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地向那塊閃光的玻璃看去,彷彿她的命運就站在裡面向她回視。她大吃一驚:難道這真的是她嗎?她的面頰下陷了,沒有了光彩,醜陋的嘴角正在譏諷著她,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可怕地顯露出求助的目光。她抖動著身子。這只是幻影。她向鏡子微笑。但鏡中反射回來的卻是冷漠和譏諷。她撫摩自己的身體,是的,鏡子沒有欺騙她,她變得消瘦了,像幼童一樣的消瘦。手上的戒指已經顯得過大。她感到血管裡流的血液變冷了。她感到悚然。一切都流失了嗎?包括青春?一股憤恨衝上心頭,她要譏諷自己,這就是到處受到歡呼的法蘭西的統治者,像在夢中一樣,她朗誦起伏爾泰在一個劇本里獻給她的詩句,這也是她的崇拜者們最喜歡重複的詩句:
您擁有美貌,
不愛慕虛榮,也不賣弄風情,
生機勃勃,
從不冒失莽撞。
諸神賦予您
豐盈的自然光輝,
一個正直優雅的靈魂,
莊重中透著堅定,
些微處露出嫵媚。
詩的每一句都像是對她的譏諷,她死盯著,死盯著鏡子,想看看鏡子的那一面是不是也在嘲笑她。
為了看得更清楚,她用手舉起燭臺。但她拿得越近,鏡子中的她也就變得越發蒼老。她盯著鏡子的每一分鐘,都好像在吞噬著她生命的年華,她看起來越發瘦弱、越發蒼白、越發病態、越發衰老了,她感覺到她在衰老,她的生命正在消亡。她顫抖著。她在鏡中可怕地看到了她全部命運的暴露和淪落,她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死盯著那個老女人的蒼白的、變形的臉譜,這個女人就是她自己。
突然,所有的蠟燭像受了驚一樣,一起跳動了一下,燭光變成了藍色,飛離了燈芯。鏡子中出現了一個昏暗的人影,伸出手向她抓來。
她大叫一聲,自衛地把金屬燭臺向鏡子扔去,產生了千百點火花。蠟燭掉到了地上,熄滅了。她的四周和她的內心都變成一片漆黑,她暈倒在地上。她看到了她自己的命運之神。
從巴黎帶來訊息的信使的突然到來,嚇倒了德普麗夫人,他開門進來時,只看到了鏡子碎片的閃光,聽到了黑暗中重物墜地的聲音。他跳了出去,找來了僕人。他們看到德普麗夫人一動不動地緊閉著眼睛,躺在閃光的玻璃碎片和熄滅的蠟燭之間的地上。只有發青的嘴唇在顫抖,顯示了生命的跡象。人們把她放到床上,一個僕人立即動身騎馬去昂夫勒維請醫生。
但病人很快就甦醒了,面對一群驚慌的面孔,她無所適從。她不太知道,為什麼會到了這裡,她在人們面前強壓住恐懼和疲勞,擺出一副她一向具有的、但現已變成一張僵化的微笑的臉譜,她張開沒有血色的嘴唇,用一種似乎無憂無慮的甚至歡快的聲調問道,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僕人們驚恐地用迴避的語言向她做了報告。她沒有再說什麼,微笑著拿起了送來的信件。
但她不得不收起微笑。她的朋友告訴她,他終於見到了國王。但國王還一直很生她的氣,因為是她動搖了國家的財政,引起人民的不安,但希望還是有的,兩年或三年以後,將爭取召她回巴黎。信紙在她手中抖動著。她還要在遠離巴黎的地方生活兩年,沒有人,沒有權力:她沒有力量能承受這麼多的孤獨。這是判處她死刑。她知道,沒有幸福,沒有財富,沒有權力,沒有青春,沒有愛情,她是無法呼吸的,她曾是法蘭西的統治者,她不能在這裡變成鄉下女人。
她突然理解了鏡子裡向她抓來的那個人影和燈火的熄滅:她必須在完全變老、完全變醜、完全不幸之前做個了結。她沒有接見請來的醫生,因為能治癒她的只有國王。可國王不願意這樣做,她只能自己幫助自己了。這一想法並不再使她感到難受。她實際早已死去,就在那時,當軍官來到她的房間,拿走了她賴以為生的一切,她唯一能夠呼吸的巴黎的空氣,她當作玩具的權力,她從中獲得力量的讚揚和風采。現在在空曠的房子裡來回走動的孤獨、無聊、受到屈辱的女人,已不是德普麗夫人,而是一個正在衰老的、不幸福的、醜陋的生靈,她必須殺死它,不能讓它再侮辱那個曾在法蘭西光彩奪目的名字。
自從這個被流放的女人決定要自我了結,她身上的凝重、負荷和躊躇不安,一下子都不見了。她又有了目的,又有了作為,又有了可以使她動心、可以讓她行動、可以向她提供多種多樣可能性的動力。因為她不想在這裡像一隻野獸一樣默默地死在角落裡,她制定了一個充滿神奇和秘密的計劃,襯托自己的死亡。她想死得偉大,死得傳奇,就像古代的很多王后那樣。她的生命曾是光彩奪目的,她的死也應該這樣,它應該再一次激起千萬人沉睡了的讚歎。不能讓巴黎感到,她是在痛苦中淪落,在孤獨和遺棄中窒息,被未得滿足的權力慾所焚燬,她要用一場死亡的喜劇矇騙所有的人。欺騙是她生活中的樂趣,它再一次開啟了她的心扉。她要在歡樂的熊熊烈火中結束,而不願像被扔掉的蠟燭一樣顫抖著熄滅,佝曲著躺在地上,被人隨意地踏碎。她要歡舞著走向深淵。
第二天,一批信件帶著淡柔的芳香和溫情的、懇請的、嫵媚的、命令的、許諾的語句飛離她的寫字檯。她向巴黎和行省普發請柬,根據各人的喜好請他們赴約,或來打獵,或來賭博,或來參加假面舞會。她通過她的代理人在巴黎僱請演員、歌手和舞伎,定製昂貴的服裝,並宣稱建立法蘭西第二宮廷,和凡爾賽一樣精彩華麗和歌舞昇平。她召喚和邀請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高貴的和不怎麼高貴的人,她要的就是人,很多的人,很多的觀眾,來觀看她在結束自己之前想表演的這出顯示幸福和得意的喜劇。
很快,庫貝龐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一向追求歡愉的巴黎社會,發現了新奇的大陸。於是,他們都懷著內心的稍有譏諷的好奇,想看一看被推翻的法蘭西統治者,在流放中是如何生活的。慶祝活動一個接著一個。帶有家族標誌的馬車來了,坐滿歡樂人群的寬敞的鄉村大車來了,騎著馬的軍官也來了。每天都有很多各式各樣的人來,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大批食客和奴僕們。有些人帶來了牧羊人的服裝,像是來參加鄉間比賽,另一些人穿著華麗:小村子變成了一個熙熙攘攘的營地。
那座宮殿也甦醒了,驕傲地以其大放光明的窗子一展風采,笑聲和講話聲、玩耍和音樂使它活躍了起來。人們走來走去,在原來只有寂靜的陰暗的角落,對對情侶在竊竊私語。在灌木叢的陰影下,五彩斑斕的婦女服裝閃閃發光,曼陀林奏出的浪蕩小曲,歡快地顫抖在夜色之中。奴僕們奔走在迴廊之間,鮮花圍滿窗框,五彩的燈光從樹叢中丟擲繽紛的火花。人們在過著凡爾賽式的放蕩的生活,享受著無憂無慮的輕鬆和瀟灑。宮廷人士的缺席雖使活動稍有遜色,但卻提高了歡樂程度,擺脫了清規戒律,弄癢了人們的舞步。
德普麗夫人感到,在這旋渦之中,她已凝固的血液又開始火一般地奔騰起來。她屬於那種並不少見的女人,完全生活在其他人的情緒之中。有人愛慕時,她很美;和聰明人在一起,她充滿智慧;有人獻媚時,她高傲無比;有人熱戀她時,她就會陷入愛河。人們對她要求越多,她賦予的越多。然而,在孤獨中,無人看她,無人和她說話,無人聽她說話,也無人要求她時,她就變得醜陋、愚蠢、無奈和不幸。她只能在生活中活躍,在孤獨中只能縮成一團陰影。而現在,她以往生活的餘光再次籠罩她時,她的歡樂又大放光彩,她的無憂無慮的風姿再次顯露,她又變得充滿智慧和和藹可親,她又楚楚動人和言詞流暢,在人們瞥向她的火熱的目光中,她又燃燒起來了。她忘記了,她想通過這場鬧劇矇騙這些人,她是真的興奮了,她把每一個微笑看成是幸福,每一句話語看成是誠實,她渾身發熱,投入到這失去很久的溫馨的享受之中,有如投入戀人的懷抱。
她讓這種慶祝越來越瘋狂,她向越來越多的人發出邀請,誘惑他們前來參加。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了。因為在當時,勞氏銀行破產以後,國家變得貧窮了,但是她卻把執政時期搜刮的錢財,成百萬地用雙手扔了出去。金錢在賭檯上滾動,在昂貴的煙火中燃燒,在追求異國情調的歡樂中流淌,她像一個絕望的人一樣,越來越瘋狂地拋灑著錢財。客人們對這些慶祝活動的鋪張和華麗感到意外,目瞪口呆:沒有人知道,這些活動是為誰舉行的。他們在這瘋狂的旋渦中幾乎忘記了自己。
整個八月,都是慶祝的氣氛。九月的樹枝掛上了五彩繽紛的果實和金光耀眼的晚雲。客人變少了,時間迫近了。
但是,德普麗夫人在這歡樂之中,幾乎完全忘記了她的本意。她想用金迷紙醉和堂皇富麗來矇騙別人,也同時矇騙自己,她把她的輕佻融入她過去生活的縮影之中,甚至覺得這一切都是真的,包括她的權力、她的美貌和她生活的樂趣。
當然有一點是不一樣的,這使她感到心痛。自從她什麼都不是了以後,所有的人都對她更友好了,更熱情了,但卻也更冷漠了。女人們不再嫉妒她,也不再做小動作刺激她,男人們也不再圍著她轉了。人們和她一起笑,把她當成一個好夥伴,但人們不再用愛情欺騙她,不再乞求她,不再獻媚她,也不再敵視她,她感到,她已失去了全部權力。生活中沒有嫉妒、沒有仇恨、沒有欺騙是不值得生活的。她可怕地認識到,她實際已被人遺忘:歡樂的旋渦仍和從前一樣的瘋狂,但她已不是旋渦的中心。男人們在和其他女人談笑,她第一次發現了她們的青春豔麗:是時候了,世界應該再次想起她了,否則她就變老,變得不為人知了。
她一天一天推遲她的決定。她內心中有一種感情在顫抖,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希望,似乎還想抓住些什麼,從永無退路的絕望的一躍中留下些什麼。難道那些出席她宴席的人中,摟抱女人跳舞的男人中,在賭檯上讓金錢滾動的人中,就沒有一個她能夠信賴或願意信賴的人嗎?難道就沒有一個人可以義無反顧地放棄那五彩繽紛的賭檯而去愛她、她可以用從宮廷帶來的財富交換的人嗎?她在不自覺地尋找,去追求男人對她的激情,她追求的也是自己的生命。但所有的人都在她面前揚長而去。
有一天,她在業已昏暗的花園裡遇到一名皇家衛隊的上尉,這是她以前就已留意過的一個漂亮、快活的年輕人。她看到他目光紊亂、緊咬牙關,在樹木之間來回走著,不時地用拳頭捶打樹幹。她走過去和他搭話。但他的答話語無倫次,她知道有什麼秘密使他不安,她追問下去。軍官終於承認,他在賭檯上輸掉了從團隊挪用的一百塊路易多爾。現在他成了小偷,只好自行裁決了。她感到這是一種多麼異常的警告,在這歡樂的混亂中,竟還有另一個人和她有著同樣黯淡的抉擇。當然,這個人年輕,有著紅潤的面孔,他可以繼續歡笑:他還有救。她帶他到她的房間,送給他五百塊路易多爾。他幸福得發抖,吻著她的手。她留下他很久,但軍官對她沒有慾念,沒有那樣的目光,沒有那樣的姿態。她顫抖了:她甚至用錢都買不來愛情。這又增強了她自絕的決心。
她讓他走了,自己又儘快回到大廳。她一開啟大門,歡笑聲就向她湧來,歡快的氣氛和五顏六色的人群像雲霧一樣充斥著大廳。一股仇恨感突然在她心中升起,她恨所有這些在她的墳墓上歡舞和嬉笑的人。她嫉妒這些人還將得意地活下去。
一種惡念在她心中燃燒,她要騷擾他們,恐嚇他們,使他們不知所措,使他們笑不起來。當歡樂暫停一秒鐘,大廳裡出現片刻沉默時,她突然說:「你們難道沒有發現,房子裡有一個死人?」
大廳裡出現短暫的騷動。連半醉的人聽到死亡這個字眼都感到心中一震。大家相互不安地問詢著。但是,德普麗夫人不動聲色地冷冷地說:「就是我。我將活不過這個冬天!」
她說得如此嚴肅,如此陰森,使在場的人默默相覷。當然只持續了一秒鐘。然後,從大廳角落飛出一句笑話,它像一隻彩色的球,隨後又被另一個人拋了回去,頓時,歡樂的浪花被這一奇怪的聲音所衝擊,又冒著泡沫活躍起來了,覆蓋了一時驚嚇的僵局。
德普麗夫人異常平靜地站在那裡。她感到,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但她還想使這一預言更加令人驚詫。她走向一張正在賭紙牌的圓桌前,等待下一張打出的牌。這是一張黑七。「原來是十月七日。」她漫不經心地輕聲說。
「十月七日是什麼日子?」旁邊的一個旁觀者問道。
她平靜地看著他:「是我的死期!」
大家都轟然笑了。人們繼續講著這個笑話。德普麗夫人發現無人相信她,感到一種無法控制的歡快。在她活著的時候,再也沒有人相信她什麼了,他們將在她死的時候,看到他們在這場喜劇中扮演了多麼可憐的角色。一種美妙的優越感,一種欣喜,一種輕鬆震顫著她的四肢,她覺得,她應該發出歡快的譏諷的狂笑。
旁邊的音樂響了。一場舞會又開始了。她進入人群,她的舞跳得從未這麼好過。
從這一分鐘開始,她的生活又有了意義。她知道,她在準備做一件使她永垂不朽的事情。她想象著她的死亡預言準時應驗時國王的吃驚和客人們的驚恐。她精心地準備著她死亡的喜劇。她邀請更多的客人來,她加倍所需的開支,她像雕琢一件藝術品那樣,裝點著這最後幾天的豐富多彩的盛會,以便讓最後的結局在對比中更加鮮明。她在各種場合讓她將死的預言廣為傳播,但總是在它上面覆蓋一塊光彩奪目的歡樂的帷幕,她想讓所有的人都知道這個預言,但又無人相信它。只有死亡才能使她的被國王貶黜的名字昇華至無人忘懷的地位。
在她要實現這無法改變的抉擇的前兩天,她舉行了最後一次慶祝,這是所有慶祝活動中最為豪華的一次。在當時的法蘭西,自從波斯和其他伊斯蘭的公使館在巴黎建立以來,效仿東方成了時尚,人們用東方的裝潢出版書籍,人們翻譯東方的童話和傳說,人們按阿拉伯方式著裝,人們模仿花哨的風格說話。德普麗夫人花費巨資把她的整個行宮變成一座阿拉伯的宮殿。地面鋪上貴重的地毯,窗子的橫杆上懸掛著用銀鏈拴著的牙牙學舌的五色鸚鵡和白羽八哥,僕人們一律纏著頭巾,穿著寬大的綢褲,無言地奔走在走廊上,向被這奇異的光彩弄得目瞪口呆的客人遞送在當時還鮮為人知的土耳其甜食和飲料。
在花園裡,支起了五彩繽紛的帳篷,一批男童拿著大扇子扇著涼風,從樹叢深處傳來音樂聲,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使這個晚上充滿夢幻和令人難忘,而夜空中懸掛在群星中間的新月,又使這事先計算好的夢幻遊戲錦上添花,魔術般地變出了博斯普魯斯海峽之夜的神秘的熱浪。
真正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一個特別大的帳篷,其中設立一個掛有紅色絨幕的舞臺。德普麗夫人為了向客人們全面展示她光輝的過去和她的美貌,親自表演了一場戲:這是她最後和最美的騙局,她要在死去之前,再一次把她一生的全部歡樂和瀟灑展現出來。她在還剩下的幾天中,委託一個年輕詩人,完全按照她的意圖趕寫了一個劇本。演出的時間很短,臺詞的詩句很差,但這對她都不是最主要的。悲劇發生在一個東方國度,她自己扮演劇中的主角岑卡娜,她是一位年輕女王,她的國家已被敵人攻佔,她沒有接受勝利者的建議,作為他的夫人共同統治這個王國,而是驕傲地走向死亡。德普麗夫人編出這個情節的本意是:她想在真正自殺之前,向那些毫不知覺的人演示她的自我了斷。最後,她還在演戲中,再次經歷她的往事,再做一次女王,她想表明,這是她天生的權力,一旦被奪去權力,她只有去死。
她企圖在這最後一個晚上,以美貌和王氣展現在人們面前,她要讓人們看到,她在她往事的形象上,覆加一頂無形的王冠,為她的名字穩穩綴上那令人崇敬的威嚴,讓高貴籠罩她的全身。她用化妝掩蓋塌陷的面頰的蒼白,把消瘦的身體藏匿在寬大飄逸的阿拉伯服飾裡面,把疲憊的雙眼淹沒在頭上令人目眩的寶石光芒之中,寶石像溼潤的早露在一朵暗色的鮮花上閃爍。當她帶著散發激情的光彩出現在拉開的幕前,當人們看到她周圍簇擁著跪倒的奴僕和驚恐禮拜的臣民時,客人中出現一陣騷動,她的心跳加快了:數週的痛苦之後,她第一次感到了美好的讚歎之波又向她湧來,這是她長期賴以生存的浪波,在她心中湧起了一股美妙的感覺,一種甜蜜的傷感,夾雜著悲傷的快意,一種被回潮衝擊幸福的遺憾。在她面前是洶湧澎湃的大海,她再也看不清單個的人,只看到一個大團塊,或許是她的客人,或許是整個法蘭西,或許是她的後世,或許是永恆。她所陶醉的卻只有一點,那就是她站到了上面,再一次站到了上面,被所有那些無名而好奇的目光所羨慕、讚歎和注視,她終於,終於在不知多長時間以後,又一次意識到了生活。意識到了她是活生生的人。而這用死換來的瞬間的生活,她並不覺得昂貴。
她的戲演得極好,儘管她以前還從未嘗試過。所有其他人不願體現的感情,恐懼、擔心、羞恥、畏卻,所有這些她都無所顧忌了,她把這一切都淋漓盡致地表演了出來。她想當女王,哪怕只有一個小時。只有一處她演不下去了,那就是在唸這一句臺詞的時候:
「我要死去了,啊,別憐憫我!」因為她感到,她在說出內心深處求生的渴望,她怕別人不再受騙,怕被別人看透而警覺,把她拉住。但恰恰因為她在這句吶喊之後的停頓,使觀眾感到她表演得如此令人信服,以致在人群中產生一種悚然。當她隨後瘋狂地舉起匕首刺向心髒,面帶一絲微笑撲倒在地,這場實際上剛剛開場的戲結束時,人群立即湧了上來,熱情地向她歡呼向她道賀,其程度在她握有最高權力時都未曾有過。
而對所有這些狂熱,她只報以一絲微笑。當人們讚揚她,說她演到岑卡娜的死是如何精彩時,她平靜地說:「我現在還不知道一個人怎樣死去嗎?死神早已附在我身上,到了後天,一切就會過去。」
人們又笑了起來。但這次她不再感到心痛。她的內心已經充斥著一種陶醉式的抵制一切疼痛的歡快,一種孩童般的縱情的欣喜,因為她欺騙了所有這些熱情的人,她也不由得加入到這嘈雜的歡笑之中。她過去一直在戲弄人和權力,而現在她發現,沒有任何一個玩具比死亡更能給她帶來歡快。
第二天,她生命的最後一個整天,她遣散了客人,她想單獨一人迎接死亡。馬車在遠處捲起了白色的煙塵,騎士們都已飛馬遠去,大廳中沒有了笑聲和燈光,風不安地在壁爐中游蕩。她感到,血管中的血液也隨著人流緩慢地離她而去,她越來越冷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六神無主,越來越害怕。昨天她還輕鬆地當作兒戲的死神,突然又向這個孤獨的人顯示他的恐怖和威力。
她本以為已驅走已踏碎的一切,又全部復活了。最後一個晚上來臨了:蛇一般的陰影,在光亮的驚嚇中躲進幕後,現在又蠕動著從隱蔽中爬了出來。恐怖在嬉笑中窒息,在五彩繽紛的人流中被遮蓋,現在又回到這淒涼的房間裡。沉默在喧囂中畏縮不起,現在又像雲霧一般佈滿房間、大廳、樓梯和走廊,也佈滿那顆顫動的心。
她多希望現在就了結一切。但她選擇了十月七日,她不能破壞她的騙局,她不能使這座人為的用那麼多的謊言建起的凱旋的大廈,只因為一時的心緒而付諸東流。她必須等待。但這比死還要難受,屋外的風在嘲笑,屋內的暗影在衝擊著她的心,她在等待死亡。可她如何忍受這一切呢?這死前的長長的夜,這朝霞前的無窮無盡的時間?那些陰暗的東西像鬼魂一樣離她越來越近,她的往事的影子又從墓穴中爬了上來——她從一個房間逃向另一個房間,而那些怪影從油畫中盯著她,從窗子後面向她獰笑,匍匐在櫃櫥後面。死神正在抓向那個還在活著的人,還想只當一夜人的人。她渴求著什麼,好像渴求一件大衣,能把她凍得發抖的身體包裹起來,直到早晨的到來。
突然她牽動了鈴繩,鈴聲像一隻被擊中的野獸,刺耳地嘶叫起來。一個僕人睡眼矇矓地走了進來。她命令他,立即到神父的侄子那裡去,把他叫醒並帶來見她,就說她有重要的訊息告訴他。
僕人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她。但她感覺不到,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她的所有感覺都已滅絕。她不感到羞恥,召喚曾毆打過她的人,她在僕人面前毫不遲疑地讓他把一個男人找到她的臥室來。她只感到空虛和寒冷,她感到,她的可憐的顫抖的身體需要溫暖,否則就會凍僵。她的靈魂已經死去,只有她的肉體還需要她去毀滅。
過了一段時間,門開了。她以前的情人走了進來。他的面孔冷淡而狡黠,對她是那麼不可言喻的陌生。然而,當他踏入房間,當她不再是孤單一人時,那些怪物似乎又畏縮下去了。
年輕人極力表現出異常堅定,不暴露自己內心的驚奇,因為這次召見是他意想不到的。這些日子裡,當宮殿中慶典不斷時,他遊蕩在花園圍牆欄杆外面,眼睛因憤怒而緊皺著,他感到心酸,充滿怨恨,作為她的情人,他本應可以進入這輝煌的慶典之中的。他恨自己,當時如此侮辱了她,因為在這耗資巨大的活動上,他又一次看到財富的全部力量,但他卻失去了利用它的機會。而且,他和德普麗夫人共處的時刻,使他產生了對這個高貴的、香氣誘人的、墮落的女人的慾念,她那柔弱欲折的肢體,她那異樣醉人的淫蕩,她那些絲綢的衣服,都在吸引著他。是他自己把自己又送回到這可憐的神父的小屋,這裡所有的一切對他都突然變得骯髒和陳舊了。他的曾被激起的慾火使他不止一次地把目光轉向從巴黎來的女人們,但沒有人看他,她們的馬車蔑視地把車輪上的泥塊向他濺來,而那些高貴的先生們,甚至在他脫帽致敬時都不向他看上一眼。幾百次他想到宮殿去,跪倒在德普麗夫人的腳下,可懼怕又阻止了他。
現在她卻來召見他,這使他傲慢起來。他內心感到舒適,這是他生活中最值得驕傲的時刻,她又需要他了。
他們相互對視了一瞬間。他們都無法隱蔽目光中的仇恨。在這一時刻,他們都在蔑視對方,因為都想利用對方。德普麗夫人努力控制自己。她的聲音十分冷淡。
貝靈頓公爵昨天問我,能不能為他物色一名秘書。如果你想要這個職務,明天一早我送你帶著我的信去巴黎。
年輕人顫抖了。他已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準備她請求他的時候,居高臨下向她施恩。但他垮了。慾望征服了他,巴黎閃現在他眼睛裡。
「如果夫人能如此恩典的話——我,我不知道對我還有比這更大的幸運了。」他喃喃地說。他眼睛裡閃出一隻被鞭打的狗所發出的乞憐的目光。
德普麗夫人點了點頭。然後她看著他:威嚴但卻是溫柔地。年輕人明白了。一切又恢復到當時那樣……
在這悶熱的夜裡,德普麗夫人一刻都沒有忘記對他的恨,對他的輕蔑,她欺騙了這個年輕人——因為根本不存在一個貝靈頓公爵,她知道自己是多麼的卑鄙,不得不用謊言換取一個人的溫情,然而,這恰恰是她的肉體所感覺到的,從情人嘴唇上吸吮到的生活,活生生的生活,她所需要的不是黑暗,不是寂靜。她感覺到,情人的青春的溫暖驅走了死亡;每一分鐘她都知道,她只是在欺騙那越來越臨近的死亡,她第一次體驗到了死亡的威力。
十月七日的早晨很晴朗,太陽在田野上抖動著,連影子都是透明潔淨的。德普麗夫人像參加慶典一樣,精心地穿好衣服,整理好東西,燒燬了信件。她把她十分昂貴的首飾裝進一隻烏木盒中,撕毀所有的賬單和合同。天亮以後,她的頭腦又變得清晰和堅定,她想把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
她的情人走了進來。她熱情地和他說話,沒有厭惡:她感到有些痛心,如此卑鄙地欺騙了在她心中尚有地位、即使是很小的地位的最後一個人。她希望沒有人再厭煩她,而只是讚揚她和感謝她。她願意把裝滿首飾的盒子,為這一夜而送給年輕人:這是一筆鉅額財產。
但年輕人睡眼矇矓懶散無力。鄉下人對佔有的貪婪使他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崗位,他的未來。而對夫人慾火熊熊的溫情的回憶,使他肆無忌憚了。他無禮地說,他必須馬上到巴黎去,否則就太遲了,他要求而不是請求得到那封推薦信。德普麗夫人感到心裡一陣寒慄。她把他租來,他現在要求報酬了。
她寫信,寫信給一個不存在的人,寫信給一個他永遠也找不到的人。但她還在猶豫,想把他留下來。她再一次推遲她的決心。她問,他能不能再多留一天,她很希望這樣。同時她用手掂量著首飾盒。她感到,如果年輕人答應,或許她可能獲救。但所有的決心無法改變了。年輕人急著要走,他不願意留下。假如他不是這樣無禮地回答,而是感情用事,再把自己出賣一夜,那麼德普麗夫人就會把首飾送給他,這是價值幾十萬裡弗赫的財富。但他很粗魯,眼中流露著淡漠的目光,沒有絲毫愛的蹤跡。德普麗夫人從首飾盒中取出一顆小小的像少年的眼睛一樣發著烏光的寶石,送給他作為報酬,讓他把他不知什麼內容的首飾盒送往巴黎烏蘇林修道院。同時還附了一封信,請修道院為她的靈魂祈禱。然後她就派他去巴黎找貝靈頓公爵了。
年輕人稍稍地感謝了一句就走了,可他不知道,他隨身攜帶的這個物件有多麼貴重。德普麗夫人就這樣在為眾人表演了發洩情感的戲劇之後,又欺騙了最後一個她遇到的人。
然後她關上了門,匆匆地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瓶。這是一隻中國細瓷瓶,一條藍色的奇異的怪龍彎曲著環繞在上面。她好奇地看著它,用手隨意地玩弄著它,就像她玩弄人,玩弄王公貴族,玩弄法蘭西,玩弄愛情和玩弄死亡一樣。她擰開瓶蓋,把裡面淺色的液體斟入一隻小杯中。她遲疑了一下,只是出於小孩子怕吃苦藥的擔心。她像小貓在熱奶面前一樣,小心翼翼地把舌尖伸進去舔了舔:不,味道還不太壞。於是一口把它喝了下去。
在這一刻,她總覺得這一切似乎有些滑稽,甚至很可笑,人只需要喝下這麼一小口,明天她就再也看不見雲彩、草地和森林,就再也不能在地上行走,就會使國王震驚,就會使全法蘭西吃驚。這就是她如此懼怕過的偉大的舉動。她想到她的客人會對此驚奇不已,她想到會出現與此有關的傳說,說她如何準確地預言了她的死期,但他們不會理解,她所以死就是因為她失去了周圍的人,就是那些庸俗和愚蠢的人,就是那些可以用一場小戲欺騙的人。整個的死對她是如此輕而易舉,她甚至可以微笑著死——她在試圖這樣做——而且並不難,在死亡時留下一副美麗的平和的面孔,放射著超然的幸福。真的,死後她仍可以表演一場幸福歡愉的喜劇,這是她原來並不知道的。人、世界、死與生,所有的一切,她都一下子感到是如此的可笑,以致從她輕浮的嘴唇上不由得顯現出了微笑。她站起身來,好像面對一面鏡子,等待著死亡,微笑著,微笑著,微笑著。
然而,死亡是不讓人欺騙的,它摧毀了歡笑。當人們發現德普麗夫人時,她的面孔顯現一種可怕的扭曲:在那上面刻畫著幾周來她所遭受的一切:憤怒、痛苦、無謂的恐懼、瘋狂絕望的疼痛。她的雙腳在絞痛中已經脫臼,雙手緊緊抓住一片窗簾,手指間還緊夾著窗簾上撕下的碎布,她大張著嘴,好像在號叫。
同樣,她導演的那場虛偽歡樂的大戲,她對死期的神秘莫測的預言,也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她自殺的訊息當天晚上到達了巴黎,當時一名義大利的魔術師正在宮中表演魔術。他讓一隻兔子在帽子裡消失,從蛋殼裡變出一隻大鵝;當訊息傳來時,大家有些激動,感到驚奇,有人竊竊私語,德普麗夫人的名字曾在人們中間傳送了幾分鐘,但是魔術師這時正好又表演了一個精彩絕倫的節目,人們立即忘記了德普麗夫人,就像她生前在這樣一些時刻會忘記別人的遭遇一樣。法蘭西對她這奇異的結局的關心並沒有持續多久,而她妄圖製造一齣流芳後世的喜劇的努力,也枉費心機了。她渴望的榮譽,她想用死換取的永生,都未能留在她的名字上:悠悠歲月的灰塵淹沒了她的命運。因為世界歷史不允許局外人侵入,它自主地選擇自己的英雄,並把無緣者無情地排斥在外,不論他們是如何地想擠進來;誰從賓士的命運之車上摔了下來,他就再也無法追趕上去。至於德普麗夫人的傳奇式的淪歿,她的真實的生活以及她刻意製造的死亡的騙局,只是在不知哪一本回憶錄中曾有過短短的幾行記載,它很少能讓人聯想到這個女人當年風流驚世的一生,就像一枝枯乾的花朵,不會讓人想起早已逝去的春天留給她的奇異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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