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接過信,看了看上面的文字說:
「你就是拉摩爾先生?」
「是的,夫人,噢!我的上帝!難道我有這樣的幸運,陛下竟知道我的名字?」
「我聽我的丈夫和我的弟弟阿朗松公爵說起過。我知道我的丈夫正在等你。」
她把這封剛從年輕人的緊身衣中取出、還帶著他微微體溫的信裝進了自己那繡著花、裝嵌著金剛石的上衣裡。拉摩爾的眼睛貪婪地注視著瑪格麗特的每一個動作。
「現在,先生,」她說,「請你到樓下的過道里等候,直到納瓦爾國王或者阿朗松公爵派人來找你。我的侍從領你下去。」
說完這番話,瑪格麗特繼續走她的路。拉摩爾退到牆邊站著,可是過道是那麼窄,而納瓦爾王后的裙撐又是那麼寬,她的絲綢裙子擦著了年輕男人的衣裳,在她走過的地方,彌散著一股沁人的芳香。
拉摩爾渾身一陣戰慄,他感到自己就要倒下去了,趕緊靠在牆上。
瑪格麗特像一個幻影似的消失了。
「先生,請隨我來!」受命為拉摩爾引路的侍從說。
「噢,對,對,」已經陶醉的拉摩爾答道;由於年輕侍從為他指引的正是瑪麗格特剛才走過的那條道,他快步跟上,希望能再見到瑪格麗特。
果然,當他走到樓梯口時,他遠遠看到她已走到底下一層;也許是出於偶然,也許是因為聽到了他的腳步聲,瑪格麗特回頭仰望了一眼,他又一次看見了她。
「噢,」他落在侍從後面邊走邊說,「她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位女神,就像維吉爾所說的:
果然她走路的姿態像個女神。」
「您怎麼啦?」年輕侍從問道。
「我來了,」拉摩爾說。「對不起,我來了。」
侍從走在拉摩爾前面,下到底下一層,開啟一道門,接著又開啟一道門,在門口停下來。
「您就在這兒等著。」他說。
拉摩爾走進走廊,門就在他身後關上了。
走廊很空,只有一位紳士在那裡來回踱著步,好像也在等候接見。
黃昏開始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這兩人儘管相距只有二十來步遠,卻看不清彼此的面容。拉摩爾向那人走過去。
「上帝,原來是科科納伯爵先生。」離那人只有幾步遠時,他喃喃說道。
聽到腳步聲,皮埃蒙特人也已回過身來,同樣驚異地看著他。
「該死的!是拉摩爾先生,還是我見鬼了!喔唷!我都幹了些什麼喲!我在國王那裡咒罵人來著,不過這也不算什麼!國王好像比我咒罵得還兇,甚至在教堂裡他也不在乎!怎麼!我們果真是在盧浮宮裡嗎?」
「你瞧,不是貝斯姆把你領進來的嗎?」
「是呀。貝斯姆真是個讓人喜歡的德國人……那你呢,誰帶你進來的?」
「是德穆伊先生……我告訴過你,胡格諾派在宮廷裡也混得不壞的……你見到吉茲先生了嗎?」
「沒有,還沒有……你呢,你見到納瓦爾國王了嗎?」
「也沒有,不過很快就能見到。有人把我領到這兒,讓我等著。」
「你瞧吧,一定有一頓豐盛的晚餐等著我們,而且在酒席上我們一定是坐在一起,真是太巧了!兩個小時以來,命運處處把我們連在一起……你怎麼啦?好像有心事……」
「我?」一直被不斷出現的幻影弄得神態恍惚的拉摩爾打了個驚戰,趕忙說:「沒什麼,是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使我產生了很多想法。」
「哲理性的,是嗎?我也一樣。就在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我的老師的教導又都由然出現於我的腦際,伯爵先生,你知道普盧塔克嗎?」
「怎麼不知道!」拉摩爾笑著說,「這是我最喜愛的作家之一。」
「好得很。」科科納繼續一本正經地說,「這位偉大的人物把自然的恩賜比作鮮豔但卻短暫的花朵,把美德看作芬芳雋久、具有癒合傷口的無上效應的藥草,在我看來是斷然沒有錯的。」
「科科納先生,你懂得希臘文嗎?」拉摩爾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問道。
「我不懂;不過我的老師懂,他經常囑咐我,等到了宮廷,要多多談論美德,他說這才是良好的風氣。因此,我可以告訴你,我是經得住考驗的。對啦,你餓了嗎?」
「不餓。」
「我看你好像很喜歡麗星旅店的烤雞。我可要餓得昏倒了。」
「科科納先生,這倒是一個好機會,可以運用一下你關於美德的理論,證明一下你對普盧塔克的崇拜,因為這位偉大的作家曾說過:讓痛苦來磨鍊靈魂,讓飢餓來磨鍊腸胃,大有裨益:preponestitênmenpsuchênodunê,tondegastéra:limôaskeŷn.」
「啊!這麼說,你懂得希臘文?」科科納驚異地說。
「當然囉,」拉摩爾回答說,「我的老師教過我。」
「該死的!伯爵,既然這樣,那你肯定是前途無量,你可以陪國王查理九世吟詩,你可以和瑪格麗特王后用希臘語交談。」
「此外,我還可以和納瓦爾國王說加斯科尼話。」拉摩爾笑著說。
這時,通到國王住處的那扇門開啟了。傳來一個人的腳步聲,在黑暗中只見一個人影兒走過來。這個人影兒終於變成一個人的身軀,原來是貝斯姆先生。
他仔細端詳著兩個年輕人,認出了他要找的那一個,示意科科納跟他去。
科科納揮手向拉摩爾打了一個招呼。
貝斯姆領科科納走到過道的盡頭,開啟一扇門,面前就是一個樓梯。
到樓梯口,他停了下來,先向四周巡視了一遍,向樓上樓下打量了一番。
「科科納先生,你住在哪兒?」他問。
「幹樹街上的‘麗星旅店’。」
「很好!很好!離這裡很近……你現在快回旅館去,今天夜裡……」
他又朝周圍看了一下。
「今天夜裡怎樣?」科科納問。
「今天夜裡,你栽(再)到這裡來,帽子上畫上一個百(白)色的十字。口令是‘吉茲’。噓!要嚴受(守)秘密!」
「我應該幾點到?」
「聽到勁鐘響就來。」
「什麼勁鍾?」科科納問。
「就是,勁鍾。勁!勁……」
「啊!警鐘吧?」
「是的,我說的就是這個。」
「好!我準時到。」科科納說。
他向貝斯姆行了一個禮,便走出來。他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真見鬼,他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呀!幹嗎要敲警鐘?管它呢!反正我堅持我的看法。貝斯姆先生是個討人喜歡的德國人。我是否要等一等拉摩爾伯爵呢?……啊!算了,他可能要和納瓦爾國王一起進餐呢!」
科科納朝幹樹街走去。麗星旅店的招牌像磁鐵一樣地吸引著他。
這中間,過道里通向納瓦爾國王住處的那扇門開啟了,一個侍從走到拉摩爾伯爵面前。
「您是拉摩爾伯爵嗎?」他說。
「我就是。」
「您住在哪裡?」
「幹樹街的麗星旅店。」
「很好,就在盧浮宮附近。請聽著,陛下說他此刻不能接見您。也許今天夜裡他會派人來找您。總之,如果到明天早上您還沒有得到通知,您就自己來盧浮宮吧。」
「可是,如果哨兵不讓我進門呢?」
「啊!對了……口令是‘納瓦爾’。只要說出這個字,所有的門都會向您敞開的。」
「謝謝!」
「等一下,先生!國王命我把您送到狹廊口,怕您在宮裡迷了路。」
「對啦!科科納呢?」拉摩爾走出盧浮宮以後自言自語地說,「喔!他要留下和吉茲公爵一起進晚餐呢!」
可是,當他回到拉於裡埃爾老闆的店裡時,我們這位紳士看到的第一個形象就是坐在老大一盤肥肉片攤雞蛋麵前的科科納。
「噢!」科科納大笑著說,「看來你像我沒有在吉茲先生家吃飯一樣,也沒有和納瓦爾國王一起進餐。」
「說真的,沒有。」
「你餓了吧?」
「我想是的。」
「普盧塔克的話也不起作用嗎?」
「伯爵先生,」拉摩爾笑著說,「普盧塔克在另一個地方又說過:‘有東西的人要分給沒有東西的人。’為了表示對普盧塔克的敬愛,你願意把攤雞蛋分一點給我嗎?讓我們一面吃一面再來談論美德好不好?」
「噢!不行。」科科納說,「只有在盧浮宮裡,說話怕被人聽見,同時又是餓著肚子的時候,才可以談論美德。現在你坐下,我們一起吃吧!」
「好吧!看來我們倆的命運真是分不開了。你在這兒過夜嗎?」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不過我知道我會在哪兒過夜的。」
「在哪兒?」
「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這是絕不會錯的。」
兩人放聲大笑,狼吞虎嚥地品味起拉於裡埃爾老闆的攤雞蛋來。
狄安娜·德·普瓦蒂埃(1499—1560):瓦倫提努阿公爵夫人,亨利二世的情婦。
維吉爾(西元前70—前19):古羅馬詩人。
普盧塔克(約46或49—約125):古羅馬時代的傳記作家和倫理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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