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巷

我說了旅店的名字。

「我陪您去……要是您允許的話。」他馬上謙恭地加了一句。

恐懼又襲上我的心頭。在我身邊,躡手躡足、幽靈似的腳步在移動,雖然幾乎聽不見,但卻緊緊地跟在我身邊,還有這條海員巷的黝暗和對剛才所經歷的事情的回憶,這一切漸漸為一種夢幻般的紊亂的感覺所代替,既無判斷,也無反抗。我沒有看到他的眼睛,但卻感覺到他低三下四的目光,我還覺察到他的嘴唇在顫動;我知道,他想跟我說話,可是我既沒有表示同意,也沒有表示反對,我的感覺正處於昏昏沉沉的狀態之中,我的好奇心同身體迷迷糊糊的感覺一起一伏地融合在一起。他輕輕地咳了好幾次,我發覺,他的話被嗓子眼裡的什麼東西堵住了,那女人的殘忍竟神秘莫測地轉到了我身上,所以見他的羞恥感同急於要傾吐的心情在搏鬥,我就感到暗自欣喜:我沒有助他一臂之力,而是讓沉默又厚又重地擋在我們之間,只聽見我們雜亂的腳步聲——他的腳輕輕地趿拉著,像老人一樣,我的腳步故意踩得又重又響,彷彿要逃離這骯髒的世界似的。我感到我們之間的緊張氣氛越來越強烈:這沉默充滿了內心的尖聲呼喊,好似一根繃得過緊的弦。後來他終於打破沉默,先是極其膽怯地說道:

「您……您……我的老爺……您在那屋裡見到了蹊蹺的一幕……請原諒……請原諒我又提起這件事……您一定覺得她很奇怪……覺得我很可笑……這女人……就是……」

他的話又停住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緊緊哽住了。隨後,他的聲音變得很小,匆匆地悄聲說道:「這女人……就是我的老婆。」這話驚得我差點兒跳了起來,因為他很抱歉似的連忙說:「就是說……以前是我的老婆……五年,是四年前……在我的老家黑森的格拉茨海姆……老爺,我不希望您把她想得很壞……她成了這樣,也許是我的過錯。以前她並不總是這樣……是我……是我把她折磨成現在這樣的……雖然她很窮,窮得連衣服都沒有,她什麼東西都沒有,我還是娶了她……我呢,我很有錢……就是說頗有資產……不算很有錢……或者說至少那時……您知道,我的老爺……她說得對,我以前也許很節儉……但這是以前的事了,還在不幸發生之前,我詛咒這件事……我的父母親都很節儉,大家都這樣……每一分錢都是我拼命工作掙來的……她卻過得很輕鬆,她喜歡漂亮的高檔東西……但她很窮,為此我一再責罵她……我本不該這樣的,現在我才知道,我的老爺,因為她驕傲自大,目空一切……您別以為她那副樣子是真的,不,她是裝出來的……是為了給人看的,她自己內心也很痛苦……她這樣做只是……只是為了傷害我,為了折磨我……因為,因為她感到羞愧……或許她真的變壞了,但是我……我並不相信……因為,我的老爺,她這人以前是很好,很好的……」

他擦了擦眼淚,心情十分激動,便停了下來。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突然間,我不再覺得他可笑了,就連「我的老爺」這個在德國只有下等人才用的奇怪的、低三下四的稱呼也不再覺得刺耳了。由於費勁說出了心裡話,他的面孔顯得十分舒展,現在他又邁著沉重的腳步踉踉蹌蹌地繼續往前走去,但卻目不轉睛地盯著石鋪的路面,彷彿在搖曳的燈光下費勁地讀著從痙攣的喉嚨裡痛苦地吐出來刻在路面上的話。

「是的,我的老爺,」現在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聲音低沉,與剛才完全不同,就像發自一個較為溫和的內心世界一樣,「她原來非常好……對我也很好,我使她擺脫了貧困,她很感激……我也知道,她很感激……但是……我……樂意聽感恩的話……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聽感恩的話……聽到感恩的話,我心裡很舒服……我的老爺,我感到自己比她強,心裡就美滋滋的,舒坦極了……要是我知道,我是個壞人……為了不斷聽到她對我說感恩的話,我真願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她非常傲氣,她發覺我要她感恩時,反而說得越來越少了……所以……也僅僅是這個原因,我的老爺,我就總是讓她來求我……我從不主動給她錢……她要買件衣服,買條帶子都得來向我乞求,我心裡感到很愜意……我就這樣折磨了她三年,而且越來越厲害……可是,我的老爺,這僅僅是因為我愛她……我喜歡她的傲氣,可是我又總想打掉她的傲氣,我真是個瘋子,她一要什麼東西,我就火冒三丈……但是,我的老爺,我這並不是真的……只要有機會侮辱她,我就快活得要命,因為……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多麼愛她……」

他又不說了。他蹣跚地走著。顯然,他把我忘了。他不由自主地說著,像在夢裡似的,而且聲音越來越大。

「這事……這事我那時……在那個晦氣的日子才明白……那天,她為她母親要一點錢,只是很少、很少一點,我沒有答應她……實際上錢我已經準備好了,但是我想讓她再來……再來求我一次……啊,我說什麼啦?……是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裡,她已經走了,只在桌上留了一張字條,這時我才明白過來……‘你就留著你那些該死的錢吧,你的一個子兒我也不要了。’……字條上就寫了這些,再沒有一句別的話……老爺,三天三夜我就像發了瘋一樣。我請人到河裡去找,到樹林裡去尋,給了警察好幾百個馬克……所有的鄰居家我都去了,但是他們對我只是嘲笑和挖苦……一絲形跡都沒發現……後來,另一個村的人告訴我,說他曾經見她在火車上同一個士兵在一起……她到柏林去了……當天我就趕了去……我放棄了我的收入……損失了幾千馬克……大家都偷我的東西,我的僕人、管家,大家都偷……但是,我向您起誓,我的老爺,我覺得這些都無所謂……我在柏林住了一個星期,終於在這個人流的旋渦裡找到了她……我到了她那裡……」他重重地吸了口氣。

「我向您起誓,我的老爺……我沒有對她說一句重話……我哭了……我跪了下來……我答應把錢……把我的全部財產都拿出來,讓她掌管,因為那時我已經知道……沒有她我就活不了。我愛她身上的每一根毛髮……她的嘴……她的身體,愛她的一切……是我,是我一個人把她推下火坑的呀……我走進屋裡時,她的臉一下變得刷白,像死人一樣……我買通她的女房東,一個拉皮條的下流女人……她靠在牆上,臉色像牆上的白灰……她仔細地聽著我說。老爺,我覺得……她,是的,她見到我幾乎很高興……可是我談到錢的時候……我所以談到錢,我向您起誓,只不過是為了向她表明,錢我已經不再考慮了……這時她卻啐了一口……接著就……因為我一直還不想走……這時她就把她的情夫叫來,他們一起把我取笑了一通……可是,我的老爺,我還是老去那兒,每天都去。那兒的人把一切都告訴了我,我得知,那無賴把她扔了,她的生活非常困難,於是我又去那兒一次……一次又一次,老爺,可是她把我罵了一頓,並把我偷偷擱在桌上的鈔票撕得粉碎,我再去那兒時,她已經走了……為了再找到她,我的老爺,我真是竭盡了全力!整整一年,這我可向您起誓,我不是在生活,而只是不停地在打聽,我還僱了幾個偵探,後來終於打探出,她到了那邊,在阿根廷……流落……流落青樓……」他猶豫了片刻。說最後這個詞的時候就像要斷氣一樣。他的聲音變得更低沉了。

「起初,我嚇了一跳……但是後來我思忖,是我,就只是我,把她推下深淵的……我想,她受了多少苦啊,這可憐的女人……主要是因為她太傲……我找了我的律師,他給領事寫了信,寄了錢去……沒讓她知道是誰寄的……只是要她回來。我接到電報,說一切都辦得很順利……我知道了她回來時坐的輪船……我就在阿姆斯特丹等著……我提前三天到了那裡,真是心急如焚……輪船終於到了,才見到地平線上輪船冒出的煙,我就樂不可支,我覺得我簡直無法等到輪船慢慢地、慢慢地駛近並靠岸了,船開得很慢,很慢,隨後旅客從跳板上過來了,她終於,終於……我沒有立即認出她……她的樣子變了……臉上塗了脂粉,就是……就是這樣,您所見的那副模樣……她見我在等她……她的臉色變得煞白……幸好有兩名海員把她扶住,要不然她就從跳板上摔下去了……她一上岸,我就走到她身邊……我什麼也沒有說……我的喉嚨像是卡住了……她也沒有說話……也不看我……挑夫挑著行李走在前面,我們走著,走著……突然,她停住腳步,說……老爺,她說的話……讓我心痛,聽了真讓人傷心……‘你還願意讓我做你的老婆?現在也還願意嗎?’……我握著她的手……她哆嗦著,但沒有說話。可是我感覺到,現在一切又言歸於好了……老爺,我是多麼幸福啊!我把她領進房間以後,我就像個孩子似的圍著她跳,還伏在她腳下……我一定說了些愚蠢透頂的話……因為她含著眼淚在微笑,並愛撫著我……當然是怯生生的……可是,老爺,我感到好適意啊……我的心融化了。我從樓梯上跑上跑下,在旅店裡訂了午餐……我們的婚宴……我幫她穿好結婚禮服……我們下樓,喝酒吃飯,好不快樂……噢,她快活得像個孩子,那麼親熱和溫厚,她談論著我們的家……談到我們要重新添置的各種東西……這時……」他突然粗著嗓門說,並且做了個手勢,彷彿要把誰砸爛似的,「這時……這時來了一個茶房……一個卑鄙的小人……他以為我喝醉了,因為我發了瘋似的,跳啊,笑啊,還笑著在地上打滾……我只是因為太高興了啊……噢,高興得不知所以,這時……我付了賬,他少找我二十法郎……我把他斥責了一頓,並要他把錢補給我……他很尷尬,便擱下那枚金幣……這時……這時她突然尖聲大笑……我愣愣地盯著她,她的面孔已經變了樣……一下子變得嘲諷、嚴厲和兇狠……‘你還是老樣子……甚至在我們結婚的日子也一點沒變!’她冷冷地說,語氣那麼鋒利,那麼……傷心。我心裡感到惶恐,詛咒自己那麼斤斤計較……我設法重新笑了起來……但是她的快樂情緒已經沒有了……已經消失殆盡……她自己單獨要了房間……對於她我沒有什麼東西捨不得的……夜裡我獨自躺在床上,心裡盤算著第二天早上給她買些什麼東西……作為禮物送給她……我要向她表明,我這人並不小氣……再也不違揹她的心意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出去,給她買了手鐲,然而,我回來走進她的房間……房裡已經空了……同上次完全一樣。我知道,桌上準留了字條……我走開了,向上帝祈禱,希望這次不是真的……但是……但是……桌上果真留了字條……上面寫著……」他猶豫了。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望著他。他耷拉著腦袋,過了一會兒,他以嘶啞的聲音低聲說道:

「上面寫著……‘讓我安靜吧。你讓我感到噁心……’」

我們到了港口,突然,近處波濤拍岸的轟鳴打破了黑夜的沉寂。停泊在近處和遠處的海輪宛如一隻只黑色巨獸,都睜著亮晶晶的眼睛,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歌聲。什麼東西都看不清楚,但卻感覺到許多東西,一座人口稠密的城市正在沉睡,正在做著可怕的夢。在我身邊,我感覺到這個人的影子,它幽靈似的在我腳前顫動,在搖曳的昏暗燈光中,時而拉長,時而縮短。我一句話也說不出,既想不出話來安慰他,也沒有什麼問題要問他,但是我感到他的沉默粘在了我身上,粘得很緊,使我感到壓抑。突然,他顫戰慄栗地抓住我的手臂。

「可是,沒有她我是不會離開這兒的……我找了幾個月才重新找到她……她在折磨我,但是,我會百折不撓地堅持下去的……我的老爺,我求您,請您跟她談談……我不能沒有她,請把這話告訴她……我的話她不聽……我再也不能這樣活著了……我再也不能看著男人上她那兒去了……我再也不能在門口守著他們重新走出來……一個個喝得醉醺醺地哈哈大笑……這條巷裡的人都認識我……他們只要看見我在那兒等著,就哈哈大笑……快把我弄瘋了……可是,每天晚上我還是照樣站在那兒……我的老爺。求求您……請您跟她談談……我是不認識您,但是,看在仁慈的上帝分上,請您跟她談談……」

我下意識地想從他手中把胳膊脫出來。我感到心裡發毛。可是他卻覺得我對他的不幸無動於衷,於是突然跪在街心,把我的腳抱住。

「我懇求您,我的老爺……您一定得跟她談談……您一定得……要不然定會發生可怕的事的……為了找她,我花掉了所有的錢,我不會讓她留在這裡……不會讓她活著留在這裡。我已經買了一把刀……我買了一把刀,我的老爺……我決不讓她留在這裡……決不讓她活著留在這裡……我受不了……請您跟她談談,我的老爺……」他像發了瘋似的在我面前直打滾。就在這時,街上有兩個警察朝這兒走來。我一把將他拉起。他直愣愣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隨後便用完全陌生的、乾巴巴的聲音說:

「順著這條巷子,您在那兒拐進去,就到您住的旅店了。」他又一次愣愣地看著我,瞳孔好像融化了,白白的,空洞洞的,很是嚇人。接著他就離開了。

我緊緊裹著大衣。我冷得發抖。我只感到疲倦,覺得醉醺醺的,昏沉而麻木,好似夢遊一般,同時我又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想好好想一想,把這些事情思考一番,可是那疲倦卻時時從我心頭翻起黑浪,將我捲走。我摸索著回到旅店,往床上一倒,睡得沉沉的,像頭牲畜。

第二天早晨,這件事情中到底哪些是夢幻,哪些是真的,我也弄不清了,而且我心中也有什麼東西不讓我去弄清楚。我醒得很晚,我是這座陌生城市裡的陌生人。我去參觀一座教堂,它的古代鑲嵌藝術據說很有名。但是我的眼睛望著教堂,什麼也沒有看進去,昨天夜裡所遇之事又浮現在我眼前,越來越清晰,而且輕而易舉地推我去尋找這條小巷和那所房子。可是這些奇怪的小巷只有夜裡才有生氣,白天都戴著灰色的、冷冰冰的面具,只有熟悉的人才能認出面具下面的條條小巷來。我怎麼找也沒找到那條小巷。我又失望又疲憊地回到住處,腦子裡總也擺脫不了那種種影像,不知是妄想中的還是回憶中的那些影像。

我乘坐的火車晚上九點開。我懷著遺憾的心情離開這座城市。挑夫扛起我的行李,在我前面朝車站走去。在一個十字路口,突然有什麼東西使我轉過頭來:我認出了通向那座房子去的那條橫著的小巷。我讓挑夫等一下,就走過去再朝那條煙花巷看了一眼,挑夫先是有點吃驚,隨後就調皮而會心地笑了。

巷子裡黑黑的,同昨天一樣,在淡淡的月光下我看見那座房子的玻璃門在閃閃發亮。我還想再走近一點,這時黑暗中出來一個身影,發出簌簌的聲響。我感到不寒而慄。我認出了那個人,他正蹲在門檻上向我招手。我想走近一點,但是我心裡發怵,所以趕緊逃走,怕被纏在這裡,誤了火車。

但是,後來在拐角處我正要轉身時,又回頭望了望。我的目光與他相遇時,他猛地一使勁,站了起來,朝大門撞去。他手裡金屬的亮光一閃,因為這時他飛快地開啟了門,我從遠處看不清他手裡拿的到底是金幣還是刀子,反正在月色中他手指縫裡有亮晶晶的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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