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女教師

「誰知道呢!」

「你覺得怎麼樣……要是我去問問她……非常非常的……小心……」

「你瘋了!」

「為什麼?她跟我們很好呀。」

「你想到哪兒去了!這種事她是不會對我們說的。在我們面前她什麼都不會說。要是我們進了她屋裡,他們總是立即中止談話,在我們面前換個話題,胡扯一通,好像我們還是小孩似的,我今年都十三歲了。你沒必要去問她,對我們她總是撒謊。」

「可是,我實在很想知道這事。」

「你以為我不想知道?」

「你知道嗎,其實我最不理解的是,奧拓竟然不知道這件事。要是自己有個孩子,自己總是應該知道的吧,就像人人都知道自己有父母一樣。」

「他是裝的,這個流氓,他老是裝蒜。」

「不過這事他總不會裝吧。就是……就是……只是他想耍弄我們的時候才裝假……」

正在這時候,女教師進來了。兩姐妹立即打住,裝出在做作業的樣子。但是,她們兩人都從旁邊窺察她。她的眼睛好像哭紅了,聲音也比平時低沉,而且有些顫抖。兩個孩子非常安靜。突然她倆以十分敬畏的目光怯生生地抬頭看著女教師。她們心裡老在想著這件事:‘她有個孩子,因此才如此悲傷。’想著想著,她們自己也傷感起來了。

第二天在飯桌上,她們十分意外地聽到一個訊息:奧拓要離開她們家了。他對舅父解釋說,考試臨近了,他該加緊複習功課,在這裡干擾太多。他想到外面租一間房子,住一兩個月,考完以後再回來。

兩姐妹聽到這麼一番話,內心萬分激動。她們料想,這一切與昨天她們聽到的那番談話之間肯定有著某種秘密的聯絡,憑自己敏銳的本能,她們感覺到,這是他膽怯的表現,是逃避行為。當奧拓向她們兩人告別的時候,她們竟很沒有禮貌地轉過身去。可是,她們兩人十分注意觀察他站在女教師面前的神情。小姐的嘴唇抽搐一下,但卻安詳地一語不發,把手伸給他。

這幾天兩個孩子完全變了。她們不玩,也不笑,眼睛裡也失去了往日那種活潑歡快、無憂無慮的光彩。她們的內心十分不安,無所適從,對周圍所有的人她們都抱著極其不信任的態度。她們不再相信別人對她們說的話,在每句話後面她們都能洞察到謊言和陰謀。她們成天睜大眼睛,察言觀色,注意周圍的一舉一動,捕捉人們的表情、臉上的抽搐、說話的語調。她們像影子似的貓在人家後面,她們在門外竊聽,總想抓住點什麼。她們竭力想從肩上擺脫這些秘密織成的黑暗羅網,或者至少可以從一個網眼裡往這個現實世界瞥上一眼。過去的那種幼稚的信念,那種快快樂樂、無憂無慮的盲目輕信,從此已從她們身上掉落。隨後,她們從被這些秘密壓得又悶又憋的氣氛中預感到山雨欲來的徵兆,她們生怕錯過這一瞬間。自從她們知道,周圍充滿謊言,自己也就變得堅韌,工於心計,甚至變得狡詐和善於說謊了。在父母面前,她們裝得稚氣天真,轉眼就變得極其機智靈活。她們全部天性都化作了神經質的騷動不安,過去溫順柔和的眼睛現在變得火辣辣的,深沉莫測。她們一直在不停地偵察和窺視,但孤立無援,因此她們相互之間便更加相親相愛。有時候,由於對感情的無知,僅僅為了滿足烈火灼燃時對柔情蜜意的渴望,突然間她們會相互狂熱地擁抱或者淚流滿面。她們的生活中看似無緣無故的突然之間充滿危機。

現在她們才知道有種種折磨人的事,對其中的一件她們感受最深。她們默默地、不言不語地打定主意,一定要讓這位傷心至極的女教師快活一點。她們極為用功,認真做作業,互相幫助,安安靜靜,不發怨言,對老師可能提出的願望和要求都事先做到。可是小姐對此毫無察覺,這使她們非常難過。在最近這段時間裡,小姐完全變了。有時候兩姐妹中的一個和她說話,她竟會一陣戰慄,彷彿是從夢裡驚醒的。她的目光總要先搜尋一會兒才從遠處收回來。她一坐就是幾小時,似夢似幻地凝視著前方出神。姑娘們走路躡手躡腳,以免驚擾她。她們朦朧而神秘地感覺到,她此刻正在思念她那不知遠在何方的孩子呢!她們內心深處日益萌發的女性的柔情,使她們越發喜歡這位現在變得如此溫和、如此柔情的小姐了。她往日那種輕快、自信的腳步現在變得猶豫、謹慎了,她的動作也小心翼翼,拘謹穩重。從這一切變化中,她們感到她有一種隱蔽的悲傷。她們從未見她哭過,但是她的眼瞼老是紅紅的。她們知道,小姐不願意在她們面前流露自己的痛苦,因此她們也無法幫助她,這時她們兩人感到一籌莫展。

有一次,當小姐將臉轉向窗外,拿起手絹擦眼睛的時候,妹妹突然鼓起勇氣,抓住她的手說:「小姐,最近這些時候您總是那麼傷心,該不會是我們惹您生氣了吧,是嗎?」

小姐感動地看著她,用手撫摸她柔軟的頭髮。「不,孩子,不是,」她說,「絕對不是你們。」說著,她溫柔地吻了一下孩子的額頭。

兩個孩子的靜觀和洞察細緻入微,凡在她們視線範圍內發生的事情,一無遺漏。就在這幾天,她們中的一個有次突然闖進屋去,聽見一句話。僅僅只有一句,因為父母立即就緘口不語了,但是現在每一個字都會在兩姐妹心裡引起千百個猜測。「我也已經發現有些反常,」媽媽說,「我要找她來問問。」起先,這孩子以為是說她自己呢,幾乎有點擔心害怕,就趕忙跑去找姐姐商量對策,請求援助。可是,中午的時候她們發現,父母一直以審視的目光盯著小姐那張恍惚迷離、神不守舍的臉,然後又相互交換了眼色。

吃完飯,母親隨口對小姐說:「請您一會兒到我房裡來一下,我有話和您說。」小姐娓娓點了一下頭。姑娘們嚇得直打顫,她們覺得,這會兒要出事了。

小姐一進房去,兩個姑娘隨即跟了過去。把耳朵貼在門上,察看各個角落,偷聽和窺視,這些行為,對她們來說現在已經成為理所當然的事了。她們根本不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光彩,有什麼放肆,她們只有一個想法:要掌握別人不讓她們見到的一切秘密。於是她們便肆意偷聽。但是,她們只能聽到竊竊細語的聲音,而她們自己卻神經質地渾身直打顫,她們生怕什麼都聽不見了。

這會兒屋裡有一個聲音變得越來越大,這是她們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惡狠狠的,像吵架一樣。

「您以為大家都是瞎子,都沒有覺察到這樣的事嗎?我可以想象,以您這樣的思想和品德,您是怎樣來完成您的職責的。我竟相信了這樣一個人,將孩子委託於她。天知道,您是怎樣耽誤我的女兒的……」

小姐好像回辯了幾句,但是她說得太輕,孩子們什麼也聽不見。

「藉口,藉口!任何一個輕浮女人總是能找到藉口的。碰上一個男人就委身,什麼都不加考慮。其餘的事就等老天爺來幫忙。這樣的人還想當教師,來教育人家的姑娘,這簡直是恬不知恥。您總不會以為,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會將您繼續留在家裡吧?」

孩子們在門外偷聽,身上一陣陣打著寒噤。她們什麼也沒聽懂,但是聽到她們母親怒氣衝衝的聲音,她們感到很害怕。此刻,小姐劇烈的低聲抽泣就是唯一的回答。淚水湧出了孩子們的眼眶,而她們的母親似乎火氣越來越大。

「現在您是隻知道哭了,不過我是不會因此而心軟的。對像您這樣一號人,我絕不同情。您現在怎麼辦與我毫無關係。您自己肯定知道,您該去找誰。對此我也不屑一問。我只知道,這麼一個卑劣的毫無責任心的人在我家就是多待一天,我也不能容忍。」

「媽媽這樣和她說話太卑鄙了。」姐姐咬牙切齒地說。

妹妹讓這句大膽的批評嚇了一跳。「可是,我們一點也不知道,小姐到底幹了些什麼事。」她結結巴巴地抱怨說。

「肯定沒幹什麼壞事。小姐不會做壞事的。媽媽不瞭解她。」

「是啊,看她哭成這樣,真讓我害怕。」

「是的,這真可怕。不過,你看媽媽對她吼成那樣,真是卑鄙,我告訴你,這很卑鄙。」

她踩著腳,眼裡充滿淚水。這時,小姐進屋來了,她顯得十分疲憊。

「孩子們,今天下午我有點事,你們兩人自己待著,我可以信得過你們吧?晚上我再來看你們。」

她一點沒有覺察到孩子們激動的神情,她走了。

「你看見了嗎?她眼睛都哭腫了。我真不明白,媽媽怎麼能這樣對待她。」

「可憐的小姐!」

這句充滿同情、令人落淚的話又在屋裡迴旋。兩個孩子愣愣地站在屋裡。這時,媽媽進屋來了,問她們是不是願意同她一起坐車出去轉轉。孩子們搪塞著,她們怕媽媽。可是,同時她們又非常生氣,要辭退小姐的事媽媽對她們竟然隻字不提。她們寧願單獨留在家裡。她們像兩隻燕子,在這個窄小的籠子裡飛來飛去,謊言和沉默的氣氛真會讓她們窒息。她們反覆思考著,是否應當到小姐房裡去,問問她,和她談談這件事,告訴她,媽媽冤枉她了,勸她留下來。可是,她們怕小姐又會因此而難受。何況,她們自己也感到害羞,因為她們所知道的這一切,都是悄悄躲在一邊偷聽來的。她們必須裝傻,裝得和兩三個星期之前一樣傻。所以,她們就只能自個兒待在房裡,度過整個長得沒有邊際的下午,含著眼淚思索著,耳邊始終迴盪著那些可怕的聲音:母親那麼兇狠、殘忍、氣鼓鼓的申斥和女教師悲痛欲絕的哭泣……

晚上,小姐匆匆地到她們房裡來,向她們道了晚安。孩子們看見她走出去時難過得直哆嗦,她們多麼想再同她說點什麼啊!可是現在小姐已經走到門口,沒想到她又突然轉過身來——好像是被孩子們無聲的願望拉回來的——她眼裡閃著淚水,溼潤而憂鬱。她抱住兩個孩子,孩子們猛烈地抽泣起來,她再一次吻了她們,便匆匆走了出去。孩子們站在那兒,淚如雨下。她們感到,這是訣別。

「我們再也看不到她了!」一個哭著說。

「瞧著吧,明天我們放學回來她就不在這兒了。」

「也許我們以後能去看看她,那時候,她一定也會讓我們看她的孩子的。」

「肯定,她多好啊!」

「可憐的小姐!」這一次是她們對自身命運的嘆息。

「你能想象嗎,沒有她會怎樣呢?」

「我絕不會再喜歡別的小姐的。」

「我也是。」

「誰也不會對我們這麼好,而且……」

她不敢再說下去了。自從她們知道她有一個孩子之後,一種下意識的女性柔情使她們對女教師格外敬重。她們兩人總是想著這件事,但現在已經不再是出於孩子氣的好奇心,而是出於深切的感動和同情。

「咳,你聽著!」一個孩子說。

「什麼事?」

「你知道嗎,我非常想在小姐走之前再讓她高興一下,這樣也好讓她知道,我們是非常喜歡她的,我們不像媽媽。你願意嗎?」

「那還用問!」

「我想了一下,她不是非常喜歡白玫瑰嗎,所以我想,你猜怎麼,明天早上我們上學之前就去買幾枝來,稍後再放到她屋裡去。」

「那什麼時候放呢?」

「吃午飯的時候。」

「中午吧。」

「那時候她肯定已經走了。這樣吧,我寧願一早就出去,很快把花買回來,不讓別人知道,然後就送到她房間裡去。」

「好,我們明天早早起床。」

她們取來存錢罐,將所有的錢都倒了出來,一分不留。此時此刻,她們想到自己還有機會向小姐表示默默的、無私的愛意,她們心裡就倍感欣慰。

第二天,她們起得很早。當她們用微微顫抖的手拿著盛開的美麗的玫瑰去敲小姐的房門時,屋裡無人答應。她們以為小姐還睡著呢,便輕手輕腳地溜進屋去。可是屋裡空無一人,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顯然無人睡過,屋裡的東西十分凌亂。在深色桌布上放了幾封信。

兩個孩子大為吃驚。出什麼事了?

「我去找媽媽。」姐姐果斷地說。她倔強地站在母親面前,目光陰沉、毫無畏懼地責問道:「我們的小姐在哪裡?」

「她該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吧!」母親十分詫異地說。

「她的房間是空的,床沒有睡過,昨天晚上她肯定就走了。為什麼誰都不告訴我們?」

母親根本沒有注意到孩子說話時的那種兇狠的、挑戰的口氣。她嚇得臉色煞白,立即到父親的房裡。父親迅速跑進小姐的房間。

他一個人在屋裡待了很久。來報信的這個孩子一直用憤懣的目光盯著母親。母親看起來很激動,但她的眼睛卻不敢與孩子的目光相對。父親從小姐的房裡出來了,臉色灰白,手中拿著一封信。他和母親回到自己房裡,並且用極小的聲音在與母親說話。孩子們站在門外,突然,她們不敢偷聽了。她們怕父親發怒。他現在的這副樣子,是她們從來沒有見過的。

此刻母親從房裡出來了,眼睛哭得紅紅的,顯得六神無主的樣子。孩子們好像是受了恐懼的驅使,下意識地向她走去,還想問個明白。可是母親很嚴厲地說:「快上學去吧,已經不早了。」

這時,孩子們不得不走了。在學校裡坐了四五個小時,像做夢似的夾在其他孩子中間,什麼也沒有聽進去。一放學,她們就拼命往家跑。

家中一切照舊,只是大家似乎心裡都有個可怕的念頭。沒有一個人說話,不過所有的人,甚至連傭人都懷著一種奇特的目光。母親向孩子們迎過來,看來,她準備跟她們說點什麼。她開口說:「孩子們,你們的這位女教師不再回來了,她……」

她畢竟沒敢把話說完。兩個孩子的目光如此閃亮,如此咄咄逼人,如此可怕,直逼她們母親的眼睛,以致她竟不敢再向她們撒謊了。她轉身就走,急急忙忙逃回自己的房間。

下午,奧拓突然出現了。他是被人叫來的,因為有一封信是給他的。他的臉色十分蒼白,神不守舍地在屋裡時走時站,誰都不肯跟他說話,大家都在迴避他。這時,他看見兩姐妹蹲在牆角,便走過去,想跟她們打招呼。

「別碰我!」一個姑娘說,並對他感到萬分厭惡。另一位則衝他啐了一口唾沫。他狼狽不堪,不知所措,又在屋裡轉了一會兒便走了。

沒有人跟孩子說話,她們相互間也不交談。她們像是籠中的動物,蒼白,不安,一籌莫展。她們在各個房間裡走來走去,兩人常碰到一起,相互看著對方哭腫的眼睛,相對無語。現在她們什麼都知道了。她們知道,別人都在欺騙她們,誰都可能卑鄙無恥,謊話連篇。她們也不再愛自己的父母了,她們不再相信他們。她們明白,以後對誰都不能信任,可怕的生活的全部重擔今後都將落在她們自己瘦弱的肩上。她們彷彿從舒適歡樂的童年一下掉進了深淵。她們至今都不能理解發生在她們身邊的這件可怕的事,但她們的思想恰恰就卡在這當口上,幾乎將她們窒息而死。她們的面頰燒得通紅,她們的目光充滿兇狠和憤怒。她們走來走去,在寂寞中她們的心冷得像結了冰似的。誰也不敢跟她們說話,甚至連她們的父母也不例外,她們看人的樣子非常可怕。她們不停地走來走去,這正是她們內心焦躁和騷動的反映。她們彼此不說話,兩人心裡卻有和衷共濟、休慼與共的感覺。沉默,這穿不破、猜不透的沉默,以及這沒有吶喊和眼淚的痛楚是如此深沉,以致她們對每個人都感到陌生和危險。無人親近她們,通向她們心靈的道路已經中斷,也許好多年都不會通暢。她們周圍的人都覺得她們是敵人,是堅定的、絕不原諒別人的敵人。因為從那天起,她們已經不再是孩子了。

就在這天下午,她們長大了好幾歲。只是到了晚上,當她們單獨待在黑暗的房間裡時,才會再度產生兒童的恐懼:對孤獨的恐懼,對死者畫像的恐懼,以及對許多說不清的事物充滿預感的恐懼。全家人一片慌張和忙亂,竟然沒人想起給她們的房間生火。她們兩人冷得爬到一張床上,用瘦弱的胳膊互相緊緊抱住,兩個修長的尚未發育成熟的身體依偎在一起,好似在恐懼中尋找救援。可是,她們依然都不敢開口,但是妹妹此刻終於哭了,姐姐立即跟著猛烈地抽泣起來。她們緊緊地抱在一起哭,兩人臉上熱淚滾滾,從緩緩滴落到暢快直流。她們胸貼著胸,緊緊摟在一起,一聲高一聲低,彼此應和著對方的悲泣。她們兩人有著相同的痛苦,成了同一個在黑暗中哭泣的身體。她們現在已經不再是為那個不幸的女教師而哭泣,也不是為她們即將失去父母而哭泣,而是因為一種劇烈的恐懼感震撼了她們,尤其是因為對這個陌生世界可能發生的一切感到恐懼,對於這個世界今天她們才向它投去可怕的一瞥。她們對自己正在進入的生活感到恐懼。這生活就像一片幽暗的樹林,轟然聳立在她們面前,陰森可怕,望而生畏,可是她們又必須去穿越。漸漸地,她們兩人混亂的恐懼變得越來越朦朧,像夢幻一樣;她們的哭泣聲也越來越微弱;她們兩人的呼吸也緩緩地匯成一氣,如同方才的眼淚一樣。就這樣,她們終於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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