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目光

文珂譯

避免一切行動的人達不到「無為」之境。

沒有人能在哪怕是一瞬間做到「無為」。

——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

什麼是「無為」?什麼是「為」?——這是聖賢都要搖頭的問題。

正大光明的行為是「為」,偷偷摸摸的行為亦是「為」,請留神——什麼都不做也是一種「為」——「為」的本質是深不可測的。

——《薄伽梵歌》之四

下面我要講的是維拉塔的故事。他生前曾經被他的人民冠以德行的四大美名,卻沒有在帝王的編年史或是聖賢們的典籍中留下痕跡,人們也不再記得他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佛陀還沒有來到世上向弟子們傳道之前,印度碧瓦該國王拉普塔斯手下,有一位號稱「寶劍之光」的剎帝利,名叫維拉塔。他是最勇敢的戰士,還是箭不虛發的好獵手。他的長矛每投必中,手中的利劍疾如霹靂。他的前額高貴光亮,目光坦蕩,待人溫文爾雅,從不口出惡聲、揮拳向人。維拉塔是國王忠誠的臣子,僕人們個個敬重他。五大河流域找不到比他更正直忠勇的人了,虔誠的教徒們經過他的門都要彎下身子,孩子們看到他也會露出微笑。

維拉塔的國王有一次大難臨頭,差一點丟了社稷。王后的兄弟雖然已經分得了一半國土,卻仍然野心勃勃,日夜覬覦另一半江山。他偷偷收買了國中的王公騎士,還花重金買通神廟的祭司,要他把海邊的聖鳥,象徵碧瓦該國千年王權的白鷺帶給了他。叛軍騎著大象,抬著聖鳥,召集了山中部落裡的逆民,浩浩蕩蕩直逼城下。

國王叫人從早到晚敲響鑼鼓,吹起象牙做的號角;夜晚在城樓上點起烽火,撒上磨碎的魚鱗,金色的魚鱗火在星光下高高躥起,向四方的諸侯報警求援。然而,只有很少的人來效命王家。神鷺易主使將領們心生畏懼,大將軍和裝備最好的象奴們已經投身敵營。國王平日為人寡恩少義,專斷嚴酷,對百姓征斂過重,這時候他的帳前沒有一個武士報到,只有一大群驚惶失措的奴隸和僕人。

危急中,國王想起了派去送信的維拉塔,馬上乘著烏木轎子來到他家。維拉塔看見國王走出轎子,立刻拜伏在地,但是國王一把抱住他,懇求他率軍抵抗叛軍。維拉塔躬身說:「聖上放心,我不踏平叛軍,絕不活著回來見您。」

維拉塔召集起他的兒子們和親戚們,帶上他的家奴,一起加入王師去征討叛軍。他們在叢林裡跋涉了一整天,終於來到與叛軍一水之隔的河岸上。敵人的隊伍在對岸耀武揚威,仗著兵馬眾多,不把來征討的王師放在眼裡。他們砍伐樹木,開始在河上架橋,誇口要在第二天清早攻過河來,一個回合就要讓這一片土地血流成河。但是維拉塔卻毫不驚惶,他已經成竹在胸:他早些時在打獵的途中,跟著老虎在河上游發現過一處淺灘。當夜幕降臨時,維拉塔帶著人馬繞到上游,從淺灘渡過河水,藉著黑夜襲擊熟睡的敵營。他們投擲瀝青火炬,使大象和水牛驚恐奔逃,踩死了無數睡夢中計程車兵,濺起的營火落在營帳上,又引起更大的火光。維拉塔一馬當先,一個人衝進了叛王的營帳,劍起處,兩名守衛在睡夢中丟了性命,第三個剛跳起來即死於劍下。另外兩個人起來與維拉塔搏鬥,一個額上中劍倒地,另一個傷在赤裸的胸膛上。等他們全都躺在黑暗中沒了聲息,維拉塔守住了帳門,阻擋住每一個企圖來搶奪神鷺的敵人,這時候,叛軍已經無心到這兒來管神鷺,他們在驚恐中潰不成軍,狼狽逃竄,得勝的兵士們在後面歡呼著窮追不捨,喧鬧聲漸漸遠去。維拉塔放心地在帳前盤膝而坐,握著帶血的利劍,等候同伴們歸來。

過了不一會兒,白日開始降臨林中。棕櫚樹在金黃色的霞光中像燃燒的火炬,倒映在河水裡灼灼閃爍。血紅色的太陽昇起來,在東方的天際撕開一道火一般的傷口。維拉塔站起來,脫下衣服走到河邊,在天神明亮的眼睛下舉手禱告,然後走進河裡淨身沐浴,讓河水沖走他手上的汙血。當日光發白時,他披上衣服,輕鬆地走回帳幕,去檢視自己頭天晚上的戰果。死者們躺在地上,還帶著驚怖的表情和扭曲的姿勢。叛王的頭上開了花,背叛國王的大將軍胸前中了劍。維拉塔合上他們的眼皮,繼續前走。幾個在睡夢中斃命的人還裹著毯子,其中一個很面生,長著羊毛卷一樣的黑頭髮和黑皮膚,大約是叛王從南方弄來的奴隸。當維拉塔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張臉上時,不由得眼前一黑:那是他的哥哥勃蘭古,他本是山裡的公侯,被叛軍拉來助陣,維拉塔在黑暗中失手殺了他。他彎下腰去試探哥哥的口鼻和心臟,那裡早已沒有聲息。勃蘭古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兩隻烏黑的瞳仁像子彈一樣刺向維拉塔的心。他一下子氣短起來,像個老人一樣頹然倒地,不敢去看一奶同胞的兄弟那雙控訴的眼睛。

不久,奴隸和士兵們滿載著戰利品,像一群瘋鳥一般狂呼著衝回來,個個歡欣鼓舞。他們在帳篷裡找到了叛王的屍體和安然無恙的神鷺,高興得跳了起來,紛紛過來親吻維拉塔,稱他為「寶劍之光」。維拉塔垂著頭,默無一語地呆坐在那裡,對這一切都視若無睹。奴隸們把戰利品裝上牛車,沉重的壓力使車輪深深陷進泥裡,車伕不得不用棘條抽打拉車的水牛,河裡的平底船也滿得搖搖欲沉。一名信使縱身跳進河水,順流而下,提前游回城裡向國王報告戰事訊息,其他人簇擁著戰利品,鬧鬨鬨慶賀他們的勝利。維拉塔一直不說話,像個夢中人一樣坐在地上。等到士兵們開始搶奪死者的衣服時,他才醒過神來,大聲制止了眾人,又命令大家收集柴薪,把屍體架起來準備焚化,讓他們的靈魂乾乾淨淨進入輪迴去投生。僕人們感到很驚訝,不懂維拉塔為什麼如此善待這些叛軍,照王法,他們的屍體應該拋到林中去喂豺狗,剩下的骨頭也得任由烈日曝曬才是。然而人們亦不敢多問,照他的命令去做。當柴堆架好之後,維拉塔親自點燃了火,往柴堆裡拋撒芬芳的檀香,然後掉過頭去,站在一旁默默地守著,直到木柴燒成紅色,火焰變成灰燼飛落在地上。

他手下的奴隸把昨日叛軍沒有來得及完工的大橋修成了。士兵們套著芭蕉花紮成的花環在前面開路,後面跟著奴隸和騎著馬的武士,維拉塔讓開眾人,因為他們的歌聲和喧譁只會使他心煩。他故意與大家拉開一段距離,在橋的中間停住了腳步。維拉塔久久盯著橋下的流水,河兩岸的將士們吃驚地望著他們的統帥,只見他高舉起手中的劍,好像要刺破蒼穹,寶劍落下時,他卻鬆開了手,任由寶劍落入了水中。岸邊的幾個小夥子以為他們的首領失手,紛紛跳進河裡去打撈。維拉塔喝止了他們,陰沉著臉隨著隊伍前進。在返回家鄉的黃土路上,他那緊繃著的雙唇再未吐出過一個字。

當他們遙遙看到碧瓦該王城的尖樓頂,還辨別不出綠石鑲嵌的城門時,遠方騰起一股煙塵,煙塵前面是奔跑的人群和馬隊。望見迎面而來的軍隊後,即有人開始往路上鋪地毯——這是國王駕到的標誌,因為國王的貴體屬火,他從生到死腳跟都不能沾染塵土。遠處,一頭莊嚴的大象馱著國王,在衛士們的前呼後擁中緩緩走來。到了隊伍面前,大象馴順地屈膝跪倒,國王跳下坐騎,踩在地毯上。維拉塔正要下拜,國王搶上前去,雙手把他扶起。對一個臣子來說,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榮。維拉塔命人帶上那隻白鷺獻給國王,當這隻神鳥掀動翅膀時,人群立即歡聲雷動,驚得馬匹直立起來,老象也慌了神,象奴用鐵刺才使它安靜下來。國王再一次擁抱維拉塔,又向身後的僕從眨了眨眼睛,僕人捧出了一把寶劍:這是拉普塔斯王族的英雄父輩們使用過的劍,已經在王室的寶庫中躺了上千年。寶劍鑲著白玉的柄,劍身上用黃金鏤刻著祖先的克敵制勝的符咒,連神廟的祭司和智慧的老人們都不認得這些古老的文字。國王把這劍中極品贈給維拉塔表示他的謝意,同時他以此授予他最高的軍權,維拉塔接受它,就要擔任統帥全軍的大將軍。

維拉塔沒有接劍,他跪伏在地上對國王說:「最慷慨最聖明的君王,請您恩准我提一個請求。」

國王低頭對他說:「你的一切要求我都答應,你只要開口,我就送你半個王國。」

維拉塔說:「王上,求您把寶劍送回寶庫,因為我已經起過誓,從今以後再不摸刀劍了。我今天殺死了我唯一的兄長,母親只生我們兩個孩子,我們從小一起玩耍、一起長大,我卻殺死了他。」

國王詫異地望著他,半晌後才對他說:「為了我王國的安全,你就做個不佩劍的將軍也無妨。從來還沒有哪一個英雄面對如此強敵能像你一樣領軍作戰,只要有了你,我的王國從此就可以高枕無憂。我可以把腰帶和馬送給您,作為將軍的標誌。」

但是,維拉塔又一次伏在地上,回答說:「王上,那看不見的神給了我一個訊號,我的心已經明白了。我殺死了自己的親兄弟,這件事使我知道,凡殺人者必致殺兄。我不能做戰爭的統帥,因為刀劍中含著暴力,暴力是公正的大敵。誰犯下殺戮之罪,誰自己也將失掉生命。世事無常,人生苦短,請允許我在自己的餘生中做個正義之人。」

國王的臉拉長了,周圍一片死寂。人們驚恐地等待著一場風暴——世世代代有哪一個臣子敢當面反駁君主,有哪一個侯爵敢拒絕國王的賞賜!國王抬起頭,看到那隻象徵王位的白鷺,想起那人的戰功,臉上又開朗起來,他說:「維拉塔,我先只當你是戰場上最勇敢的戰士,現在又發現,你還是王國中最正義的良臣。我的軍隊得不到你這位將軍,我可不想再失掉你的輔佐。你來做我的大法官,就在宮殿的玉階上判案。你明辨是非,定能使王宮免受壅蔽,百姓得享公正。」

維拉塔跪在國王面前,兩手撫膝謝過國王,聽命登上象背,與國王一起開進那座擁有六十座塔樓的都城,去領受百姓們山呼海嘯般的歡迎。

從此後,維拉塔每日從早到晚在王宮玫瑰色的高臺上以國王的名義做出公正的宣判。就像一架放上物品後要抖動許久才能稱出重量的天平,維拉塔做出判決前總是深思再三,他那清澈的目光直逼犯人的心靈,他的提問就像一隻打洞的獾,頑強地鑽進各種事件的核心要害。維拉塔是個嚴厲的法官,但他從不在當天做出判決,審訊和判決之間總是隔著一個清涼的長夜。家人們常常看到他徹夜不眠,一個人在屋頂上踱來踱去,直到紅日東昇,反覆掂量著正義與非正義的界限。在宣佈判決前,他把手和額在水裡浸溼,使自己的聲音更加清亮。宣判之後,他總要再問問犯人,是否覺得他弄錯了什麼。很少有人挑他的毛病,他們總是沉默著吻一下維拉塔的座位,低著頭像接受上帝的懲罰一樣接受一切。

即使對於罪大惡極之人,維拉塔也從沒有判過死刑,他對別人的恐嚇挑釁也從不反抗回擊,因為維拉塔害怕再見到血。拉普塔斯王朝的曾祖們用來處決犯人的那口圓井的井臺,本已被汙血染成了黑色,現在因為常年棄置不用,又被雨水沖刷成白色了。維拉塔把重犯人鎖進地牢或把他們送到山裡去砸石頭,送到河邊去推水磨。他尊重別人的生命,並以此贏得了人們的敬重。維拉塔的判決措辭精當,幾乎無懈可擊,他發出的問題邏輯嚴密,語語中的,他的態度安詳平和,從不感情用事。四面八方的農人們趕著牛車來請他調解糾紛,祭司們也來聆聽他的說法,國王更是對他言聽計從。維拉塔的聲望像拔節的竹子一般日漸升高,人們已經忘記了他的名字,也忘記了他先前的雅號「寶劍之光」,而稱他做「公道之泉」。

到了第六個年頭,維拉塔有一日正在宮階前審理案子,一群告狀的人帶進一個小夥子。這個人屬卡扎冷部落,是信奉邪教、住在巖上的野人。他的雙腳因為趕了幾天的路已經傷痕累累,緊鎖的眉頭下,兩隻仇恨的眼睛兇惡地瞪視著人們。四根鐵鏈把他那粗壯的手臂牢牢捆住,使他無法傷人。一干人眾把他扯過來,按跪在階前,然後自己也跪下,舉起手錶示要告狀。維拉塔驚異地望著這些陌生的來客:「你們是誰,遠方來的兄弟?你們捆著帶來的那個人又是誰?」

來人中最年長的一位彎腰行過禮,開口說道:「我們是住在東方的善良牧人,老爺。這個人來自惡魔的家族,是個野獸,他殺的人比他的手指頭還要多。我們村裡有個人不願把女兒嫁給他,嫌他是不信神的蠻子,吃牛肉,還吃狗。他把女兒給了溝裡的商人做妻子。這個傢伙一氣之下衝進我們牧場,在夜裡把那個父親和他的三個兒子殺死。後來,只要有人趕著牛羊靠近山界就會喪命在他手下,他殺了我們村裡十一口人。我們忍無可忍,大家合起來抓住他,把他帶到最公正的大法官這裡,希望您能使我們擺脫這個惡魔。」

維拉塔轉臉去問那個被縛的人:「他們說的可是真話?」

「你是誰?是國王嗎?」

「我是法官維拉塔,是國王的僕人,也是法律和正義的僕人。我的職責是判斷真偽,消除罪孽。」

被縛的人沉默良久,然後厲聲說:「你憑什麼知道遠方的事是真是假是對是錯,你知道的不過是這些人的信口胡說!」

「你可以反駁他們,我可以從你們雙方的說辭中區別真偽。」被縛的人輕蔑地抬起了眉毛:「我不跟這些人囉唆。我在發怒的時候幹了些什麼,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你又憑什麼能知道!那個為了錢出賣女兒的人死了是罪有應得,我殺了他的兒子和僕人也說不上有什麼錯。讓他們告我吧,我瞧不起他們,也瞧不起你的判決。」

下面的人個個怒火中燒,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竟敢辱罵大法官!衛士們舉起手中的刺棒要打他,維拉塔舉手示意眾人息怒,仍然平和地重複著他的每一個問題。原告們每有答話,他也照例再問一次被告,但是被告人只從牙縫裡擠出一聲獰笑:「難道你還妄想從別人的說辭裡找到真情嗎?」

當維拉塔終於審問完畢,正午的太陽已經筆直地曬到人們頭上。他站起身準備先回家,打算像以往那樣等第二天再宣判。但是那些告狀的人們攔住了他。「老爺,」他們說,「我們走了七天才來到您這裡,回去的路還得走七天。家裡的牛羊沒有人照料會渴死,家裡的農田也等著我們的犁鏵去耕種。求求您,請您現在就宣判吧。」

維拉塔只得重新坐下,帶著為難的神色陷入了沉思。他過去從沒有判過一個既不說話也不求饒的犯人。維拉塔思考的時間很長,牆邊的陰影隨著太陽的移動也越來越長。最後他終於站起身來,走到井邊用冷水洗了洗,冷卻一下發熱的頭腦,對大家說道:「但願我所做的判決是公平的。這個人犯了殺人罪,他使十一個人平白失掉人身而去重新投生。一個人要關在母親的腹中整整一年才能獲得生命,這個犯人要為他所殺的每一個人坐一年的黑牢。他流了十一個人的血,所以要受十一年的鞭笞,用鞭出的血來償還受害人。他可以留下他的生命,因為我們的生命是神給的,凡人的手不能觸犯神的權力。我希望我的話是公正的,因為我不是為報復某人而宣判的。」維拉塔說畢重新入座,原告們紛紛親吻臺階表示他們的敬畏,被告卻茫然地注視著法官疑問的眼睛。維拉塔又說:「我事先請你對我說實話,對你的原告進行抗辯,你卻一言不發。如果我的判決有誤,你在神前也怪不得我,只能怪你自己不開口。我原本是想對你寬容一些的。」

被告發怒了:「我不稀罕你的寬容!你一句話就把我的生命拿去了,還說什麼寬容!」

「我並沒有拿走你的生命。」

「你拿了,拿得比那所謂殘酷的砍頭還要更殘酷!你為什麼不殺我?我殺了人,是一刀一槍痛快地讓他們死,你卻使我像個活屍一樣埋在地下腐爛,只因為你怕見到血,是個膽小鬼!你的法律荒唐可笑,你的那些提問還不如嚴刑拷打!你殺了我吧,我是個殺人犯!」

「我對你量刑是有根據的……」

「你的根據在哪兒,法官?你用什麼東西來‘量’啊?你沒有捱過鞭子,怎麼知道鞭子的滋味?你數起年月來那麼輕易,你以為陽光下的一年和地牢裡的一年是一樣長的嗎?你沒有坐過牢,哪能想到你從我這兒搶走的是什麼?你這個無知的傢伙還要冒充公正!世界上只有捱打的人才知道什麼叫打,受苦的人才有資格談論苦。罪人們沒法懲罰你的傲慢,可你才是那個最有罪的人!我是氣昏了頭才殺了人,你坐在那兒心平氣和就奪走了我的一切,還說是公平。查查你天平的砝碼吧,法官!不然就從法庭上走開,別等著摔下來!我詛咒那些隨意處置別人的傢伙,詛咒那些自以為是的蠢貨!走開吧,你這個一無所知的法官!別用你的話再去禍害別人!」

被告滿臉蒼白,大喊大叫,聽眾們又開始躁動喧譁。維拉塔制止了大家,掉過頭去輕輕地說:「我無權推翻在這個地方所做出的任何判決!但願它是公正的。」

維拉塔起身離去,人們拖走了掙扎的被告。法官忍不住又回過頭去:被告那一雙眼睛恨恨不平地瞪著他。維拉塔心頭掠過一陣戰慄:這雙眼酷似叛王帳前被他失手殺死的兄弟……

那個晚上維拉塔沒有與任何人說一句話。陌生人的目光像燒紅的箭頭,灼傷了他的靈魂。家人們聽見他整夜在屋頂上走來走去,直到晨光從棕櫚樹中升起也沒有去睡覺。

維拉塔到廟裡的聖水池裡做過晨浴,然後面向東方禱告,隨後再次回到家中。他換上黃色的朝服,嚴肅地與驚異的家人們打過招呼,獨自一人進了王宮,那兒的門不論白天黑夜對他都是敞開的。維拉塔拜過國王,摸著他的袍邊表示有所請求。

國王和藹地低頭對他說:「你的願望碰到了我的袍邊,維拉塔,在你說出它之前,我已經先準了它。」

「陛下,您任命我做您的大法官,我幹了六年,卻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很公正。請您給我一個月假期,我要去查明真情。請恩准我對您和其他人保密。我要做一個公正無瑕的人。」

國王很驚訝:「這一個月我的王國會懷念你的公正。我不問你去哪兒,但願你能找到真理。」

維拉塔親吻門檻謝過王恩,低著頭退出了王宮。

他回到家裡,把妻子兒女召集在一起說:「我要離開你們一個月,跟我道個別,但是不要問我到哪兒。」

妻子惶惑地望著他,兒子們的眼神里充滿崇敬。他挨個吻了吻大家的前額。「現在回到你們的房間去,鎖上門,我出去時不要偷看我的背影。在新月升起之前別打聽我的行蹤。」

家人們沉默著離開了他。維拉塔脫下朝服,換上一身黑衣,在千身千面佛的像前禱告一番,然後在多羅葉子上寫好一封信。天黑下來之後,他從靜悄悄的家裡走出來,朝著城外的山岩走去。山岩下就是由廢棄的礦坑改成的地牢。他在大門上使勁敲了幾下,守門人從床上爬起來問他是誰。「我是大法官維拉塔,我要看一下昨天關進來的那個人犯。」

「我把他關在最下面的一層地牢裡,老爺,要我帶您去嗎?」

「我知道那間牢房,你把鑰匙給我就去睡覺吧。我走時把鑰匙扔在你門前,別告訴別人我來過。」

守門人拿過鑰匙和一盞燈,躬身交給了他。維拉塔點點頭,他不做一聲地退回去,重又入了睡鄉。維拉塔開啟山洞的紫銅大門,走進了地牢。幾百年前,國王拉普塔斯就開始把戰俘關進這個礦坑裡,為後來的奴隸們日復一日地挖掘更深的地牢。

維拉塔進門後,又回身看了一眼在後門框裡那一方星光閃爍的夜空,然後反鎖上大門。黑暗裹著潮溼向他撲過來,在飄忽的燈光下,跳躍的影子如同一頭尋尋覓覓的怪獸。在第一層還約略可聞外面的風聲和猿猴的啼叫,在第二層就只剩下一片寂靜和寒冷。從岩石中飄過來的只有潮溼的黴味,沒有一些兒泥土的芬芳。越往下走,他的腳步在一片死寂中就會發出更大的響聲。

那間地牢在地下第五層的深處,世上最高的參天大樹放下去也夠不到洞口。維拉塔舉起手中的燈,燈光落在角落裡縮成一團的犯人身上,鐵鏈動了一下,發出微弱的聲音。維拉塔彎下腰問他:「你還認識我嗎?」

「我認得你,人家讓你做我命運的主人,你卻踐踏了它!」

「我不是任何人的主人,我是國王和正義的僕人,來這裡就是要為他們效勞。」

犯人陰沉地抬起頭,直盯著法官的臉:「你還想要我幹什麼?」

維拉塔沉吟半晌,然後說:「我的話傷害了你,可你的話也同樣傷害了我。我不知道我所做的判決是否公正,但是你的話卻說對了一點:誰都不該用自己不瞭解的砝碼去度量別人。我原來是個無知的人,現在我想了解真情。我過去已經送過上百個人到這個地牢裡來,卻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現在我想自己來體驗一下,學習做個公正的人,將來走向輪迴的時候,身上沒有罪過,也不欠別人的債。」

犯人愣在那裡,只聽得見他身上的鎖鏈瑟瑟作響。

「我想知道鞭子打在身上的滋味,體會被鐵鏈鎖起來時心靈的感受。我要代替你在這間牢房裡待一個月,以便弄清楚我對你的判決真正的分量,那時候我將重新站在宮階上宣判,成為一個真正瞭解每一種刑法的分量和輕重的公正法官。這一個月裡你是自由的,我把鑰匙給你,你到外面去享受一個月的陽光和生命,然後再回來換我——那時候我在這黑暗中將會獲得智慧之光。」

犯人呆在那裡像一塊石頭,身上的鐐銬也停止了抖動。

「你要先向那無所不至的復仇女神起誓,在這個月內不向任何人說一句話。我把自己的衣服和鑰匙交給你,你上去後把鑰匙丟在守門人的屋前就行了。走之前,你還要再指著千身千面佛發誓,一個月後保證把這封信送給國王,放我出去繼續主持正義。你願意發這個誓嗎?」

「我起誓!」犯人顫抖的嘴唇裡擠出來的聲音像是從地心深處發出來似的。維拉塔開啟對方的鎖鏈,脫下自己的衣裳:「拿去吧,把你的衣服給我,擋住你的臉,別讓守衛認出你。拿這把刀把我的頭髮鬍子剃掉,讓那些人也認不出我是誰。」

犯人拿起刀,手卻抖得抬不起來。法官的眼睛威嚴地逼視著,他只得照著做了。犯人沉默了許久,忽然撲倒在地上喊叫起來:「老爺,我不能讓你替我受難,我殺了人,手上沾了別人的血,你的判決是公正的!」

「你和我現在都無權做出判斷,好在要不了多久就會弄清楚啦!走吧,照你的誓言去做,在新月升起那天去見國王,讓他放我出來。那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以後的判決也不會再有失誤。快走吧!」

犯人跪在地上親吻他腳下的泥土……

門沉重地關上了,燈光在牆上閃了一下,無邊的黑暗立刻淹沒了時間。

次日清晨,無人認識的維拉塔被獄卒帶上山岩接受鞭笞。當扭動的鞭梢第一次落在他赤裸的背上時,維拉塔忍不住喊了一聲,然後他咬緊牙關硬挺著。七十下之後,他已經昏了過去,人們把他像死豬一樣拖了回去。

維拉塔在囚室裡醒了過來,背上像火烤一樣難過,額頭上卻感到一陣清涼,他還聞到了青草的芳香,一隻溫柔的手輕撫著他的頭髮,止痛的聖水涓涓下滴。維拉塔撐開自己的眼皮:是門衛的妻子正在他身邊關心地為他擦洗額頭。當他睜大了眼睛,對方的目光中亮起了同情之星。燒灼的鞭傷使此刻的維拉塔看到了痛苦與憐憫的意義,他朝她微笑著,忘掉了自己肉體的磨難。

第二天,他已經能夠欠起身,用手去觸控冰涼的肢體,他覺得自己邁進了一個新世界。第三天傷口結了疤,他又有了知覺和氣力。維拉塔悄悄地坐在鋪上,數著牆上滴下來的水珠去感知時光的流轉。水滴把沉默分解成許多小節,慢慢積成日夜,一如生命堆積起幾千個日夜,漸漸長成盛年,又慢慢變成老年一般。沒有人朝他說一句話,地牢的寂靜和黑暗甚至溶進了他的血液。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卻悄悄冒出一股回憶的彩泉,泉水淙淙,匯成一口清澈的池塘,池水裡映照出他過往的全部生活經歷。互不關聯的事件走到一起,在搖曳的心鏡中成為清晰單純的影像。他審視著鏡中的世界,一動也不動,感到自己的神志從未有過這樣的清明純淨。

日復一日,維拉塔的眼睛變得明亮起來,黑暗中的東西漸漸顯出了它們的輪廓。在靜靜的觀照中,淡淡的求知慾無目的地流瀉著,與回憶的光環玩弄著變幻形狀的遊戲,彷彿獄中的囚徒用手去探摸地下的燧石。紋絲不動地隱身在黑暗中,忘卻了自身的存在,維拉塔更強烈地感到了千身千面佛的威力。他覺得自己行走在眾生之間卻無涉無求,擺脫了慾望的奴役,跨越了生與死的界線,從此無掛無礙……解脫肉體的嚮往,消除了一切塵世的恐懼,他覺得自己在黑暗中下沉、下沉,一直沉進了岩石和大地的根部,在那裡孕育著一個胚芽,或許是隻蟲兒也未可知,在泥土裡或是植物的杆中蠢蠢而動;要不然乾脆化做了岩石,冷冰冰地去享受大自然。

維拉塔忘卻塵世的慾望和自己的生死安危,沉迷於天界的秘密中十八天之久。他對別人所施的懲罰手段,在他卻成了莫大的享受。他開始覺得,人世間的種種罪孽在永恆的大智慧面前,只是些過眼煙雲一般的夢境罷了。到了第十九夜,維拉塔忽然從噩夢中驚醒了,恐懼使他全身震顫,兩隻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一個世俗的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釘子鑽進了他的額頭:那個囚犯如果不守誓言,忘掉了他,那麼他就得在這兒躺上幾千個日夜,全身的肉都會從骨頭上脫落殆盡,舌頭也會僵得不能再說話。求生的慾望像一頭掙脫束縛的豹子,在他的身體裡兇猛地暴跳著,恐懼、希望、惱恨、急躁等等凡人的痴迷一起湧進了他的靈魂。他不能再思考永珍之神永恆的生命,而只能為自己著想。他的眼睛渴望光明,他的兩條腿渴望逃出山洞,去跳躍奔跑。他想念妻子和兒子們,想念他的房子和家產,想念塵世間一切看得見摸得著的享受。

從這一天起,原來如腳下一池死水的時間,突然在他的感覺中變成了洶湧的大潮,逆著方向朝他衝過來。維拉塔希望這股大潮卷著他儘快走向自由的一刻,那潮水卻總是逆向而來,他則像個絕望的落水者,喘著氣與每一個鐘點搏鬥。牆上的水滴總是猶豫著不肯落下,兩滴水珠之間的距離長得令人無法忍受。維拉塔再也不能久久地躺著不動了,一想到那個人可能會忘掉自己,他將要在這囚室墳墓裡悄悄爛掉,維拉塔就會像陀螺一般轉起圈子。牢裡的寂靜使他感到窒息,他對著石頭大喊大叫,咒罵自己,咒罵諸神和國王,十個指頭在岩石上摳出血來,他還不斷用頭去撞牢門,撞得昏死過去,一旦甦醒就又開始重複這些動作,活像一隻發瘋的老鼠,在四堵牆之間狂奔不已。

從離家的第十九天起到新月重新升起,維拉塔一直生活在恐怖的世界裡。因為懼怕將來的苦難,他吃不下飯,喝不進水,他的大腦抓不住一個念頭,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有他的嘴唇還在數著牆上的水滴,以分割那無盡的時光,而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滿頭烏髮已經忽然間如霜似雪了。

第三十天,門外突然響起一陣喧鬧,旋即又歸於平靜。過了一會兒就聽到有腳步聲走過來,門被開啟了,外面燈火通明,國王站在維拉塔面前。他親切地擁抱了牢中的法官,對他說:「我一切都知道了。你做的事太偉大了,前人記在史書上的豐功偉業也比不上它。它將成為不朽的星辰,永遠光照後世。出來吧,讓神的火光照亮你的臉,讓百姓們瞧瞧他們公正的大法官!」

維拉塔用手遮住了臉,他久於黑暗的眼睛被強烈的光線刺得生痛,太陽穴裡的血管突突亂跳。他像醉漢一般站起身,兩個僕人趕緊扶住了他。出門之前他說:「陛下,您說我是公正的法官,我現在卻知道,每一個宣佈正義的人,同時也在行其不義,並且使自己擔罪。還有很多人因為我的宣判關在地牢深處,我如今才明白了他們的苦難,也明白了一個道理:世上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相互抵償。聖上,請您恩准他們出去,讓百姓們散開,我在他們面前感到很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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