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耀成譯
去年夏天,天氣奇熱,久旱未雨,致使全國莊稼歉收,多年以後人們對此還記憶猶新,心有餘悸。六七月裡只有個別乾旱地區的地裡下了點陣雨,八月以來就滴雨未見。我和別人一樣,原以為在蒂羅爾的山谷裡會涼快些,哪曉得就連這裡高山上的空氣也被火焰和塵埃染成了番紅花般的顏色,熱得灼人。一大早,黃色的太陽像高燒病人的眼睛,從空漠的蒼穹裡遲鈍地盯著毫無生氣的原野。幾小時以後,晌午的黃銅蒸鍋裡緩緩騰起一片淡白的、悶熱的蒸汽,瀰漫在整個山谷裡。遠方,白雲石山巍然聳立,上面白雪皚皚,純潔明淨,但只有眼睛才能從中感覺到白雪閃耀的清涼,而在這蒸鍋似的山谷裡,白天黑夜都瀰漫著一股熱氣,它那千百片嘴唇貪婪地把人們身上的一點水分吮幹吸盡。這種時候,要是眷戀地望著白雲石山,想著白雲石山上此刻也許正在呼呼吹拂的清風,那是很讓人痛苦的。在這正在沉淪的世界上,植物枯萎,樹葉凋零,溪流乾涸,就是在人的內心,一切有生氣的運動也漸漸停滯了,時間變得無聊而懶散。我和別人一樣,這些沒盡頭的日子幾乎都是在房間裡打發過去的,半裸著身子,拉上窗簾,無可奈何地等待天氣的變化,等待涼氣的降臨,沒精打采、軟綿綿地做著下雨的夢,做著下大雨的夢。不久,連這個願望,這種思緒,也變得模糊鬱悶和無可奈何了,就像熱切盼望雨水的小草的心願和默然不動、霧氣瀰漫的樹林的壓抑的夢一樣。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而雨還一直沒有下。從早到晚太陽曬得大地灼熱如焚,它那折磨人的黃色目光還漸漸染上了神經病人的那種遲鈍的執拗。整個生命彷彿都要停滯了,一切都是靜悄悄的,連牲畜也不叫了,從白閃閃的地裡傳來的只是浮蕩著的暑氣的輕聲歌唱——這沸熱的世界的嗡嗡的蒸騰聲,除此之外什麼聲音也沒有。我本想到樹林裡去,在綠葉顫動的陰影裡一躺,以躲避那太陽的執拗的黃色的目光;可是就連這幾步路我也懶得走。於是我就在旅館門前找了把藤椅坐下;華蓋似的屋簷在沙礫上投下一條細長的陰影,我躲進陰影裡,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薄薄的四角形陰影漸漸縮小,太陽爬到了我的手上,我挪動一下位置,隨後又往椅子上一靠,呆呆地望著遲鈍的陽光出神,沒有時間感覺,沒有期待,沒有意願。時間在這可怕的悶熱中熔化了,在沸燙的、失去理智的夢裡煮爛了,融解了。在外面,空氣灼燙著我的毛孔,在我體內,撲騰撲騰跳動著的血液在猛烈地捶打,我能感覺到的就是這些。
突然,大自然裡彷彿飄過一絲呼吸,很輕很輕,彷彿是從某處發出來的熱切的、憧憬的嘆息。我當即一躍而起。這不是風?當時的情景我已經記不得了。枯萎的肺葉已經許久沒有飲過這種清涼劑了,所以我並沒有感覺到風已經挨近了我,我還蜷縮在那屋頂投下的一隅陰影之中;但是那邊山坡上的樹木一定感到某種異常的東西來到了,因為它們一下子都輕輕地晃了起來,似乎彼此在喁喁細語。樹木之間的影子也晃盪起來了,像是一種活的、激動的東西來回忽閃。突然,遠方響起了一個低沉而震盪的聲音。果然,起風了,習習的、嘩嘩的風聲俄而變成了低沉的呼嘯,現在則是狂風咆哮了。突然間,一團團煙霧似的塵土驚恐萬狀,越街穿巷,都朝同一方向席捲而去;原先棲息在濃蔭深處的小鳥,現在也飛在空中吱吱亂叫,馬在那裡鼻噴白沫,遠處的山谷裡牛羊在咩咩直叫。一定是什麼威力無比的東西甦醒了,而且臨近了,大地已經知道,樹林和動物也已經感覺到了,天空裡已經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輕紗。
我興奮得渾身顫抖。我的血液受了酷暑的刺激在湧流,我的神經繃得緊緊的,在吱吱作響;對於風的歡樂和雷雨的怡然的喜悅,我過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瞭解得深切。雷雨快來了,已經臨近了,天空烏雲密佈,雷聲隆隆。風把一團團白雲慢慢推了過來,山的背後氣喘吁吁,彷彿有人在滾動著千斤重的東西。有時這吁吁的喘氣聲似乎倦了,暫時停歇下來。隨後樅樹顫動得越來越輕了,似乎它們也想諦聽一下,我的心也在跟著顫動。極目望去,各處的大自然同我的心情一樣,也都在盼雨。地上那些長長的龜裂,猶如張開的一張張乾渴的小嘴巴。我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毛孔也一個個張開了,在緊張地尋找涼爽,尋找雨水帶來的涼冰冰的、讓人哆嗦的歡快。我的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握了起來,好像會把雲層抓住,迅速扯到這乾旱的世界上來。
雲層真來了,懶散地、黑壓壓地來了,像許多圓圓的、鼓鼓囊囊的口袋,由無形的手推了過來。這都是些沉甸甸的、帶雨的烏雲,它們互相碰撞的時候,像堅硬的東西發出隆隆巨響,有時從烏雲的表面打過一道微弱的閃電,像是嚓的一下劃亮一根火柴。後來雲層現出了藍色的亮光,顯得異常險峻。雲層越堆越厚,越來越黑。鉛灰色的天空,像劇院的防火帷幕在徐徐下垂。現在整個天穹都蒙了一層烏黑,悶人的溽熱空氣都被壓縮在一起,最後的一次期待現在默默地、可怖地開始了。一切都被從天穹上垂下來的沉甸甸的烏雲窒息了,鳥兒也不再吱吱鳴叫,樹木站立著,氣都不呵一聲,就連小草也不敢顫動一下;天穹像一口金屬棺材,罩著這炎熱的世界,世界上的一切都因為盼著第一道閃電而凝固起來。我屏住呼吸在這裡站著,雙手互相交叉套扣著,渾身緊縮,感到一種奇特的、甜蜜的恐怖,因此我一動也不動。我聽到身後人們在四處奔跑,他們從樹林裡,從旅館的大門裡出來,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奔跑躲避;侍女放下捲簾式百葉窗,吱吱咯咯關上窗戶。突然間,一切都呈現出忙亂、興奮,人們都在搬東西,作準備,時間緊迫。只有我紋絲不動地站著,神經極其興奮,緘口不語,我整個身心都憋著一聲呼喊,見到第一次閃電時的一聲喜悅的呼喊,這聲呼喊已經升到我的嗓子眼了。
這時我突然聽到緊挨我身後發出了一聲嘆息。那是從痛苦的內心裡突發出來的。在這聲嘆息裡還交織著一句熱切的話,好似在哀求:「但願馬上就下雨吧!」這聲音是如此強烈粗獷,威力無比,它是從壓抑的感情裡迸發出來的,彷彿是乾旱的土地,是在鉛一般沉重的天穹的壓力下被折磨、被窒息的原野,用它裂開的嘴唇自己喊出的。我轉過身。背後站著一位姑娘,這話顯然出自她之口,因為她的嘴唇,她那蒼白的、微微噘起的嘴唇,還乾渴地張啟著,她倚在門上的胳膊在微微顫動。她的話不是對我說的,也不是對其他任何人說的。她俯著身子,好像在深淵之上,她的眼睛毫無光澤,望著外邊垂掛在樅樹上的暗影呆呆地出神。她的目光黑而空,像無底深淵,呆板地朝深遠的天空凝望。她貪婪的目光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高空,注視著團團雲層,以及懸在雲層上面的雷陣雨,她的目光根本就沒有觸到我的身上。因此我可以從容不迫地打量這位陌生的女子。我看見她那隆起的胸脯,看見梗塞著她咽喉的東西在往上挪動,看見她敞開的衣服裡裸露著的柔嫩的脖子在打顫,最後連嘴唇也動了,乾渴得張開了,又說了這句話:「但願馬上就下雨吧!」我又一次感到,這是整個鬱熱的世界發出來的嘆息。她那雕像般的體態上,她那鬆弛的眼光裡有種夜遊症和夢幻般的神情。她站在那裡,白色的衣服襯托著鉛灰色的天空,我覺得她本身就是乾渴的化身,體現了整個乾旱的大自然的期望。
我身旁的草叢裡發出了輕輕的窸窣聲。屋子的飛簷上有什麼東西在敲打。滾燙的沙礫上響起了輕微的沙沙聲。突然間,到處都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突然意識到,感覺到,這是沉甸甸地落到地上的雨點,初下的、落下就蒸發的雨點,是一場清涼的傾盆大雨的幸運的使者。啊,下了!已經下了。我幸福地陶醉了,失去了自制。我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精神振奮過。我跳到前面,用手接了一個雨點。雨點沉甸甸、涼冰冰地打在我的手指上。我摘掉帽子,要好好體驗一下雨點打在頭髮上的樂趣。我焦急得發抖了,我要讓雨水把我淋個透,我要在我灼熱的、窸窣乾裂的皮膚上。在張開的毛孔裡,一直到興奮的血液中來感受一下雨水的滋味。噼噼啪啪的雨點還很稀疏,但我已經預感到傾盆大雨將要到來,我彷彿已經聽到了雨水嘩嘩而降,像開了閘一樣,彷彿已經感覺到老天爺在把幸福的甘露往樹林上,往這鬱悶的、烤焦的世界上傾潑。
可奇怪的是雨點沒有更快地落下來。掉下的幾顆雨點寥寥可數。雨一滴、一滴、一滴地下著,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絲絲的聲音,周圍還有微微的呼嘯聲,但是這些聲音並不願合在一起,奏出一支雨水嘩嘩的大型樂章。雨怯生生地下著,節奏非但沒有加速,反而放慢了,而且越來越慢,最後居然一下停止了。這就像鐘的秒針突然停止了滴答聲一樣,時間凝固了。我這顆因焦急而燃燒起來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下來。我等啊,等啊,但是雨並沒有下。天空中突兀著灰黑色的雲頭,黑黝黝、呆愣愣地朝下凝望,幾分鐘之內萬籟俱寂,但隨後天幕上彷彿劃過一道微弱的譏諷的光亮。天空先從西邊開朗起來,雲牆慢慢散去,但云層繼續滾動著,發出微微的隆隆聲。莫測深厚的烏雲越來越淺,越來越薄,正在悉心傾聽的原野看到地平線上正在發亮,於是陷入一種無能為力的、沒有得到滿足的失望之中。樹木怒火中燒,氣得發著最後的、微微的顫抖,它們俯下曲枝,剛才貪婪地伸長脖子的樹葉,又有氣無力地縮了回去,像死了一樣。雲層越來越透明,毫無防禦能力的世界上空,現出了兇惡而危險的明亮。雨沒有下來,雷陣雨消散了。
我渾身顫抖。我感到憤怒,感到一種無意義的、束手無策的憤怒,失望的憤怒,被出賣的憤怒。我真想狂呼怒罵一陣,這時我心裡起了一種砸東西的慾望,一種做壞事和冒險的慾望,一種想報復的、無意義的衝動。我在自己心裡體驗了整個被出賣了的大自然的痛苦,感覺到小草的熱切的期望,馬路的熾熱,樹林蒸發的霧氣,石灰石的灼燙,整個被欺騙的世界的乾渴。我的神經像鐵絲一樣燒紅了:我的神經像通了電似的顫了一下,一直傳到帶電的空氣裡,在我繃緊的皮膚下,神經像許許多多小火苗在燃燒。一切都使我感到痛苦,所有的響聲都像長了鋒利的尖尖,錐刺著我,一切都好像被細小的火焰圍了起來,極目所見,一切的一切都在燃燒。我內心深處十分激動,我覺得許多意識往常都默默地在鬱悶的腦子裡沉睡,現在像許許多多小鼻孔,一個個都張開了,我感到每個鼻孔裡都有一團烈火。我也弄不清楚,這裡面哪些激動是屬於我自己的,哪些是屬於世界的。世界與我之間存在的一層感情的薄膜業已撕破,一切東西都激起了共同的失望。我暈暈乎乎地凝視著,下面山谷裡慢慢亮起了燈光,我覺得每一盞燈都照進了我的心扉,每一顆星星都在我的血液裡燃燒。外部世界和內心世界都充滿了同樣極度狂熱的激動,在痛苦的魔術中,我覺得在我周圍膨脹起來的一切東西都好像壓進了我的心裡,並在那裡生長、燃燒。我覺得,那個包含在千姿百態之中的神秘莫測、生氣勃勃的核心,彷彿在我的內心深處燃燒起來了,我感覺到一切,在神奇的真實意識中,我感覺到每一片樹葉的憤怒,感覺到那隻耷拉著尾巴繞著幾扇門躥來躥去的狗的遲鈍的目光,一切我都感覺到了,而我所感覺到的一切都使我痛苦。我的身體幾乎也開始燃燒了,當我現在用手指去抓木門的時候,手指下面像有導線,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帶著點乾焦味。
晚餐的鑼聲響了。銅鑼的聲音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這聲音也充滿了痛苦。我轉過身。這裡的人都到哪裡去了,那些起先驚嚇地、激動地從這裡跑過去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呢?他們在哪裡,那些懷著熱切的祈望在這裡站著的人在哪裡呢?在失望、迷惘的幾分鐘裡我把他們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一切都消失了。我孤零零獨自一人站在這沉默不語的天地裡。我又用目光把高空和遠方掃視一次。天空裡現在空蕩蕩的了,但並不澄清。星星上面蒙著一層淺綠色的薄紗,正在升起的月亮閃爍著貓眼似的兇光。天空的一切都是蒼白的,嘲諷式的,危險的,但在這看不見的球體下面,現在正是夜色朦朧,磷火點點,像是熱帶海洋,飄蕩著一個失望的婦人的痛苦而淫蕩的呼吸。天空中還有最後一抹亮光,明朗而帶著嘲諷的意味,地上籠罩著鬱悶的黑暗,感到疲憊和累贅,萬物之間相互各懷敵意,天和地之間正在展開一場可怕的無聲的戰鬥。我深深呼吸著,飲進腹中去的只是激動。我伸手抓了一把草,草像木頭一樣是乾的,在我手指間窸窣作響。
鑼聲又響了。我真討厭這死亡的聲音。我一點也不餓,也不想到別人那裡去湊熱鬧,但是這外面的寂寞又太可怕了。整個沉重的蒼穹默默無語地壓在我的胸口,我覺得再也經受不住鉛一般沉重的蒼穹的重壓了。我走進餐廳。小桌子已經坐滿了。人們在輕聲交談,可我還覺得聲音太響。嘴唇的輕微的呷啜聲、餐具的叮噹聲、碟子的嘎嘎聲,每一個手勢、每一次呼吸、每一道目光——這一切觸著我激動的神經的東西都使我感到煩惱。這一切都震顫著我,使我感到痛苦。我抑制住自己,以免行動有失檢點,因為我從自己的脈搏上感覺到,我所有的感官都燒得冒煙了。我又沒法不看見這些人,而當我見他們恬靜地坐在那裡,吃得津津有味、悠閒自得的神氣,我就火冒三丈,這時我恨他們每一個人。他們吃飽喝足,在那裡憩歇,對世界的痛苦漠不關心,快要渴死的大地的胸腔裡無聲的癲狂正在激盪,而他們對此卻無動於衷,因此某種嫉妒襲上我的心頭。我的視線向所有的人掃了一遍,想看一看是否有人和大地有同樣的感覺,但是所有的人好像都沒精打采,無動於衷。這裡全都是恬靜安逸的人,呼吸著的人,清醒的人,沒有感覺的人,健康的人,只有我一個病人,一個正在發著世界的高燒的病人。侍者給我端了飯菜來。我試著吃了一口,但又不願下嚥。一碰到飯食,就會使我討厭。我的心裡充滿了鬱悶、煙霧,和苦痛的、患病的、備受折磨的大自然的難聞的熱氣。
我旁邊的一張椅子挪動了。我怔了一下,直起身子。現在我聽到任何聲響都好像是燒紅的鐵熨在我身上一樣難受。我朝那邊瞧了瞧,全是陌生人,是新來的,我都不認識。一位老先生及其夫人很是文靜,他們來自市民階層,眼睛圓圓的,鎮定自若,面頰隨咀嚼而一動一動地伸縮著。他們對面是一位年輕姑娘,半揹著我,顯然是這兩位老人的女兒。我只看到她的頸項,白皙而細嫩,往上就是一頭黑黑的,幾乎是黑裡透藍的頭髮,像是一頂鋼盔。她坐著一動不動,從她那呆呆的神情,我認出她就是在下雨之前熱切地張啟著嘴唇,像朵乾枯的白花,站在高坎上的那位姑娘。她小小的、過於纖細的手指在煩躁地玩弄著餐具,但並沒有弄出叮噹的響聲;她周圍的這片寂靜使我感到很舒坦。她也一口沒吃,只有一次,她的手匆匆地、貪婪地拿起杯子。啊,她也感覺到了,感覺到這世界在發燒,她那乾渴地拿起杯子的動作使我感到無比欣喜,我把充滿友善和同情的目光,柔和地投到她的頸項上。現在我發現了一個人,唯一的一個人,她沒有與大自然隔絕,在酷熱如焚的世界上她也在燃燒,我想讓她知道我的情誼。我真想大聲對她說:「你想想我呀!想想我呀!我也和你一樣,是清醒的,我也在痛苦呀!你想想我呀!想想我呀!」我的心願像強烈的磁場,把她圍了起來。我望著她的背影,遠遠地讚賞她的頭髮,我的眼睛盯著她,我用嘴唇向她呼喊,我緊緊地盯著她,我凝視著,凝視著,把我的全部熱情都投了過去,好讓她感覺到。但是她並沒有轉過身來。她呆呆地坐著,像尊雕像,冷淡而顯得有點異常。沒有人幫我的忙。她也沒有感覺到我。啊,這世界在她心裡也沒有反映。我只是獨自一人在燃燒。
啊,這外部和內心的鬱悶,我簡直無法再忍受了。飯菜既油膩,又帶點甜味,還冒著熱氣,真讓人噁心,任何聲響都在往我的神經裡鑽。我覺得渾身血液沸騰,眼冒金花,快要暈倒了。我心裡盼望的是涼爽和遠方;這裡的人那種親近感,那種沉悶的親近感,快把我憋死了。我旁邊有一扇窗子,我忙把它推開,推得大開。啊,真是妙極了:外面又變得神秘莫測了,我血液裡閃爍著的火焰完全融化在無垠的夜空裡了。天上的月亮像一隻發炎的眼睛,帶著一個紅紅的蒸氣圈,閃耀著白裡帶黃的光華,一片淡白的熱氣幽靈似的在田野上空飄去。蟋蟀拼命唧唧地叫個不停;空氣裡彷彿繃著許多金屬的琴絃,奏出刺耳的尖聲,其間有時還加進癩蛤蟆的一片鼓譟聲,狗也叫開了,汪汪的吠聲非常之響;遠方,牲畜在叫。我想起,黑夜發著這樣的高燒會使奶牛的奶中毒的。大自然病了,大自然也憤怒得無聲地癲狂了;我從窗子裡往外凝視,好像在照一面感情的鏡子。我整個身心都飛了出去,我的鬱悶和大自然的鬱悶互相交融,彼此默默地、溼漉漉地摟抱在一起。
我旁邊的椅子又挪動起來,我又一怔。晚餐結束了,人們喧譁著站了起來:我的鄰座也站起來,打我身邊走過。父親在最前面,吃得飽飽的,顯得悠然自得,眼含愉快的微笑;其次是母親,女兒在最後。現在我才看到她的面孔。她的面頰蒼白,有點發黃,像外面的月亮一樣,也是那種黯淡和病態的顏色,嘴唇和先前一樣,還一直半啟著。她無聲地走著,可是並不輕快。她身上流露出某種鬆弛和疲乏的神情,這事奇怪地提醒我注意自己的感情。我感覺到她走近了,我心裡忐忑不安。我很想與她搭上親密的關係,我希望她的白色衣衫能觸到我,或者在她走過的時候能聞到她頭髮的香味。就在這時候,她朝我望著,她暗淡的目光呆滯地、緊緊地、吮吸地盯著我,直透我的心裡,我只感覺到她的視線,卻看不見她白皙的面龐,我唯一感覺到的,就是面前的一片憂鬱的昏暗,我像墜入萬丈深淵似的跌進了這片黑暗之中。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但是視線並沒有離開我,而是像長矛一樣戳在我的身上,我感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越扎越深。現在矛尖已經碰到我的心了。周圍靜悄悄的。就這樣,她的視線在我身上停了兩三秒鐘,而我呢,我屏住幾秒鐘的呼吸,這幾秒鐘裡我感到軟弱無力,被黑黝黝的瞳孔的磁鐵吸了過去。隨後她從我身邊走過。我立即感到自己的血液好像從裂口噴了出來,在全身湧流。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我像死而復甦一樣,這事把我搞得那麼迷糊,是我發燒了,以致身邊走過的女郎匆匆一瞥就把我弄得神魂顛倒?不過當時我覺得,在她的凝視中我彷彿感到了那種同樣無聲的癲狂,那憔悴的、失去理智的、快要渴死的慾望,這些現在在一切東西上都在表現出來:在紅月亮的目光中,在大地熱切期望的嘴唇上,在牲畜的痛苦的號叫中,它與我心裡閃爍和顫動著的那種慾望完全一樣。啊,在這奇妙、悶熱的夜晚,一切都亂了套,一切都融化在期待和焦急的感情中了!難道是我神經錯亂了,或者是這個世界神經錯亂了?我很激動,希望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於是我就隨她進了前廳。在那裡她挨她父母親坐了下來,悄悄靠在沙發椅上。她危險的目光被眼瞼遮蓋著,看不見了。她在看一本書,可我不信她能看得下去。可以肯定地說,如果她的感覺同我一樣,如果她對這神志不清的、悶熱的世界的折磨感到痛苦的話,那她就不可能在安閒的閱讀中得到憩息,這不過是為了隱蔽,為了掩飾未曾有過的好奇心而已。我在她對面坐下,凝視著她,緊張地等待她那曾使我著迷的眼神,說不定它又會投過來並向我揭開其秘密呢。但她動也沒動。她的手漫不經心地一頁頁翻著書,目光還一直被遮擋著。我在她對面等著,等得越來越不耐煩,全身滋生出某種謎一般的意志力,一心要把這裝模作樣的東西砸個粉碎。大廳里人們安逸地聊天、抽菸、玩牌,在這些人當中,現在一場無聲的搏鬥開始了。我感到,她不肯,她不願抬起頭來看一看,可是她越是不願意,我卻非要她抬起頭來不可,而且我的力量非常之大,因為整個渴求的大地的期望,整個失望的世界乾渴的熾熱全在我的心裡。夜晚的溼膩膩的悶熱還在不停地侵襲我的毛孔,我的意志也在對她的意志步步進逼,我知道,她馬上就會向我投來一瞥的,她一定會這樣做的。後廳裡有人在彈鋼琴。清脆悅耳的聲音輕輕飄送過來,有時只有幾個簡短的音階,那邊的一堆人被一個毫無意義的玩笑弄得哈哈大笑,這一切我都聽到,感到了,一分鐘也沒放過。我現在一面在心裡大聲地一秒一秒地數著時間,同時我的視線在她的眼皮上移動著,吮吸著,想從遠處用這種意志催眠術來使她倔強地俯著的頭抬起來。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這期間清脆悅耳的琴聲還在從那邊飄過來——我已經感到我的力量漸漸不支了。這時她突然忽的一下站了起來,望著我,正面直愣愣地望著我。又是那同樣的、沒有盡頭的目光,是黑黝黝的、可怕的、吮吸的、虛無的目光,是乾渴的目光,這目光在將我吮吸,沒遇到一點抵抗。我愣愣地盯著她的瞳孔,像盯著照相機鏡頭的黑窟窿似的,同時我感到,這架照相機倒是先把我拉到這生疏的血液裡去了,我的靈魂出竅了;地板在我腳下消失了,我體驗到了眩暈突起的全部甜蜜滋味。在我的上空我還聽到不時有銀鈴般的琴聲滾來,但是已經弄不清自己是在哪裡了。我的血都流掉了,我的呼吸停止了。我感到,我的喉嚨哽塞了,在這分鐘或這秒鐘,或是永遠哽塞了——這時她的眼皮又合上了。我像個快要淹斃的人從水裡浮了上來,快凍僵了,還因發燒和危險而渾身哆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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