因為備受折磨而顯得疲憊不堪。她哆哆嗦嗦地,臉色幾乎和他一樣蒼白,把手放到他的胸膛上。他的心還在跳動。於是,她伸手從旁邊桌上取了一個放鹽的小瓶子,讓他吸。
拉摩爾睜開了眼睛。
「噢!上帝!」他喃喃地說,「我這是在哪兒?」
「你得救了!放心吧,你得救了!」瑪格麗特說。
拉摩爾吃力地把目光轉向王后,貪婪地凝視著她,結結巴巴地說:
「噢,你多麼美啊!」
他好像感到耀眼似的,立即又閉上了眼睛,同時,嘆了一口氣。
瑪格麗特輕輕地叫了一聲。因為年輕人的臉色更加蒼白——如果這還可能的話。她以為這是他生命的最後一息了。
「噢!上帝,我的上帝!」她說,「可憐可憐他吧!」
這時,有人猛烈地敲開啟向過道的門。
瑪格麗特託著拉摩爾的肩膀,半站起身來,問道:
「誰?」
「夫人,夫人,是我,是我!」一個女人的聲音喊著,「是我,內韋爾公爵夫人。」
「昂利埃特!」瑪格麗特喊道。「噢?沒有危險,這是一個朋友。先生,你聽到了嗎?」
拉摩爾吃力地跪起一條腿。
「你儘量支援一下,我去開門。」王后說。
拉摩爾用手撐著地,保持著身體的平衡。
瑪格麗特朝門口走了一步;但她突然停住了,嚇得發顫。
「啊,你是一個人嗎?」她喊道,因為她聽到了武器的聲響。
「不,我是由我哥哥吉茲先生給我留下的12個衛士護送來的。」
「吉茲先生!」拉摩爾輕聲說,「噢,兇手!兇手!」
「安靜!」瑪格麗特說,「別出聲!」
她朝周圍打量著,想找個地方把受傷者藏起來。
「給我一把劍,一把匕首!」拉摩爾低聲說。
「你想抵抗?沒有用的,你沒有聽到他們有12個人,而你只是一個人。」
「不是要抵抗,而是為了不活著落在敵人手裡。」
「不,不!」瑪格麗特說,「不,我能救你。對了,這偏房!到這兒來,到這兒來!」
拉摩爾在瑪格麗特的攙扶下艱難地進了偏房。瑪格麗特出來後又把門鎖好,把鑰匙塞進系在腰帶上的錢袋裡。
「別叫,別哼哼,別大聲出氣!」她隔著門縫向裡面說,「這樣你就可以得救了!」
然後,她披上一件斗篷,去開門。她的朋友一頭撲進了她的懷抱。
「啊!」她說,「夫人,你沒有出什麼事嗎?」
「沒有,」瑪格麗特說著,把斗篷拉緊,深怕讓人發現她睡衣上的血跡。
「這太好了!吉茲公爵派12個衛士陪我回他的宮邸,我不需要這麼龐大的隨行隊伍,給你留下6個。今天夜裡,吉茲公爵的6個衛士比國王的一個旅士兵還管用。」
瑪格麗特不敢拒絕,便把6個衛士安置在過道里,然後和公爵夫人擁抱告別。後者帶著另外6個衛士回吉茲公爵的官邸去了,因為每當她丈夫外出,她就住在那兒。
卡斯帕爾:即科利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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