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泰智譯
去諾曼底的路,漫長得讓人心煩,可到達庫貝龐的第一天,她就恢復了她快活的本性。她不安分的、好玩的、永遠渴求新奇的性格,在這裡找到了一種不尋常的刺激,她把全部身心融入這鄉間夏日的水晶般的純淨之中。她在做千百種頑皮的事情,頭上繫著一條素帶,身著一件雪白的連衣裙,奔跑在林蔭路上,跳過小樹叢,像小女孩那樣,追趕著翩翩飛舞的蝴蝶,她感到很開心,她記得,她也曾是這樣一個小女孩,但她總以為,這在她身上早已死去。她信步走著,多年來第一次感到,在行走中讓四肢有節奏地放鬆,是多麼的舒服;她在這簡陋的生活空間裡,又找回了她在宮廷生活中早已忘卻了的東西。這使她感到興奮。她躺在綠寶石一樣的草地上,望著天上的雲。多奇怪,她已經多年沒有看見過一片雲了。她問自己,這些雲在巴黎房屋的上空是否也這麼美麗,也這麼白,也這麼潔淨和輕飄。她第一次這樣仔細觀看天空,它的藍色的帶有白邊的穹隆,使她想起一個德國貴族不久前送給她的精美的中國瓷瓶,只是天空更美、更豐滿、更藍,而且充滿淡淡的清香,它柔軟得就像綢緞一樣可以觸控到。無所事事,使在巴黎被一個接一個活動追趕著的她感到興奮,而周圍的寂靜,就像一杯清涼飲料一般爽口。她現在才第一次意識到,在凡爾賽終日圍繞在她身邊的人,對她是無所謂的,沒有人愛她,也沒有人恨她,他們對一切都無動於衷,就像這裡的農夫一樣,手握閃閃發光的大鐮刀站在森林邊,有時低垂著頭,好奇地看她一眼。她越來越放肆了,她玩弄著小樹,向上跳起,直到抓住低垂的樹枝,然後鬆開手,再讓它回彈上去。當幾朵白花像被箭射中一樣落下,落到她的手上,落到幾年來第一次鬆散的頭髮上時,她高聲笑了起來。就像放蕩的女人在一生中每時每刻都會做的那樣,她現在神奇地忘掉了一切,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忘記了她是被流放到此地的,忘記了她曾是法蘭西的統治者,而如此瀟灑地戲弄命運,就像戲弄蝴蝶和落花一樣,她彷彿回到了五年、十年、十五年以前,又變成了普勒內夫小姐,日內瓦銀行家的女兒,一個小巧、瘦弱、頑皮的十五歲的小姑娘正在修道院的花園裡玩耍,對巴黎對全世界都一無所知的小姑娘。
下午,她幫助農家女們收莊稼,把大束的糧食捆紮起來,然後猛然用力把它扔到車上,她覺得太好玩了。她就置身在開始時還對她有些拘謹和敬畏的鄉下女人中間,她高高地坐在裝得滿滿的車上,任其下垂的兩條腿自由擺動,同時和小夥子們嬉笑著,後來,大家開始跳舞時,她又旋風一樣跳進人群之中。她感到所有這些都很像宮中的化裝舞會,她現在就已按捺不住欣喜的心情,想立即給巴黎講一講,她在這裡度過多麼美好的時光,講她是如何頭上戴著野花,跳著土風舞,以及和鄉下人同飲一杯酒的情況。她並沒有察覺,所有這些都是實際發生的事情,而不像凡爾賽的田園戲劇那樣,只是假象。她的心總是陶醉在瞬間,她說實話時,是在欺騙;而她想欺騙時,卻是真誠的:她只相信她感覺到的東西。現在,她全部血管裡所能感到的,只有幸福和興奮,如果這時提到她已被貶黜,她只會付之一笑。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這種水晶般的歡快生活,開始滲入幾滴莫名的惆悵。她一醒來,就感到內心一陣痛楚:她從無夢的黑夜墜入到白晝,就像從悶熱的空氣墜入冰冷的水中。她不知道,是什麼把她喚醒的。那不是光亮,因為雨天的光線透過沾滿水滴的窗子是很暗的。也不是聲音,因為這裡沒有聲音,只有幾幅畫中的死人用呆滯的目光盯著她。她醒了,但不知為什麼和有什麼意義:這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呼喚她和吸引她。
她想起了巴黎,在那裡一覺醒來後,情況完全不同。晚上,是同朋友們在跳舞和聊天中度過半夜的,然後是極度睏倦後的甜美的睡眠,在睡夢中,那興奮的頭腦仍然沉醉在五彩繽紛的圖畫之中。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她閉著眼睛,像在夢中一樣,聽著前廳傳來的壓低的說話的聲音。早上的臥室接見一開始,人們就湧了進來:法蘭西的公爵們、求情者、情人和朋友,他們都在乞求她的恩典,帶來了求情者的奉獻:殷勤和歡快。每個人都在講、都在笑、都在喋喋不休,他們在她床邊和她閒聊,給她講新聞,她是從彩色的夢幻中直接醒在生活的洪流裡,在夢中顯現的微笑還沒有消去,像籠中的小鳥一樣,掛在嘴角上興奮地左右跳動著。
白天,把她從夢境又帶回到了凡間,真實的人又圍繞在她身邊,不論是穿衣、外出、吃飯,一直到夜晚再次降臨,他們都無所不在。她無時無刻不感到被潮水般永不平息的情緒推湧著,千百次地以一種永恆的節奏衝擊著她生命的五彩繽紛的小船。
但在這裡,她卻醒在一塊礁石上,牢牢地固定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無所事事地擱淺在時光的沙灘之上。沒有什麼可以吸引她起床。昨天那些無謂的娛樂已不再有什麼魅力,她的習慣的好奇心早已不復存在。房間空蕩蕩的,好像沒有了空氣,在這孤獨中,她感到內心也是空蕩蕩的,沒有人需要她,空虛、無用、耗淨:她不得不慢慢回憶,她為什麼要到這裡來,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那天,她久久盯著那面邁著顫抖的步伐輕輕穿過沉默的時鐘:從這一天起,她將面臨什麼樣的命運。
她終於想起來了。她曾請阿林庫親王,她至今仍保持親密關係的老情人,每天派信使騎馬給她送來宮中的訊息。昨天一整天,她忘記了設想,巴黎由於她的消失會產生什麼樣的騷動,她甚至感到高興,可以品嚐這內心凱旋的滋味。信使很快就來了,但沒有她期待的訊息。阿林庫只給她寫了幾行不痛不癢的套話,幾句關於國王健康情況的訊息,外國王子來訪的報道,最後幾句對她身體的友好的祝願,使這封信草草結束。關於她和她的消失,信中隻字未提。她感到迷惘。難道這個訊息沒有公佈?或者人們真的相信她是到這個無聊的地方來休養的謊言?
那個信使是個頭腦簡單、肌肉發達的馬伕,他只是聳了聳肩膀。他什麼都不知道。她壓抑住自己的氣惱,給阿林庫寫了回信——沒有表示自己的不滿——她感謝他送來的訊息,並懇請他繼續向她提供詳盡的情報。她說,她不願在這裡停留得太久,但這裡她還是非常喜歡的。她甚至沒有感到,她是在欺騙他。
然而,這裡的白天太長了。時間就像這裡的人一樣,邁著從容不迫的腳步走路,她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加快它的節奏。她不知道她該幹些什麼;她身體裡的一切都停止不動了,她內心裡那智慧的音樂,就像一隻丟失鑰匙的八音盒,寂靜無聲了。她做了各種嘗試,她讓人把書拿來,但最好的書對她也只是一疊印了字的廢紙。不安籠罩著她,她缺少的是多年生活在一起的人們。她向僕人們釋出各種無謂的命令,讓他們前後左右地幹些無用的事情;她想聽到腳步走在樓梯上發出的噪音,想看到人,想人為地製造混亂的資訊,她想欺騙自己,但總不成功,就像她現在的所有計劃都不能實現那樣。她討厭吃飯,討厭這個房間,討厭天空,討厭那些僕人。她現在只想一件事,那就是深夜,無夢的黑色的睡眠,直到第二天早上,期待更好訊息的到來。
終於到了晚上。但這裡的晚上卻是如此的淒涼!只是天變黑了,只是一切東西都消失了,只是光線黯淡了。這裡,晚上是一切的結束,而在巴黎卻是一切消遣的開始。這裡的晚上把夜澆滅了,那裡的晚上卻點燃了宮殿大廳的金邊蠟燭,它讓人們看到空氣在閃閃發光,它點著了、溫暖了、陶醉了、挑逗了人們的心。而在這裡,它卻讓人心驚膽戰。她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在所有的房間裡,寂靜像野獸一樣匍匐在那裡,多年來在這裡供養著,因為這裡從來沒有人走動,她怕,怕它們突然向她撲來。門廳在嘆氣,書架上的書,只要碰到它們,就會發出吱吱怪響,她觸到鋼琴的鍵盤,鋼琴發出可怕的叫聲,就像一個捱打的小孩在哭嚎。所有的一切都在反抗她這個不速之客,它們在黑暗中結成了聯盟。
她渾身冷得發抖,就讓人把房子裡的燈火全部點起來。她試圖停留在一個房間,但她卻一直不斷地走動著,她從一個房間逃向另一個房間,彷彿在那裡可以找到平靜。但她到處碰到無形的沉默之牆,多年來,沉默在這裡享有貴族的特權,不肯輕易離去。連燭火也似乎感到了這一點,它們輕輕地嘶泣著,落下熾熱的淚珠。
但是,從外面看,這座有三十個閃亮的窗子的宮殿,在大放光明,似乎裡面正在舉行盛大的慶典。村子裡的人們成群結隊地站在宮殿前面,驚奇不已,不知裡面這麼多的人,是突然從什麼地方來的。但是,他們看到的從一個窗子走到另一個窗子的身影,卻始終是一個人:德普麗夫人。她像一頭絕望的野獸,在她內心寂寞的監籠裡無目的地來回走動著,企圖通過窗子找尋不會出現的東西。
到了第三天,她的難耐衝開了一切約束,她開始暴躁。寂寞擠壓著她,她需要人或至少是關於人的訊息,關於她的身心與之有千絲萬縷關係的宮廷裡的訊息,關於她的朋友的訊息,或者任何能使她激動或動情的訊息。她等不及信使的到來,一大清早就自己騎馬跑三個小時迎了上去。外面下著大雨,颳著大風:被雨水浸透的頭髮飄在腦後,她的眼睛已看不清周圍的景物,暴風雨鞭打著她的臉,她的手發僵了,幾乎握不住韁繩。最後她只得再跑回來,脫掉溼透的衣服,躲進被窩。她像發燒一樣等待著,把被角咬在嘴裡。這時她才理解德貝里斯伯爵微笑的警告,說她很難忍受長期的寂寞。而現在才剛剛過了三天!
信使終於來了。她不再裝模作樣,而是貪婪地像一個飢渴難忍的人,用指甲挑開漆封。信裡寫了不少宮中的事情,但她都用眼睛一掃而過,她尋找她的名字。沒有,一點兒也沒有。但有一個人的名字刺傷了她:她原來佔有的宮廷女官的職位,授予了卡藍庫夫人。
一瞬間她顫抖了,她感到暈眩。看來,對她的處置不是出自一時的惱怒,而是長期的流放:這是向她宣判死刑,因為她熱愛生活。她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毫無羞澀地在信使面前半裸著開始寫信,寒冷使她戰慄,她發瘋一樣一封接著一封地寫。她放棄了傲慢的表演。她寫信給國王,儘管她知道國王恨她,但她用最卑恭的、低三下四的語言向國王保證,再也不干預朝政。她寫信給萊琴斯卡,提醒她,是自己的推薦,才使她成為法蘭西王后的。她寫信給大臣們,向他們許諾金錢。她寫信給她的朋友們。她懇求那時由於她的挽救而免於牢獄之災的伏爾泰撰寫一首關於她淪落的悲歌去朗誦。她命令她的秘書,僱傭誹謗文人,抨擊她的敵人,把文章廣為傳抄散發。就這樣,她用發燙的筆寫了二十封信,而目的只有一個:回到巴黎,回到世界,跳出寂寞的火坑。它們不是信,它們是吶喊。然後,她拿出藏寶箱,贈給信使一把金幣,讓他快馬加鞭,務必於今夜趕回巴黎。她現在才知道,一個小時意味著什麼。信使還想鞠躬致謝,但她把他趕了出去。
然後她又躲進被窩。她有些發冷。一陣強烈的咳嗽震動著她那消瘦的身體。她躺在那裡,呆望著屋頂,仍在等待著,直到壁架上的時鐘敲響。但是,時間是固執的,它不為謾罵、請求和金錢所驅使,仍在懶散地走著它的圓周。僕人們進來,她又把他們打發出去,她不想向任何人顯示自己的絕望,她不想吃飯,不想說話,她不想要任何人的任何東西。外面的雨仍在淅瀝地下著,她又發冷,似乎她還站在外面,像枝杈紛亂的樹叢一樣簌簌發抖。她內心裡反覆蹦跳著一個問題,這是像鐘擺一樣來回振盪著的一句話: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上帝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她犯下太多的罪孽嗎?
她拉了一下鈴繩:讓人把當地的教士叫來。想到這裡還有能與之交談並可以向他吐露心事的人,她感到欣慰。
教士不敢怠慢,何況他聽人告訴他,夫人生病了。當教士進到房間,德普麗夫人忍不住微笑起來。她想起了巴黎她的懺悔神父,他有一雙柔嫩的手,閃光的幾乎是溫柔的目光,讓人忘掉一切的世俗的談話。而這位庫貝龐的神父卻是個大腹便便、膀大腰圓的人,他是穿著帶響的長靴闖進門來的。他全身一片紅色,粗糙的大手、被風吹皺的臉膛、一雙大耳,但卻顯得和藹可親,他伸出爪子向她問候,然後坐在一張軟椅上。房間中的淒涼似乎懼怕這個粗壯的大漢,立刻退縮到角落之中:室內變得溫馨而有生氣,充滿了他洪亮的聲音,德普麗夫人在他面前連呼吸也舒暢多了。教士不知道為什麼被召到這裡來,於是開始無目的地說起話來,他講他的教區,講他只是聽說過的巴黎,他炫耀自己的學問,大談笛卡兒和蒙田的有危險傾向的作品。而德普麗夫人卻只是有時不經心地插上一兩句話:她的思緒就像一群蚊蠅嗡嗡地叫著,她只想聽,聽一個人的聲音,讓這聲音築成一堵壩,擋住快要把她淹死的寂寞的大海。當神父不想過分打擾她,而打算起身告辭時,她以激情般的友善——這實際只是一種懼怕——挽留他,並許諾將去拜訪這位德高望重的人,同時邀請他經常到這裡來;她的曾征服巴黎的嫵媚,從夢幻的沉默中超量地湧了出來。神父留了下來,直到天黑。
可神父一走,那沉默的重壓頃刻間又以雙倍的力量向她壓來,就像她一個人要擎起這高高的屋頂,一個人要推開這襲來的黑暗。她從不知道,一個單個的人對另一個人有多麼大的意義,因為她從未孤獨過。她一向把人看成像空氣一樣渺茫,但現在,當她的喉嚨被孤獨緊鎖著的時候,她才感到她是多麼需要他們,這時她才知道,人意味著多少東西,即使他們騙人或被人欺騙,她可以在他們身上得到一切,輕鬆、安全和歡樂。十幾年來,她一直在社交之中游泳,但從不知道,是這股潮水養育和呵護著她,而現在她卻像被拋到荒涼海灘的一條魚,絕望地蠕動著,痛苦地翻滾著。她發寒但同時又發燒。她撫摩自己的身體,吃驚地發現它是何等的冰冷,一切肉體的溫暖似乎都已消失殆盡,濃滯的血液像膠一樣壅塞在血管裡,她感到,在這寂靜之中她似乎裝進自己的屍體裡了。突然她又感到一陣燥熱,絕望地抽泣起來。她感到吃驚,想忍住。但這裡沒有別人,在這裡她不需要偽裝,在這裡她第一次單獨一個人。她開啟了這痛苦的甜蜜的閘門,感到熱淚從她冰冷的面頰上流下,在這可怕的寂靜中她聽到了自己的哭泣聲。
她急著去回訪神父。她的房間仍然淒涼,信件沒有來——她知道,巴黎是沒有時間答覆請願者的,她想做些什麼,什麼都行,玩骰子或者閒聊,或者只是看別人說話,找任何一件事去矇騙無聊,這無聊越來越緊迫,越來越殘酷地襲擊她的心。她很快地往村裡走去。所有和庫貝龐這個名字相關聯的任何一個部分,都使她討厭,因為這使她記起她的流放。神父的小屋位於村中小路盡頭的綠地之中。它不比一個庫房高多少,但鮮花環繞著那小小的窗子,並從蔓藤上垂到門前,她只好彎著腰走進去,以免掛在這可愛的花網之中。
神父不是一個人。在他身旁的寫字檯邊上,坐著一個年輕人,神父對如此高貴客人的來訪受寵若驚,介紹說這是他的侄子。神父正為他傳授學問,他當然不會當神父,因為這個職業耽誤很多事情。這當然是一句文雅的笑話。德普麗夫人微笑了,但並不是因為這句有些唐突的客氣話,而是因為這個年輕人所表現的有趣的靦腆,他滿臉通紅,不知道該把目光轉向何處。他是一個高大的鄉下青年,有一副線條鮮明的紅紅的臉龐,黃色的長髮,有些平淡的眼睛;他的四肢顯得笨拙和粗獷,而現在極度的恭謙,抑制了他的鄉下人特有的粗魯,臉上掛著一副孩子般的無奈。他幾乎不敢回答她提出的問題,他口吃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把手一會兒插入褲兜,一會兒又拿出來。德普麗夫人對他的不知所措感到很開心,不斷向他提出問題——她又找到了一個人,由於她的出現而不知所措,在她面前微不足道,求她開恩,卑躬屈膝,她感到很高興。神父為這個年輕人說好話,誇獎他的學習熱情,誇獎他的優點,說他極其渴望能到巴黎的大學完成他的學業。當然,他自己很窮,無法為他的侄子提供幫助,而且他也缺少關係,為他的侄子在巴黎開啟通往官場的道路,他以懇切的話語,乞求夫人的恩惠。因為她在宮中是無所不能的,只要說一句話,就足以實現這個年輕大學生的最大膽的夢想。
德普麗夫人不得不暗自苦笑:她在宮中是無所不能的,可是她連要求回答她的一封信,回答她的一個請求都做不到。但她感到高興,這裡的人不知道她的無能和失寵,甚至這種權力的假象現在都使她興奮不已。她控制住自己,說她當然願意推薦這個年輕人,既然有這樣一位有德長者的介紹,他當然應得到一切照顧。她讓年輕人明天去找她面談,她要考驗一下他的學識。她願意向宮廷推薦他,她將為他寫推薦信,給她的王后女友和學院的先生們(當她說這些話時,她想到這些人中無一人給她寫一句回信)。
老神父歡喜得直髮抖,眼淚從他胖胖的面頰淌了下來。他吻她的手,像醉漢一樣搖晃著身體,而那個年輕人卻像被麻醉了一樣,呆站在那裡說不出一句話來。當德普麗夫人決定離去時,他仍像生根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到神父暗中用力推他一把,向他暗示陪同夫人回到宮殿。年輕人走在她身旁,嘟囔著感謝的話,每當夫人看他時,他都會驚魂般地中斷說話。這使德普麗夫人感到高興。她又一次感覺到一種略帶鄙視的快意,她又看到一個人,在她面前失去一切力量,她要耍弄別人的慾望,在她有權的年月裡已成為生活的必需,現在又重新復活了。到了宮殿門口,年輕人停住腳步,笨拙地向她鞠了一躬,又急忙邁起生硬的鄉下人的步伐走了,她甚至沒有時間提醒他明天的來訪。
她看著他走遠,暗自微笑了。他笨拙和幼稚,但他的勃勃生氣和滿懷激情同周圍的事物一樣沒有衰亡。他是一把火,而她自己卻在發冷。她的習慣於被愛撫和摟抱的身體,在這裡忍受著飢渴,為保持生命的光芒,她的目光需要再見到青春的慾火,像她在巴黎每天都會遇到的那樣。她長久地望著年輕人的背影:這可以當作一個玩具,當然是硬木做的,笨拙和單調,但無論如何是個可以矇騙時光的玩具。
第二天早上,年輕人前來報到。德普麗夫人一向疲於無事可做和無聊,大多下午很晚的時候才起床,現在決定在床上接見他。她先讓侍女為她精心地打扮一番,在越來越蒼白的嘴唇上略塗一些紅色。然後她吩咐讓他進來。房門發著響聲慢慢開啟了。年輕人猶豫地十分笨拙地挨進屋來。他穿了最好的衣服,當然仍是典型的鄉村節日服裝,而且發出過於濃郁的各種油膩的香味。他的目光胡亂地從地面搜尋到昏暗房間的屋頂,沒有發現有人,他剛想鎮定下來,突然從床那邊,從帷帳的玫瑰色的輕紗下面,傳出了歡快的問候。他嚇了一跳,因為他不知道巴黎的高貴的夫人是在臥室接見客人的,或者他是忘記了。他做了一個後退的動作,好像剛把腳誤踏入了深深的水中,一陣緋紅衝上他的面頰,這一窘態,使德普麗夫人歡愉和興奮。她用獻媚的語調,請他走近些。對這個年輕人表示十分客氣,也給她帶來樂趣。
年輕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床邊,就像走在一塊左右俱是水浪咆哮的深淵的狹窄木板上。她向他伸出瘦小蒼白的手,年輕人用他那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握住,好像怕把它捏碎,虔誠地把它送到唇邊。她友好地擺手讓他坐在床邊的一張舒適的靠椅上,他一下子坐了下去,好像膝蓋突然折斷了一樣。
他坐下以後,感到鎮靜了一些。整個房間不再圍著他瘋狂地旋轉了,地面也不再高低不平了。但床上那個不尋常的形象仍使他心慌意亂,鬆軟的絲綢被面,顯現出她身體的赤裸的形狀,帷帳的玫瑰色的輕紗,像薄薄的霧向下瀰漫著:他不敢去看,但又感覺到,他的目光無法總是盯著地面。他的兩隻粗大而紅潤的手,無目的地上下撫摩著座椅的扶手,好像要緊緊握牢它,然後又由於自己的不安,驚恐地把冰冷的手抽回來,像沉重的木頭一樣放回到膝上。他的眼睛在燃燒,有一種要哭的感覺,全身的肌肉佈滿了畏懼,他感到喉嚨裡沒有一絲力量,無法說出一句話來。
年輕人的窘態使她心醉。她無情地讓這種沉默無言延續下去,這給她帶來歡快,她微笑著觀察他如何在想說第一句話,又如何只是喃喃不語,她看到,這個五大三粗的男子漢是如何在顫抖,並且閃著無助的目光折磨自己。她終於同情他了,開始問他的意圖,她知道如何假意地對此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使他逐漸恢復了勇氣。年輕人開始講述他的學習,講述教會的先人和哲人,她也跟著插話,儘管她對此知道得很少。當年輕人講述的各種觀點過於廣泛和平淡,而使她開始厭煩時,她就開始做各種動作,使他失態,以此來娛樂自己。她有時拉一下被子,彷彿她想從裡面滑出來,有時在交談中突然從揉搓的綢被中伸出一隻光裸的胳膊,有時又在被子中擺動一下雙腳:這時年輕人就會愣住,就會神魂顛倒,就會語無倫次,每次都會在臉上出現一種受煎熬的緊張的表情,她可以看到他的一根血管像蛇一樣從他的額頭上爬過。這種表演使她開心。這種孩子般的恐慌比他振振有詞的言論要有趣上一千倍。同時,她也用言詞挑逗他。
「您不要老是想著您的學業和成績!機靈乖巧在巴黎是最主要的。您必須學會向上爬。您是個可愛的人,您要放聰明,要利用您的青春,尤其不要忘記女人,在巴黎,女人就是一切,我們的弱點,正應當是您強大的力量。您要學會選擇和利用您的情人,您將成為大臣。您在這兒有情人嗎?」
年輕人大吃一驚。他的臉一下子變得血紅。他感到內心裡激起一股難忍的熱潮,衝擊著他,要把他衝出門外,但他心裡有一塊重砣壓得他動彈不得,他被這個女人的香氣和呼吸麻醉了。所有的肌肉都抽緊了,他的胸膛在擴充套件,他感到要發瘋了,但毫無目的。
突然咯吱一聲,他的痙攣的手指壓斷了座椅的扶手。他驚恐得跳了起來,對這個過失感到無比的羞愧,但德普麗夫人卻對他這一原始的激情感到興奮,她只是微笑著說:「有人提出不尋常的問題時,您不必馬上如此驚慌。這在巴黎是常有的事。不過,您在行為舉止方面還需要學習,我願意幫助您。反正我離不開我的秘書,如果您願意代替他,我會很高興的。」
年輕人的眼睛閃光了,喃喃地說了很多感激的話,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握得使她發疼。她微笑著,難過地微笑著——這又是一個獲得愛慕的慣用的欺騙手法,一個是許以重任,第二個是虛榮心,第三個是前程。但是,無論如何這都是很美好的,因為她常常會把它忘掉。那麼然後呢:她沒有欺騙別人,而恰恰是欺騙了自己。
三天後,他成了她的情人。
然而,那危險的無聊只是被趕開了,並沒有被置於死地,它仍在空曠的房間裡遊蕩,潛伏在門的後面。從巴黎只傳來令人煩惱的訊息。國王根本沒有回信,萊琴斯卡寄來了幾行冰冷的字句,只是談到她的健康情況,精心地避免了任何友情的暗示。而誹謗文章寫得拖泥帶水又枯燥無味,讓人立即可以猜出,是誰指使的,這隻能使她在宮中的地位——如果人們還記得她的話——更加惡化。即使在她的朋友阿林庫的信中,也看不到一句有關她返回的跡象,甚至沒有一線希望的暗示。她像一個假死的人,在地下的棺木裡醒來,喊著、鬧著,敲著棺木壁,但地上無人能夠聽到,地面上的人邁著輕鬆的步伐走著路,而她的聲音卻淹沒在孤獨之中。德普麗夫人又寫了幾封信,但帶著墓中人吶喊的感覺,完全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夠聽到,她無力地敲打著她孤獨的桎梏。但她以此矇騙吋光,而時光在庫貝龐是她最嚴酷的敵人。
她和年輕人的遊戲,也使她厭煩了。她從未對任何人表現出始終如一的愛情(這也是她失寵的主要原因),年輕人的幾句情話和他很快就忘掉的那種笨拙,她饋贈年輕人貴重服裝、絲襪和鞋釦的樂趣,都已不能再吸引她。她是個被很多人超量供奉的女人,單個一人很快就使她厭煩,而她自己,只要她孤獨一人時,就會感到噁心和飢渴。引誘這個怯懦的鄉下人,糾正他的笨拙的情愛,讓他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去佔有他,曾是一個可愛的遊戲,但這已變得令她討厭,她甚至感到很尷尬。
而且後來:年輕人不再使她舒心。本來使她最開心的,是他對她的崇敬,對她的屈從和在她面前的種種窘態。但他很快就克服了這一切,產生了一種親暱的關係,而這恰恰令她討厭。年輕人原來的卑屈的目光,變成了充滿舒適和自信,他穿著新衣服,伸展四肢,德普麗夫人覺得他在村子裡招搖撞騙。一種無名的仇恨逐漸在她心中升起,因為他是從她的不幸和孤獨中獲得這一切的,身強體壯的年輕人,放開肚皮狼吞虎嚥,而她卻由於氣悶和傷感,進食很少,日漸消瘦和虛弱。這個無賴,他已經把她看成是理所當然的情人,他在主人的軟床上竟肆無忌憚舒展肢體,而不像以前那樣受寵若驚地接受恩賜了。他變得遲鈍和懶惰,而她卻遭受著不幸和恥辱的烈火煎熬,她深深地嫉妒他的討厭的滿足、鄉下人的金錢欲和他的卑賤的傲慢。她也恨自己,竟墮落到如此低下的地步,為了不淹沒在孤獨的泥潭之中,竟然不得不這樣向愚蠢的人伸手求援。
她開始刺激他,折磨他。她原本並無惡意,但她需要隨便找一個人為她的一切遭遇進行報復,為她敵人的勝利,為她被巴黎流放,為那些沒有回答的信件,為庫貝龐。她找不到別人。她要挑逗他的舒適感,她要使他重新渺小,讓他屈膝求饒,讓他不再幸福。她毫不留情地挑剔他的紅手、他的淺薄、他的不良舉止,而他呢,作為一個有正常本能的男人,不再理會把他招引來的女人的行為,他不顧這些,笑著不情願地把這些當作逗趣。但她卻不讓步:在這無聊的時刻去刺激一個人,也是一種有趣的遊戲。她力圖讓他妒忌,她利用一切機會講她在巴黎的情人,她扳著手指一個一個地給他數。她給他看她得到的禮物,她誇張,她撒謊。但這一切卻只能讓年輕人高興:在那些公爵和王子之後他被選中。他舒適地咂著嘴,沒有任何反應。這更刺痛了她。她給他講其他的事情,更糟糕的事情,她撒謊,講她和馬伕,講她和僕人的豔事。年輕人的額頭終於發暗了。她發現了這個變化,她笑了,她繼續講。年輕人猛然敲起了拳頭:
「夠了!你為什麼要給我講這些?」
她擺出一副完全無辜的樣子。
「因為我喜歡這樣。」
「但我不喜歡!」
「但我喜歡,我親愛的,否則我也不會這樣做。」
他不說話了,緊緊地咬著嘴唇。德普麗夫人的命令式的、理所當然命令式的口氣,使他感到自己像一個奴婢。他攥緊拳頭。他像野獸一樣被激怒了,德普麗夫人這樣想的時候,心中產生一種厭惡情緒,同時也感到恐懼。她感到了這種氣氛的危險性。但她內心積累的憤恨太多了,她必須繼續折磨他。她重新開始說:
「我的小不點兒,你是怎麼設想你的生活的,你以為人們在巴黎也像你們一樣生活在你們的狗窩裡,最後無聊地慢慢死去嗎?」
年輕人的鼻孔翕動著,過了片刻說:
「如果在這兒感到無聊,就不必到這裡來。」
德普麗夫人感到一陣陣深深的刺痛。這麼說他也知道了她的流放。可能是僕人說出去的。她感到有些暈眩,她掩蓋起恐懼,微笑著說:
「我親愛的,有些事情,你是不會明白的,儘管你學過一點兒拉丁文。但學點兒規矩,對你更有用。」
他保持沉默。但她可以聽到他由於氣憤而急促的喘息聲。這使她更加刺激,繼續刺痛他,她感到快意。
「你這個站相,叉著腿就像站在糞堆上的大公雞。你這樣喘氣幹什麼?你的舉止就像個野漢子!」
「不能人人都是王子、公爵或者馬伕。」
他滿臉通紅,手握拳頭。但德普麗夫人在所有不幸的驅使下,跳了起來。
「住嘴!你忘了我是誰。我不許一個鄉下佬這樣和我說話!」
年輕人做了一個姿態。
「住嘴!要不然……」
「要不然,怎樣?」
他放肆地站了起來。這時德普麗夫人才意識到,她並沒有什麼「要不然」的辦法。她不能送人進巴士底獄,不能降人的職,不能把人流放,她不能命令任何人,也不能禁止任何人。她什麼也不是,而只是一個空手無援的女人,像千千萬萬法蘭西女人一樣,任憑任何人的謾罵和傷害。
「要不然,」——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就讓僕人把你趕出去。」
年輕人聳了一下肩膀,轉過身去。他要走了。
但她不能讓他走。不,和她分手,不能讓對方主動,不能讓人把自己踢開,而且絕不應該是這個人。她的全部憤怒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幾天來的各種苦惱驅使她像喝醉了一樣,向他洩去。「你滾出去!你以為我需要你嗎?你這個愚蠢的鄉下佬,你以為我會同情你嗎?你走!不要再汙染這個房子,你走,隨便到哪裡去,就是不要到巴黎去,不要到我這裡來,滾!你讓我討厭,你的貪婪、你的淺薄、你的愚蠢的滿足,都讓我討厭,你讓我噁心。滾出去!」
一件沒有料到的事情發生了。當她這樣突然充滿仇恨地向年輕人宣洩時,把拳頭像無形的盾牌擋在面前的年輕人,突然舉起拳頭,落石般向她打來。她叫了起來,死死地盯著年輕人。但年輕人卻懷著盲目的仇恨,不斷地打著,他陶醉在自己的力量之中,向她打去,他打的是一個鄉下人對這個富有、高貴和聰明的貴族的一切妒忌,他打的是一個被輕視的男人對一個女人的仇恨,他把所有這一切都打到這個稚弱、捲曲而抽動的身體上。德普麗夫人先是呼喊,然後是抽泣,最後是沉默無聲。恥辱比毆打更使她痛苦。一瞬間在她的身體裡似乎一種什麼東西死去了。她沉默,她感覺到了年輕人的憤怒,她沉默,她沉默。
年輕人停住了拳頭,他打累了,但同時也為這一舉動而感到驚懼。德普麗夫人的身體一陣抽動。他以為她要站起來,他怕看到她的眼睛,匆忙地逃了出去。德普麗夫人受到屈辱的哭泣,使全身劇烈地顫抖著。
就這樣,她親自毀掉了她最後一件玩具。
房間的門早已在他身後關上了。但德普麗夫人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就像一隻被驅趕將死的野獸,輕輕地吐著氣,已經完全沒有了恐懼,沒有感覺,也沒有對疼痛和羞恥的意識。一種無以名狀的疲憊籠罩著她,她已感覺不到仇恨和憤怒,只有疲憊,無以名狀的疲憊,好像她的全部血液都已被淚水沖走,她的沒有生命的軀體躺在那裡,只有她的體重使她無法移動。她根本不想站起來;在這場經歷以後,她再也不知道她應該怎麼辦了。
夜緩慢地進入了房間,但她沒有感到它的到來。因為夜很靜。它不像中午那樣總是放肆地窺視著窗子。夜像從牆壁中滲出的黑水,把屋頂高高地舉向無垠的夜空,把一切都融入它的無聲的細流之中。德普麗夫人仰視著,她的周圍一片黑暗和寂靜,只有不知何處的一隻小鐘滴答著走向無窮無盡。窗簾的皺褶是如此的黑暗,好像後面隱藏著極其恐怖的怪物,房間的門好像縮入牆壁,整個房間被黑色封閉起來,恰似一口釘死的棺木。沒有一處入口和出口,一切都無邊無沿,但又是封閉著,一切似乎都在向前壓來,空氣擠縮到了一塊,使人只能喘息而無法呼吸。
只有身後還閃爍著一條通往無盡頭的路,那是一面高高的鏡子,在黑暗中,像一個沼澤池塘的水面,在夜裡淡淡地閃著光,當她坐起身來時,水面蕩起了白色的浪花。她站了起來,走近鏡子;鏡面上彷彿一股煙霧顯現出一個鬼影:就是她自己,她走近些,又急速地倒退了回去。
她感到悚然。她內心裡有什麼在呼喊光明。可她不想喊任何人,她自己划著了火種,然後一支接著一支點燃了燭臺上的蠟燭,燭臺的麻烏的金屬表面,在大理石的壁架上閃著微弱的光。燭光抖動著,顫抖地向黑暗伸去,就像一個發熱的人踏進冰冷的浴池,縮了回來。然後又踏進去,最後終於在燭臺上形成一朵圓形的抖動著的光雲,繼續向外散去直到屋頂。平時柔嫩的小愛神在藍色雲霧中漂浮的屋頂,現在散發著灰暗的霧影,在上衝的燭光的輕輕的閃爍中不安地顫動著。周圍的一切好像從沉睡中剛被喚醒,一動不動地站立在那裡,帶著身後那高高的怪獸般的陰影,讓人看了毛骨悚然。
但那面鏡子卻誘惑著她,誘惑著她。她看它時,覺得那裡面總還有著什麼在動。
除此之外,周圍的一切都對她懷有無聲的敵意,一切還都睡眼矇矓。而所有的人,她都已趕走了。她沒有人可以問話,也沒有人可以訴苦:但只有那裡,還有著什麼,可以回答她的問題,還沒有遲鈍,還在運動,還在向她暗示什麼。可是,她應該向它問什麼呢?她在巴黎時,很少問人她是否美麗,因為在那些想得到她的男人的閃光的眼睛裡看到過她的影子。她知道自己很美,在慶典的時候,在悶熱的夜裡,當她坐著馬車向凡爾賽駛去,她從人們的讚歎中,知道了這一點。她相信他們,即使他們在撒謊,因為她對權力的自信,本身就是她的力量。可是現在呢?她被羞辱了,她還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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