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潤心田35

我朝自己周圍看了看。我對面坐著的還是這位秀氣的年輕姑娘,在人群中她埋頭看書,雕像似的一動不動,只有膝蓋在很薄的衣衫下輕輕地顛動著。我的手也顫抖了。我知道,期待和抗拒之間一場極其歡愉的遊戲現在又要開始了,還得要等緊張的幾分鐘,那目光才會重新把我置於它黝黑的火焰之中。我的太陽穴有點溼潤,我渾身血液沸騰。我無法再忍受了。我站起來,徑直走了出去。

在燈光閃耀的屋子前面,黑夜廣袤無垠。山谷好像沉下去了,天空溼漉漉、黑黝黝地閃著光,宛如潮溼的苔蘚。這裡也沒有涼爽,還一直沒有;這裡也到處充滿了乾渴和醉意,我感到自己血液裡也是這樣。田野上籠罩著一股像是高燒病人撥出來的氣味,病態而潮溼,漸漸變成乳白色的霧靄;遠處火光閃動,忽隱忽現地透過沉濁的空氣;月亮周圍繞著一個黃圈,使月光呈現出一副惡意。我感到非常睏倦。這裡有一張白天留下的藤椅,我就在椅子上坐下。我的四肢像散了架一樣,我一動不動地直直地躺著。身子沉在椅子裡,緊緊靠在椅背上,這時我忽然感到這鬱悶非常奇妙。它不再使我感到難受了,它緊緊挨著我,溫柔而淫蕩,我並沒推拒。我只是閉上眼睛,這樣可以什麼都不看,可以更強烈地感受到大自然,感受到包圍著我的活生生的東西。像水蛭一樣,現在有一種軟綿綿、滑膩膩、吮吸著的東西聚集在我的周圍,黑夜用千百張嘴唇在觸著我。我躺著,任憑擺弄,把整個身心都給了那摟著我,偎著我,圍著我,飲著我的血的東西;在這悶熱的摟抱中我第一次得到了一種官能上的感受,像一個陶醉在溫柔之鄉的女人一樣。我感到一陣甜蜜的恐懼,一下子就毫無反抗地把自己的身子給了世界,真是奇妙啊,這看不見的東西柔媚地觸控著我的皮膚,漸漸鑽到皮膚底下,鬆開了我的四肢,我的感官任憑擺弄,我沒有絲毫反抗。我讓自己在新的感受中馳騁,我只是朦朧地、夢幻地感到,黑夜和先前那目光,女郎和大自然,其實是兩位一體的,在這兩位一體的結合中忘卻自己,那是一種甜蜜。有時我覺得,這黑夜彷彿就是她,而那撩撥我四肢的炎熱就是她的肉體,和我的身子一樣,她的肉體也融化在黑夜裡了。我在夢裡感覺著她,不一會兒,我就帶著官能的快感漸漸消融在忘卻的黑色的熱浪中了。

不知是什麼東西把我驚醒了。我全神貫注地摸摸自己,但又找不到自己。後來我才看見,才明白,我靠在這裡的椅子上睡著了,可能已經睡了一個小時,也許是幾個小時,因為旅館前廳裡的燈光已經熄滅,大家早就睡覺去了。我的頭髮溼膩膩地沾在太陽穴上,這美妙的無夢的昏睡彷彿一顆灼熱的露珠從我身上掉了下來。我的思緒紊亂,我站了起來,回到屋裡。我心情鬱悶,思緒像一團亂麻。遠處傳來隆隆聲,有時亮光劃過天穹。空氣都帶有火焰和電花的氣味,山後不時打著閃亮,回憶和預感則像磷火似的在我心裡閃爍。我待著沉思了一會兒,並享受一下這神秘的環境和氣氛;時間太晚了,我走進了旅館。

前廳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唯一的一盞燈亮著。在蒼白的燈光下,椅子被挪得七零八落。椅子沒有人坐,空蕩蕩的顯得陰森可怕。我下意識地將一把椅子想象成那個古怪女郎的柔媚的形象。她的目光曾把我撩撥得神魂顛倒;她的目光現在還深深印在我的心坎裡。這目光撥動著我的心,在黑暗中把我照亮。我有一種神秘的預感,深信她一定在某個房間裡,而且還醒著,她的目光所做的許諾,像磷火一樣在我血液中游動。天氣仍然是那麼悶熱!一合上眼,就感到眼皮後面紫色火星直冒。灼熱的白天還在我心裡閃閃發光,這震顫的、溼漉漉的、閃光的、神奇的夜晚還在我心裡動盪。

但是我不能待在走廊裡啊,這裡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中,顯得零落不堪。於是我就走上樓梯,但我又不想上去。我心裡滋生起一種自己無法加以制服的反抗。我很疲乏,睡覺吧,又覺得太早。某種神秘莫測、明晰清新的預感使我深信一定還會碰到某種離奇的事,我全神貫注地竭力想把活生生、熱乎乎的東西搜尋出來。我的神思出了竅,像長了無數細小而靈敏的觸角,來到樓道里,觸控每個房間。如同先前我的心完全飛進了外面的大自然一樣,現在我把全部身心都放在了這座房子裡。我感到人們在睡眠,感到許多人的從容的呼吸,他們黑而稠的血液在掀著沉重的、無夢的波瀾,我感到他們單純的寧靜,但是也感到某種力的磁性吸引力。我預感到有什麼東西也和我一樣是清醒的。難道這就是那目光,是那搞得我迷離恍惚的大自然嗎?透過牆壁我覺到有個柔軟的東西;不安的火苗在我心裡顫動,在血液裡引逗,還沒有燃完。我勉強順著樓梯往上走,但在每一級樓梯上都停下諦聽一會兒,不只是用耳朵,而是用全部身心。我覺得先前的事什麼都不足為奇,我心裡還在等待著異乎尋常的、稀奇古怪的事,因為我深知,沒有奇妙的事,黑夜不會結束,沒有閃電,悶熱就不會消退。當我站在樓梯上傾聽的時候,我再次和正處在暈厥狀態的,並在呼喚著暴風雨的外部世界合二為一了。但是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只有輕微的呼吸穿過這沒有一點風的屋子。我疲憊而失望地走上最後幾級樓梯,在自己寂寞的房間前站著,就像站在一口棺材前面一樣,感到恐懼不安。

房門的把手在黑暗中隱隱地閃爍著,一抓把手就感到溼漉漉、熱乎乎的。我開了門。房間後面的窗戶開著,現出一塊四角形的黑夜的陰影,窗戶外面是樹林子的密密的樅樹梢,中間是一片佈滿雲層的天空。裡面和外面,世界和屋子到處一片昏暗,只有窗框旁邊有個瘦長而挺直的東西,像一道孤獨的月光在閃著亮。這是什麼?真是蹊蹺,無法解釋。我驚奇地上前一步,想把在這月色朦朧的夜裡閃亮的東西看個究竟。我走近了些,仍然毫無動靜。我感到驚異,可並不害怕,因為今夜我心裡奇怪地充滿了奇妙的感覺,先前一切都想到過,像夢裡一樣清清楚楚。無論碰到什麼事我都不會感到意外,眼前的事更是微不足道。果然,那裡站著的是她,是她,是我下意識地思念著的,每上一級樓梯、在這座沉睡的屋子裡每走一步都思念著的她,我的官能透過過道和門窗感到她是醒著的。我只見到她的臉上有一抹閃光,白色的夜服像一抹薄霧似的圍繞在她的身上。她倚著窗子,她的心靈跑到外面的大自然裡去了,被樓下月色閃亮的反光所吸引,神秘莫測地漫遊在自己的命運之中,很有點童話色彩,像奧菲利婭在池塘上面一樣。

我走近了一些,又膽怯又激動。她一定聽到響聲了,所以轉過身來。她的臉是背亮的。我弄不清,她是否真的看見了我,是否聽見了我,因為她的動作絲毫沒有顯出突然和驚恐,也沒有一絲反抗的意味。我們的周圍,一切都異常寂靜。牆上的小掛鐘在滴答作響。周圍依舊十分寂靜,後來她突然輕聲地、出乎意料地說:「我真怕。」

她是對誰說的?她認出了我?她是對我說的?這聲音和今天下午對著又低又近的雲層哆哆嗦嗦地說話的聲音一模一樣,顫抖的聲調也完全一樣,那時她的目光還一點沒有察覺到我呢。這事真是有點蹊蹺,可是我並沒有驚異,並沒有不知所措。我走到她面前,叫她放心,並抓著她的手。她的手摸上去燙而幹,我把她柔軟的手指捏在我的手心裡。她一聲不吭地讓我捏著。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鬆弛的,沒有感覺,毫無反抗。只有從她的嘴唇上又發出了悄聲低語,像是從遠處傳來的:「我真怕!我真怕。」隨後一聲嘆息,聲音漸漸減弱,好似被窒息了一樣。「啊,多悶啊!」這聲音是從遠處傳來的,可又像我倆在輕聲訴說一樁秘密。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她並不是對我說的。

我抓著她的胳膊,她只是微微顫抖,就像下午雷雨之前的樹木,但是並沒有反抗。我緊緊地抓著她:她順從了。她的肩膀軟軟地、毫無反抗地倒在我的身上,宛如一股奔瀉的熱流。現在我和她貼得很近,連她皮膚的悶熱和頭髮上的溼氣都能呼吸到。我一動不動,她也默不作聲。這一切都很奇怪,我的好奇心油然而生。我漸漸耐不住了。我把嘴唇貼著她的頭髮——她並沒有拒絕。隨後我就捧過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又幹又燙,當我吻它的時候,它突然張開,來吮吸我的嘴唇,但並不是迫不及待的,也不狂熱,它只是像小孩一樣悄悄地、無力地、貪婪地吮吸著。我感到她是個正在枯萎的人,同她的嘴唇一樣,她那苗條的、在薄薄的衣衫下面一起一伏的熱乎乎的身體就像先前外面的黑夜,緊緊地將我吸附,雖然沒有氣力,但充滿了悄悄的、沉醉的貪慾。我扶著她——我的方寸仍然亂成一團——覺得挨在我身上的是溼熱的土地,猶如今天外面那灼熱的、有氣無力的大自然,渴望下場雷陣雨,好痛痛快快地舒展一下。我將她吻了又吻,彷彿在她身上享受了這巨大、悶熱、期待的世界,彷彿她臉頰上散發出來的熱就是地裡的熱氣,彷彿這震顫的大地正在從她柔軟、溫暖的乳房裡呼吸。

可是正當我的嘴唇想從她的嘴唇移到眼睛上去的時候——她眼睛裡黑黝黝的火焰曾使我感到不寒而慄——正當我抬起頭來看她的臉並打算盡情欣賞一會兒的時候,看見她的眼皮是緊緊合著的,這使我十分驚訝。她閉著眼睛,昏迷地躺著,宛如一尊希臘的石頭面具,像是死去的奧菲利婭,飄浮在水上,從黝暗的水流裡抬起她那蒼白的、毫無感覺的面頰。我大吃一驚。在這次奇遇中我第一次感覺到了現實。我不禁渾身哆嗦,我知道我扶著的是一位沒有知覺的女郎,喝醉的、病態的女郎;我胳膊上抱著的是一個夢遊女郎,她像危險的紅月亮,帶給我的只是黑夜的悶熱;我抱著的是一個女人,可她連自己在幹什麼都不知道,也許她並不喜歡我。我大吃一驚,我感到她在我胳膊上沉甸甸的。我想把這位沒有知覺的姑娘輕輕放在沙發椅上,放在床上,以免因神志暈眩而貪歡,做出什麼她本人也許並不願意,而只是她身上的那個惡魔所喜歡的事來,這個惡魔主宰著她全身的血液。但是她幾乎還沒有感到我在把手鬆開,就開始低聲呻吟了:「別鬆開!別鬆開!」她懇求著,她的嘴唇更加熱烈地吮吸著,身子緊緊地壓著我。她雙眼緊閉,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我打著寒戰,覺察到她想醒來,但又醒不了,她酩酊的感官想從昏迷狀態中大聲呼叫,想要清醒過來。在她那昏昏沉睡的面具之下有種東西在爭鬥,想從迷惑狀態中擺脫出來,正是這東西,對我具有危險的誘惑力,使得我要將她喚醒。我的神經耐不住了,急不可待地要看看清醒時的她,說著話的她,作為真正的人的她,而不是隻看到作為夢遊者的她,無論如何我要在她沉睡的身上看到這個真情。我把她拉到我身上,使勁搖晃她,用牙齒緊緊卡著她的嘴唇,用手指卡著她的胳膊,想使她最終睜開眼睛,神志清醒地表現出種種風韻和嫵媚,而這些,方才她的春心只是在抑鬱狀態下領受的。但是她只是一個勁地彎著身子,一邊痛苦地緊緊抱著我,一邊呻吟著。「再抱緊些!再抱緊些!」她以一種熱情,一種沒有理智的熱情喃喃地說。這種熱情使我激動不已,弄得我自己也失去了理智。我感到她已經快要清醒了,她緊閉的眼睛想睜開來了,因為她的眼皮已經在不安地顫動了。我抓著她,挨她更近,把腦袋深深地埋在她的身上。突然,我感覺到一顆淚珠從臉頰上滾了下來,流到嘴裡,略帶鹹味。我貼她越緊,她的胸脯就起伏得越厲害。她呻吟著,她的四肢在抽搐,彷彿要炸掉什麼可怕的東西,繃開她用昏睡裹著的一個箍似的;突然——猶如閃電劃過雷聲隆隆的天空——她的心碎了,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又壓在了我的胳膊上,她的嘴唇離開了我,雙手垂下。我讓她躺下,她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我大吃一驚。我下意識地摸摸她,觸觸她的胳膊和臉頰。她的胳膊和臉頰全涼了,僵硬了,變得像石頭一樣。只有太陽穴上血液還在一顫一顫地微微搏動。她躺著,像一尊大理石雕像,淚水溼潤了她的面頰,呼吸的時候鼻孔微微翕動著。有時她還起一陣痙攣,這是興奮的血液漸漸平靜下來的餘波,可是她胸脯的起伏卻越來越輕微了。她越來越像一幅畫像。她的面貌變得越來越有人性,越來越孩子氣,越來越明亮和輕鬆。痙攣過去了。她昏昏欲睡。她沉沉地睡著了。

我坐在床沿上,顫抖著朝她彎下身子。她躺著,像個恬靜的孩子,她雙眼緊閉,嘴露微笑,內心的夢使她臉上顯得富有生氣。我俯下身去,挨她很近很近,看到了她臉上的每一根線條,臉頰上感到有她的呼氣。我看著她,挨她越近,反而覺得離她越遠、越神秘。她躺著,像石雕一樣,是悶熱的黑夜的炎熱的氣流把她驅到我這個陌生人這裡來的,就像海水把一個死人衝到沙灘上,可是她的神志現在究竟在何處?躺在我手上的這位姑娘是誰,她從哪兒來的,是誰家的呢?她的情況我一點也不知道,只是感覺到我和她之間沒有什麼關係。我注視著她,這幾分鐘非常寂寞,只有牆上的掛鐘匆忙地滴滴答答走個不停,我想從她無言的面龐上來了解她,可是對她的一切都毫無所知。我想把她從這異乎尋常的沉睡中喚醒,從我身邊,從我房間裡,從我生活的旁邊喚醒,可是我又怕她醒來,怕她神志清醒時的第一眼。於是我就坐著,默默地坐著,俯身凝視著這沉睡的素昧平生的女子,凝視了一小時,也許是兩小時。我漸漸覺得,彷彿這並不是女人,這個奇怪地來到我身邊的並不是人,而是黑夜本身,是渴望的、備受折磨的自然在我心裡所顯示的奧秘。我覺得,這裡躺在我手上的彷彿是整個炎暑的世界,但其神志卻是清爽的,我覺得,大地彷彿被煎熬得拱起了腰,而她正是從這奇異、美妙的黑夜那裡派來的使者。

我背後格楞一響。我像罪犯似的心裡一怔。窗戶又格楞響了一次,彷彿有個巨大的拳頭在窗戶上擂動。我一躍而起。窗前和方才大不一樣了:夜變了,變得險峻、黑黝和狂顛亂動。那邊狂風勁吹,發出可怕的呼嘯,雲層在空中堆起黑色樓閣,風從黑夜裡朝我迎面吹來,冷冰、溼潤、勢頭猛烈。大風以移山倒海之勢跳出黑暗,掄起拳頭捶打窗戶、擂打屋子。天上、地下一片黑暗,猶如可怕的深淵。雲層席捲而來,轉瞬之間一堵堵黑牆高聳,天地之間狂飆疾馳。這一陣氣流把悶熱的暑氣一掃而光,一切都在奔流,都在擴充套件,都在激動,從天空的一頭向另一頭狂奔亂竄,牢牢紮根在土壤裡的樹木在呼嘯的狂風的無形的鞭打之下痛苦地呻吟。突然,白光一閃,這一切都被撕成了兩半:一道閃電從天空劃到地下。閃電之後便是嘎啦一聲巨雷,好像整個雲層都裂開了。我的後面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她已經忽地站起來了。閃電扯掉了她眼睛上的睡意。她迷惘地呆望著自己。「怎麼回事?」她說,「我在哪兒?」聲音和先前大不一樣。聲音裡雖然還流露出恐懼,但現在的音調聽來甚為爽朗,像新鮮空氣,清晰而純淨。又是一道閃電,把大自然的鏡框撕開了:我一下子看清了在狂風搖撼下的樅樹的雪亮的輪廓,雲層像飛奔的野獸在空中疾馳,房間被照得雪白,比她蒼白的臉還白。她一躍而起,其動作一下子變得從容自如,這我還從來沒有在她身上見到過。她在黑暗中凝望著我。我感到她的目光現在已經清醒了,眼裡含著無邊的仇恨。隨著一陣雷聲,黑暗又籠罩了我們,黑暗裡我想抓著她,安慰她,向她解釋一下,但是沒有成功,她掙脫了。又打了一道閃電,把房門給她照亮,她猛地把門推開,衝了出去。房門又自動關上了,這時嘎啦一聲巨響,又打了一個雷,彷彿天整個兒掉到了地上。

接著外面發出嘩嘩聲響,天像開了閘的河,滂沱大雨像瀑布似的從萬丈高空傾瀉而下,宛如無數根溼繩子被狂風吹得噼噼啪啪地來回直晃盪。有時大風把冰涼的雨水和甜絲絲、香噴噴的空氣一束束地投進窗戶裡邊我站著凝望的地方,我的頭髮全被打溼了,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但是我能感受到這純潔的元素,心裡感到幸運,我覺得這一下彷彿我的悶熱也在閃電中消散了。我快活得真想高聲大叫。又可以呼吸了,又清新涼爽了,我簡直狂喜之極,也就把一切都忘了。我像大地一樣往自己體內吮吸著清涼:我感到有一種像盪鞦韆時那種快樂的戰慄,就像被雨水的溼鞭抽打得窸窣擺動的樹木一樣。天與地的歡娛的爭鬥真是妙不可言,像是狂喜的新婚之夜,我也分享了它的歡樂。電光一閃,天就直往下插,一聲巨雷轟鳴,天就摔倒在戰戰兢兢的地上,在這充滿了呻吟的黑暗裡,天和地互相迅速沉落插疊在一起,宛如兩性之間的媾和。樹木快活得喘著粗氣,越來越亮的閃電把遠方織合在一起,天上滾燙的血管敞開著,水珠噴灑,並摻和著一道道潺潺細流。黑夜和世界,一切都打碎了,倒坍了——一種活的生命力,混合著田野的芳香與天空火熱的氣息的生命力,滲進了我的身心,使我感到涼爽。持續了三星期的酷熱在這場鬥爭中退卻了,我的心裡也感到輕鬆。我覺得雨水彷彿嘩嘩地流進了我的毛孔,狂風彷彿在我胸前呼嘯,令人神清志爽,我覺得我自己和我的生活已不再是單個的了,不再是有生命的了,我是世界,是狂風,是雷雨,是生物,是顯示自然本色的黑夜。後來一切又漸漸平靜下來,電光只是藍藍地、微微地劃過天邊,隆隆的雷聲也變成了嚴父般的告誡聲了,隨著勢頭正在減弱的狂風,雨水的淅瀝聲也變得有節奏了,這時睏意和疲倦也在向我襲來,我感到我顫動的神經像音樂似的在奏鳴,四肢有種軟綿綿的舒松感。啊,現在和大自然一起睡吧,然後再和它一起甦醒!我脫了衣服,躺到床上。床上還保留著軟軟的、陌生的身體壓下的印窩。我感覺到了這個無聲的身體的印窩,這次奇怪的韻事還會引起回味,但是我再也不能理解它了。外面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雨水沖洗了我的思想。我覺得,這一切不過是個夢而已。我總還想追憶先前所發生的事,但是雨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這柔和、奏鳴的黑夜是一隻奇妙的搖籃,我躺在搖籃裡,在夜的催眠曲中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晨,我走到窗邊,看見世界完全變了樣。在燦爛的陽光下,大地顯得清新,輪廓分明,也更加遼闊;大地的上空,那天地相交的穹隆處,像一面平靜光亮的鏡子,顯得湛藍而遙遠。天地之間界限分明,天顯得高遠莫測,而它昨天卻低垂在田野上,把大地折磨得痛苦不堪。但是現在天非常遙遠,與地沒有一點糾纏,沒有一處地方再接觸到這芬芳的、呼吸著的、已經解了渴的大地——它的妻子。天地之間有一個藍色的深淵,在閃閃發光;天空和原野,他們彼此生疏地相對而望,都沒有要求和願望。

我下樓走進大廳。大家都已在那裡了。他們的心情也和那幾個可怕的、悶熱的星期大不一樣了。大廳裡氣氛熱烈,情緒高昂,笑聲爽朗,言語悅耳、鏗鏘,妨礙他們的沉悶的氣氛已經一掃而光,纏繞他們的鬱悶的束帶已經脫落。我在他們之中坐下,心裡的敵意也全消了,由於某種好奇心,我也在尋找另一個人,她的形象幾乎被睡眠從我手裡奪了去。果真,我所尋找的她正坐在那邊側面桌子上她爸爸媽媽中間。她很快樂,肩膀很輕鬆,我聽到她在笑,銀鈴般的笑聲無憂無慮。我好奇地用目光盯著她。她沒有覺察到我。她正在講什麼使她很高興的事,講的中間不時夾雜著珠落玉盤似的稚氣的笑聲。後來她間或也朝我這邊看看,她的視線匆匆掠過的時候,那笑聲也就下意識地停止了。她的目光銳利地盯著我。好像有什麼事使她感到詫異,她雙眉緊蹙,她的眼睛嚴厲而緊張地在盤問我,她的臉上漸漸現出一種緊張而痛苦的表情,彷彿想要追思什麼事,可又想不起來似的。我正面與她對視著,心裡滿懷希望,說不定她會做個激動或羞愧的樣子來向我致意呢,可是她又把視線移開了。過了一分鐘她的目光又朝我這裡投了過來,好像要把事情弄個清楚。她的眼睛又一次打量著我的臉。只有一秒鐘,很長的、緊張的一秒鐘,我感到她的目光像堅硬、鋒利的金屬探針似的深深扎進了我的心房;隨後她的眼睛又安詳地從我身上移開了。從她無拘無束的、明亮的目光中,從她輕快地、快樂地轉動著腦袋的樣子,我感覺到,她在清醒的時候已經完全記不起我來了,我們的相遇已經隨著神奇的黑夜沉沒了。我們彼此又像天和地那麼生疏和遙遠。她同爸爸媽媽說著話,無憂無慮地搖晃著她那苗條的、少女的肩膀。她笑的時候,小嘴唇下面的牙齒在快活地閃光,而就在數小時之前,我還從她的嘴唇上飲下了整個世界的乾渴和悶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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