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夜的故事

他像著了魔,呆呆地凝視著樓上的窗戶。白色的窗簾晃來擺去,隨風戲耍,一旦飄出暗處,在室內溫暖的燈光映照下,就成暗金色,如果吹出窗外,染上從圓形樹葉之間瀉漏出來並晶晶閃耀的月光,馬上就變成銀白色。朝裡開的玻璃窗反映出光與影不平靜的流動,宛如在描繪一塊光線明暗相間的織物。可是這位正熱昏了頭的男孩子用火辣辣的眼睛呆呆地凝視著樓上,對他來說,這些天所發生的種種事情彷彿都用黑色的日耳曼古文字書寫在玻璃板上了。那流動的暗影,這銀色的閃光,像柔曼的煙雲飄浮在鋥亮的玻璃窗上。這些匆匆捕捉到的感覺激發起他的遐想,幻化成無數閃爍不定的影像。他看見了她,瑪爾戈特,嫋嫋婷婷,俏麗動人,長髮披散,噢,那頭濃密的金髮,她正懷著內心的躁動不安,在屋裡走來走去,見她因情慾而發燒,因憤怒而抽泣。此刻,他透過巍巍高牆猶如透過玻璃一樣,看到她每個最最細小的動作:雙手顫抖,跌坐在沙發椅上,默默地、絕望地凝視著星光慘淡的夜空。有一會兒玻璃窗變得亮堂了,他甚至覺得認出了她的臉龐,她正怯生生地把臉探向窗前,俯視正在沉睡的花園,搜尋他的蹤影。這時他被強烈的感情所控馭,既剋制又急切地向樓上呼喚她的名字:瑪爾戈特!……瑪爾戈特!

不是有個影子像白色輕紗一樣忽閃一下飛快地從玻璃窗上越過嗎?他覺得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凝神諦聽,可是毫無動靜。身後,酣睡的樹木在輕聲呼吸,無精打采的風兒拂過,草叢中發出輕微的綢緞似的窸窣聲,這些聲音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響,匯成一個溫暖的波濤,隨後漸漸輕輕地平息下來。黑夜在靜靜地呼吸,窗戶依然默默無聲,銀色的鏡框裡嵌著一幅加深顏色的畫像。難道她沒有聽到他的呼喚?還是她不願再聽到他的聲音?窗戶上顫顫悠悠的亮光弄得他心煩意亂。他心裡的慾望從胸口裡跳了出來,往樹皮上重重摔去,由於這股激情來得兇猛,樹皮似乎也哆嗦起來了。他只知道,他現在必須見她,必須聽到她說話,哪怕是大聲喊她的名字,喊得大家尋聲跑來,喊得大家從夢中驚醒,他也毫不反悔。此刻他預感到會出點什麼事,最最荒唐的事對他來說正是他熱切企求的,就好像在夢裡什麼事都易如反掌唾手可得一樣。這時他再次抬頭往樓上的窗戶張望,一下發現靠窗的那棵樹伸出的枝丫像路標一樣。剛一閃念,他的手就已經更加使勁地把樹幹抓住。突然間,他腦子開了竅:樹幹雖然粗大,但是摸著卻柔軟而有韌性,他得爬上去,爬到樹上再喊她,那兒離她窗戶只有一步之遙;他要在挨她很近的地方同她說話,不得到她的原諒,他就不下來。他未作絲毫考慮,只見窗戶微微閃亮,在引誘他,感到身邊這棵樹又粗又大,在支託著他。他很快地攀了幾下,又往上一縱,雙手攀住一根枝丫,並將身子使勁往上拽。現在他攀到了樹上,幾乎到了樹頂茂密的樹葉中,下面的枝葉大為驚愕,便一起劇烈地晃動起來。每片樹葉都窸窣作響,匯成一片波浪起伏、令人膽寒的嘩嘩聲,伸出的那根枝丫彎得更加厲害,都碰到了窗戶,彷彿要給那位一無所知的姑娘發出警告似的。爬在樹上的男孩現在已經看見房裡白色的屋頂及其正中燈火照映出來的金光燦燦的光圈。他激動得微微發抖,他深知,一會兒他就將見到她本人了,她不是痛哭流涕就是默默抽泣,再不就是身體陷於強烈的情慾之中難以自持。他的胳膊快沒力氣了,但是他又振作起精神。他慢慢地從那根伸向她窗戶的枝丫上往下刺溜,膝蓋磨出了血,手也劃破了,但是他還在繼續往前爬,幾乎被近處窗戶裡的燈光照個正著。有一大簇濃密的樹葉還擋著他的視線,擋住他夢寐以求的最後一眼,於是他就舉起手,想去撥開這簇葉子,這時燈光正好在把他身上照得雪亮,他就朝前一彎,一陣顫抖,身子一晃,失去平衡,一個旋轉摔了下來。

他栽在了草地上,落地的聲音輕微而低沉,猶如掉下一顆沉沉的果子。樓上有個身影從窗戶裡探出身來,驚惶不安地俯視窗下,但是黑暗紋絲未動,寂靜無聲,就像將溺水者衝入深水之中的池塘。不一會兒樓上的燈火就熄滅了,在閃忽不定的朦朧月色下,花園裡那些沉默不語的黑影中,似乎有許多影影綽綽的魑魅魍魎在大顯神通。

幾分鐘以後,從樹上摔到地上的男孩從昏迷中甦醒。他的目光陌生地朝上仰望片刻,暗淡的天空掛著幾顆模糊的星星,冷冰冰地凝視著他。隨後他感到右腳非常之疼,疼得他猛一抽搐,他現在稍微一動,就痛得幾乎要大聲叫喊。這時他突然知道自己摔傷了。他也知道他不能在這裡——瑪爾戈特的窗下躺著,不能請人幫助,不能呼喊,也不能動得發出聲響來。他的額頭上滴著血,他摔下來的時候,準是碰在草地上的石塊或者木頭上了,他用手拭了一下血,以免它流到眼睛裡去。接著他就把身子完全往左側蜷縮著,試著用兩隻手深深地摳著泥土,慢慢往前移動。每次一碰到那條摔斷的腿,或者只是震動一下,就會痛得一陣抽搐,他擔心再次暈厥過去。然而他還是慢慢把身子一拖一拖地往前挪動,幾乎花了半個小時才到臺階那兒,他感到兩隻胳膊已經麻木了。額頭上的冷汗同直往下滴的鮮血流在了一起。現在還必須克服最後的嚴重困難:那道臺階。他忍著劇烈的疼痛,咬緊牙關,十分緩慢地往上爬去。現在他到了上面,哆哆嗦嗦地抓住了扶手,累得哼哧哼哧喘個不停。他又往上爬了幾步,到了牌廳門口,聽到裡面說話的聲音,看見亮著的燈光了。他扶著門把手,拼命站了起來,突然間像是被人摔了出去似的,他隨著鬆開的門栽進燈火通明的大廳。

他看起來一定很嚇人,他跌進來的時候,滿臉是血,渾身是土,像一團黏黏糊糊的東西啪的一聲立即摔倒在地。先生們霍的一下都跳了起來,亂成一團,椅子碰得砰砰直響,大家爭先恐後地跑去救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長沙發上。正巧這時他還能含含糊糊地喃喃說話。他說,他本想到花園裡去,沒想到從臺階上摔了下去,接著他眼前就突然落下一條條黑色披紗,來回顫動,把他纏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以至於他失去知覺,不省人事。

馬匹立即備好,有人騎馬到最近的地方去請醫生。王府裡的人全都驚動了,直鬧得天翻地覆:走廊裡點起了像螢火蟲似的顫顫悠悠的燈火,有人從房門裡朝外小聲打聽傷情,僕人畏畏縮縮、睡意矇矓地來了,七手八腳地總算把昏迷不醒的男孩抬進他樓上的臥室。

醫生檢查出一條腿骨折,讓大家放心,並說傷者不會有危險,只不過得打上繃帶長期臥床靜養。大家把醫生的話告訴男孩,他聽了只是無力地一笑。這樣對他來說並不難受,因為這樣躺著倒很愜意:獨自一人長期躺著,沒有喧鬧,沒人打攪,躺在一間明亮、寬敞的房間裡,要是想夢見自己心愛的姑娘,樹梢就會輕輕把窗子摩挲得沙沙作響。這樣安安靜靜地把什麼事都仔細思考一遍,在夢中與心上人邂逅,不受任何瑣事俗務的干擾,獨自同一個個情意脈脈的幻影親密地待在一起,只要片刻合上眼簾,幻影就會來到床邊,這種感覺該是何等的甜美!看來,戀愛的時光恐怕不會比這些蒼白朦朧的夢境時刻更寧靜、更美麗。

頭幾天還疼得非常厲害。然而他覺得這疼痛中摻進了種種獨特的銷魂蕩魄的快樂。他覺得,他是為了瑪爾戈特,為了這位心愛的人而忍受痛苦的,想到這點,這男孩就有一種極其浪漫的、幾乎是過甚其詞的自信心。他暗自思忖,他真該臉上來個流著鮮血的傷口,這樣他就可以經常露著這個傷口,就像騎士身上染著他所愛慕的貴婦人的顏色一樣;再不就乾脆別醒過來,摔得缺胳膊斷腿地躺在樓底下她的窗前,這倒也很絕妙。想到這裡,他就又做起夢來了,夢見她第二天早晨醒來。聽見自己窗戶底下人聲嘈雜,彼此呼喊,她便好奇地探身朝下一望,看見了他,看見他肢殘體碎地躺在她的窗下,為了她而命赴黃泉。他看見,她一聲呼叫,栽倒在地;他耳朵裡聽到了這聲尖叫,接著就看見她那絕望和苦悶的神態,看見她身穿黑色喪服,陰鬱而嚴肅地度過她整個惘然若失的一生,若是有人問起她的痛苦,她嘴唇上便閃過一絲微微的抽搐。

就這樣,他整天都沉迷在夢境中,起先只是在黑暗中才做夢,後來睜著眼睛也照樣做,不久他就習慣於愉快地回憶那個可愛的形象,而且樂此不疲。對他來說已經不存在太亮太吵的時候了:光線最亮他也能夠看見一個影子從牆邊忽閃而過,她的形象就來到他的跟前;外面再吵,在他耳朵裡,她的聲音也絕不會被水滴從樹葉上流下來的淅瀝聲和沙礫在烈日暴曬下發出的噝噝聲所消解。他就這樣同瑪爾戈特說話,一說就是幾個小時,要不就是夢見同她一起去旅行,一起乘車度過美妙的時光。但是有時他從夢中醒來,現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她果真會哀悼他嗎?她會永遠記著他嗎?

當然,她有時候也來探望這位病人。往往是正當他在想象中同她說話,她亮麗的形象好似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正巧房門就開了,她走進了屋,真是亭亭玉立,光彩照人。不過同他夢中邂逅的那位姑娘卻是判若兩人。因為她並不脈脈含情,俯身親他額頭的時候也不像夢中的瑪爾戈特那麼激動,她只是坐在他的沙發椅裡,問他身體怎麼樣,是不是痛,並講一兩件有趣的小事給他聽。只要她在,他總感到甜甜的,心慌意亂,手足無措,連看都不敢看她;他往往合上眼皮,以便更好地聆聽她的聲音,將她說話的聲調深深吸進自己心靈中去。這音調是他自己的音樂,它還將連著幾小時在他周圍迴響和飄蕩。對於她的問題,他的回答猶猶豫豫,因為他太喜歡沉默了,沉默中他可以只聽見她的呼吸,在心靈深處感受到是單獨同她相處在這空間,在這宇宙空間裡。每當她起身往房門走去的時候,他就不顧疼痛,費勁地撐起身子,好再次將她靈巧的身段的每根線條描畫在自己心裡,在她重新墜入他虛無縹緲的夢幻現實中去之前,好再次活生生地將她擁抱。

瑪爾戈特幾乎每天都來看他。不過吉蒂和伊麗莎白,那位小伊麗莎白,不是也每天來嗎?伊麗莎白甚至總是那麼驚嚇地望著他,用那麼溫柔體貼的聲音問他,是否覺得好些。他姐姐和別的夫人們不也是天天都來看他嗎,她們大家難道不是同樣對他極其關切嗎?她們不是也待在他身邊,給他講述各種各樣的故事嗎?她們在他那兒待的時間甚至太長,因為她們在那裡就會將他的奇思遐想嚇跑,把他從清靜的沉思冥想中喚醒,讓他跟她們東拉西扯,談天說地。他真希望她們大家都別來,只是瑪爾戈特一個人來,只待一小時,僅僅幾分鐘,然後他又獨自一人待著,與她夢裡相會,無人打攪,不受騷擾,輕鬆愉快,像駕著幾片柔雲,完全遁入自己的內心,與令人欣慰的他的愛情偶像歡會。

因此,有時他聽到有人在轉門把手的時候,就閉上眼睛,假裝熟睡。於是來探視的人就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地走出房去,他聽見門把手猶猶豫豫地關上了,就知道,現在他又可以重新跳進他溫暖的夢幻之海中去游泳,讓夢幻溫柔地將他帶向最迷人的遠方。

有一次發生了這麼件事:瑪爾戈特已經來看過他,只待了一會兒,然而她的頭髮卻給他帶來了花園裡濃郁的芳香,盛開的茉莉所散發的醉人的香味,以及她眼睛裡噴出的八月驕陽的白色的烈焰。他明白,今天不能指望她再來了。那麼,這個下午將是漫長而明亮的,他將歡快地在甜蜜的夢境中度過,因為大家都騎馬出去了,所以沒有人會再來打攪他。這時又有人在遲疑不決地開門了,他便閉上眼睛,裝出熟睡的樣子。但是進來的那位並沒有退出去,而是沒有一點聲響地關上門,以免把他吵醒,在這寂靜無聲的房間裡這一切他聽得十分清楚。現在進來的人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幾乎腳不沾地,來到他跟前。他聽到衣裙微微的窸窣聲,並聽到她坐在了他床邊。他渾身發燙,透過緊閉的雙眼,他感覺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游移。

他的心開始惶恐不安地噗噗直跳。這是瑪爾戈特嗎?肯定是。他感覺到是她,可是他現在不睜開眼睛,只是憑感覺知道她在自己身邊,這種刺激就更加甜蜜,更加劇烈,更加激動人心,也更加隱秘,更加撩人。她要幹什麼?他覺得,這幾秒鐘長得無窮無盡。她只是一直看著他,仔細觀察他的睡眠,現在他毫無防衛能力,只好閉著眼睛由她去觀察,他知道,若是他現在睜開眼睛,他的眼睛就會像一件大衣將瑪爾戈特大驚失色的臉裹進他溫情脈脈的眼神里。這種感覺雖不舒服,卻令人陶醉,它像電流通過全身的毛孔,讓人奇癢難當。但是他一動不動,只是壓低由於胸口憋氣而變得急躁不安、粗聲喘氣的呼吸,一門心思地等著,等著。

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他只是覺得,她似乎更低地朝他俯下身子,他似乎感覺到那股清香,他熟悉的她雙唇上溢位的那股溼潤的紫丁香的清香離他的臉龐更近了。現在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床上——他的血像一股熱浪從他臉上流到全身——,隔著被子順著他的手臂輕輕撫摩,動作不急不躁,小心翼翼,使他有種被磁鐵所吸引的感覺,她的手摸到哪裡,他的血便劇烈地流向哪裡。這種輕輕撫愛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既令人陶醉,又使人振奮。

她的手還一直順著他的手臂在撫摩,動作緩慢,幾乎頗有韻律。這時他貪婪的眼睛一眯,從眼皮縫中往上窺視。起初眼前朦朦朧朧,一片紫紅,只看到搖曳不定的燈火映出的一片雲霧,接著他看見身上蓋的那條有深色斑點的被子,現在察覺到這隻正在撫摩的手,它彷彿來自非常遙遠的地方;他朦朧地,非常朦朧地看見了這隻手,只是一束窄窄的白色光亮,像一片明亮的白雲,飄過來,又縮回去。他將眼簾的縫隙不斷張大一些。這時他清楚地辨認出了她像瓷器般潔白、鮮亮的手指,看到手指微曲,向前摩挲,接著又往回移動,雖有引逗調弄的意味,但卻充滿了內在的活力。手指像觸角似的爬過來,又縮回去,在這瞬間,他感到這手也是某種特殊的東西,活的東西,就像一隻依偎著衣服的貓,像一隻縮著爪子、嬌態十足、呼嚕呼嚕地挨近你的小白貓,倘若貓的眼睛突然開始炯炯發亮,他並不感到驚訝。果然:這白潔的手撫摩過來時,眼睛不是在熠熠閃光嗎?不:那只是金屬的光澤,是黃金的閃光。現在,這隻手又在往前摩挲,他看清了這光澤,那是一塊垂掛在手鐲上微微顫動的金屬牌牌,那塊神秘的、露了行跡的牌牌,八角形,一便士硬幣大小。這是瑪爾戈特的手,正在親熱地撫摩他的胳膊。頓時他心裡升起一股慾望,要把這隻柔白、未戴戒指的裸手抓住,放在自己唇上來狂吻猛吮。但是這時他感覺到她的呼吸,感覺到瑪爾戈特的臉挨他的臉很近,他再也忍不住繼續低垂著眼簾了,他喜出望外,滿面春風,睜開眼睛盯住這張捱得很近的臉龐。這一下嚇得她魂飛魄散,猛不迭把臉縮回。

現在那張低俯的臉投下的影子已經消失,亮光灑向那激動的花容,他認出了伊麗莎白,瑪爾戈特的妹妹,這位不同凡響的小伊麗莎白。這一發現使他全身猛然一震,猶如遭到重重的一擊。是做夢嗎?不是,他凝視著那張刷的一下變得緋紅的臉龐,她只好怯生生地把眼睛移開:這是伊麗莎白。他一下子就意識到那個可怕的誤會,他的目光急不可待地往下移動,集中在她手上,果真,手上掛著那塊牌牌。

他眼前,輕紗開始飛旋。他同當時的感覺完全一樣,同那次暈倒在地時的感覺完全一樣,不過他咬緊牙齒,他不願失去知覺。往事統統壓縮在一分鐘內,閃電似的從他眼前飛過:瑪爾戈特的驚訝和高傲,伊麗莎白的微笑,這奇怪的目光,那像緘默不語的手在將他撫摩的目光——不,這不可能發生誤會。

他心裡升起唯一的一線希望。他注視著那塊牌牌,說不定是瑪爾戈特送給她的呢?是今天,或是昨天,或是以前所送。

這時伊麗莎白已經在跟他說話了。他方才這陣超強度的回憶準是把他的面容弄得很難看,因為她惶恐不安地在問他:「你身上很痛是嗎,波普?」

她倆的聲音何其相似啊,他想。而對於她的所問,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啊,是啊……這叫作,不……我覺得很好!」

又是一陣沉默。可是那個想法像熱浪一樣在不斷地湧來:這塊牌牌也許只不過是瑪爾戈特送她的。他知道,這不可能是真的,可是他還是非問不可。

「你這是塊什麼牌牌?」

「噢,這是一個美洲國家的一枚錢幣,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這是羅伯特叔叔有次給我們帶來的。」

「給我們?」

他屏住呼吸。現在她不得不說了。

「給瑪爾戈特和我。吉蒂沒有要。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要。」

他感到,他的眼睛一溼,眼淚快要湧出來了。他小心地將頭別在一邊,使伊麗莎白看不見他的眼淚。現在淚水一定已到眼皮底下,逼不回去了,正在慢慢、慢慢地從面頰上滾落下來。他想說點什麼,但是又怕自己的聲音由於啜泣得越來越厲害而變樣。倆人都沉默著,互相都惴惴不安地窺視著對方。後來伊麗莎白站起來,說:「我現在走了,波普。願你早日康復。」他閉上眼睛,接著輕輕一響,門被帶上了。

像一群受驚的鴿子,現在他和各種思緒紛紛飛向高空。此時他才認識到這次誤解所造成的嚴重後果,他對自己所幹的蠢事感到羞愧和懊惱,但同時也感到劇烈的痛苦。他明白,他永遠失去了瑪爾戈特,但是他覺得,他對她的愛絲毫未變,這種愛現在也許還不是絕望的渴念,不是對於不可企及的東西所抱的那種絕望的渴念。而伊麗莎白呢——他像是在火頭上,把她的形象從身邊推開,因為她的傾心奉獻也罷,她現在抑制著的情慾的烈焰也好,對於他來說,都遠不及瑪爾戈特的莞爾一笑或者她纖手曾經與他的輕輕相觸。假如伊麗莎白當時讓他看到了她的真容,他是會愛她的,因為在那些時刻裡,他的激情還是天真無邪的,但是在經歷了千萬次夢境之後,現在瑪爾戈特的名字已經深深地烙在他的心裡,他已無法將這個名字從他的生活中抹掉。

他感到眼前一片昏暗,連續不斷的思緒在淚水中漸漸模糊起來。他竭力想用魔法把瑪爾戈特的身影變到他眼前來,就像在他因受傷臥床的那些日子裡,在那些漫長的寂寞時刻裡所做的那樣,但是這次沒有成功:伊麗莎白睜著一雙深深渴望的眼睛,總是像影子一樣擠進來,這麼一來就全亂了套,他又得重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痛苦地回想一遍。每當他想起,他曾站在瑪爾戈特的窗前,呼喚她的名字,他就感到汗顏無地,對於伊麗莎白這位文靜的金髮姑娘,他又深表同情,在那些日子裡他從未對她說過一句好聽的話,也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那時他對她的感激之情本該像火一樣煥發出來的。

第二天早晨,瑪爾戈特到他床邊來待了一會兒。有她在旁邊,他渾身打起了寒戰,也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在跟他說什麼?他幾乎沒有聽見,他太陽穴裡嗡嗡的響聲比她的聲音還大。直到她離去的時候,他才又以眷戀的目光將她整個身影緊緊摟抱。

下午伊麗莎白來了。有時她輕輕摸摸他的手,這時她的手上就傳達出一種細微的親密柔情,她的聲音很輕,有點憂鬱。說話的時候她心裡總有點害怕,盡談些無關緊要的事,好像她怕談到自己或是談到他的時候,會把秘密洩露出來似的。他真也說不清楚,他對她抱著什麼感情。對於她,他心裡有時像是同情,有時又像是對她的愛所懷的感激,但是他什麼也不好對她說。他幾乎不敢看她,深怕欺騙她。

現在她每天都來,待的時間也長了些。彷彿從他們之間的秘密揭開的一刻起,那種忐忑不安的感覺也無影無蹤了。可是他們還從來不敢談起那件事,談起在昏暗的花園中的那些時刻。

有一次,伊麗莎白又坐在他的靠背椅旁。外面是燦爛的陽光,搖曳的樹梢投進屋裡的一抹綠色的反光,在壁上顫顫抖動。此時此刻,她的頭髮紅得像燃燒的雲彩,她的肌膚白皙而透明,她整個兒顯得亮麗嬌媚,輕盈飄逸。他的枕頭那兒有一片陰影,從那裡看到她臉露微笑,近在咫尺,但是這張臉看起來又好似遠在天邊,因為她臉上有陽光照著,而這陽光卻照不到他。見她出落得這般儀態萬方,種種往事也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她朝他俯下身子的時候,她的眼睛似乎變得更加深沉,好似兩個黑陀螺在轉進裡面去,就在她身子往前伸的當間,他的胳膊就勢將她身子一摟,讓她的頭俯在自己面前,吻著她那小巧、溼潤的雙唇。她渾身哆嗦得很厲害,但並未反抗,只是帶著一絲淡淡的哀怨用手捋著他的頭髮,接著,她以極其微弱的聲音說:「你可是隻愛瑪爾戈特呀!」聲音裡含著柔情脈脈的哀傷。他感到這無私奉獻的聲調,這毫不反抗的淡漠的絕望一直銘記在他的心頭,而使他深受震撼的名字則一直烙刻在他的靈魂裡。可是此刻他卻不敢撒謊。他沉默著。

她再次輕輕地、幾乎是姐妹般地吻他的嘴唇,隨即便一聲不吭地走出房間。

這是他們談起這件事的唯一一次。幾天以後,她們把這位康復的男孩領到樓下的花園裡,最早掉落的黃葉已經在花園的路上互相追逐,早來的黃昏已經讓人想起秋天的哀愁。又過了幾天,他獨自一人費勁地在枝丫交錯、色彩豔麗的樹叢之下漫步,也是今年最後一次到花園裡來散步。陣陣秋風颳得樹木在那裡絮絮叨叨,聲音比那三個溫暖的夏夜裡的聲音更大,更不樂意。男孩憂傷地向那個地方走去。他覺得,這裡似乎立起了一堵看不見的黑牆,牆的後面在朦朧中已經模糊不清,那兒是他的童年,他的前面則是另一片土地,既陌生又危險的土地。

晚上他去辭行,再次細細諦視了瑪爾戈特的臉龐,彷彿他要將這張臉終身飲吮似的,他忐忑不安地把手伸給伊麗莎白,她的手熱情而急切地握住他的手,他的眼光從吉蒂,從朋友們,從他姐姐臉上幾乎只是一晃而過。他知道,他愛上一位姑娘,而另一位姑娘卻愛慕著他。現在他的心靈裡就滿滿地裝著這種感覺。他的臉色非常蒼白,他臉上的那種苦澀的特徵使他看上去不再像個孩子。他第一次看起來像男子漢了。

可是,馬拉著車子一啟動,他就看見瑪爾戈特淡漠地轉身往臺階上走去,而伊麗莎白的眼睛裡則突然閃過一道溼潤的光亮,她緊緊地抓住臺階的扶手,這時新近的種種經驗,一齊湧上心頭,他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哭得淚如雨下。

離王府越來越遠了,馬車一路揚起高高的塵土,透過滾滾黃塵,那昏暗的花園變得越來越小,原野的景色時時躍入他的眼簾,最後,他經歷的一切都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剩下的只有那些你爭我奪、爭先恐後的回憶。馬車經過兩小時的路程將他帶到附近的火車站。第二天早晨他就到了倫敦。

又過了幾年。現在他已不是孩子了,可是那個初次經歷銘刻在他心裡的印象太強烈,任何時候都不會消退。瑪爾戈特和伊麗莎白兩人都已結婚,但是他不願再見到她們,因為有時回想起那些時刻就有排山倒海的力量向他襲來,使得他覺得他全部後來的生活同這段回憶的現實相比,好似僅僅成了夢幻和假象。他變成了與女人的愛情再也無緣的那種人;因為他在自己生活的一個瞬間把愛和被愛這兩種感覺如此天衣無縫地合二為一,所以任何慾望都不會再促使他去尋找那麼早就落入他那哆哆嗦嗦、驚惶不安和任憑擺佈的孩子之手的東西了。他到過許多國家,是一個無可指責、文質彬彬的英國人,許多人認為這種人毫無感情,因為他們如此沉默寡言,他們的目光對於女人的臉龐和她們的微笑總是視而不見,顯得十分冷淡和無動於衷。誰能想到,他們內心都深藏著那些時刻吸住他們目光的形象,這些形象融進了他們的血液,他們的血液永遠圍著她們熊熊燃燒,像聖母馬利亞像前的一盞長明燈一樣?現在我也知道了,我是怎麼想起這個故事來的。我今天下午看的那本書裡也夾著一張明信片,這是一位朋友從加拿大寄給我的。那是我有次在旅途中認識的一位年輕的英國人,在漫漫長夜我常常同他一起聊天,他的話裡對兩個女人的回憶有時會神秘莫測地突然閃亮,猶如遠方的立像,在一瞬間她們就永遠同他們的青春聯絡在一起了。我同他的聊天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的談話我大概也已經忘記。但是今天當我收到這張明信片的時候,這個回憶又從我心裡升起,並且同我自己的種種經歷夢幻般地融合在一起,我覺得,這個故事我彷彿是在從我手裡滑落的那本書裡看到的,要不就是在夢裡發現的。

但是現在屋裡變得多麼黝暗,在這深沉朦朧的夜裡你離我多麼遙遠呀!我猜想你的面容就在那裡,但我只看到一片柔和、明亮的閃光,我不知道,你在微笑,還是在悲傷。我為那些只有點頭之交的人編造了一些奇異的故事,夢想出各種不同的命運,然後再讓他們重新安然回到他們的生活和他們的世界裡去,你是為此而笑?這男孩與愛情失之交臂,他由於一時的沉迷便永遠離開這座帶著這個甜蜜的夢的花園,或者你是因為這個男孩而悲傷?看,我並不希望這個故事染上憂鬱而低沉的情調,我只想給你講一個突然之間受到愛情襲擊的男孩的故事——他自己的愛和另一位姑娘對他的愛。但是人們晚上講的故事都是會走這條淡淡的憂鬱之路的。朦朧的夜色降臨在這些故事之上,給它們披上輕紗,棲息於晚間的種種悲傷匯成一個沒有星星的穹隆,籠罩著這些故事,讓黑暗滲進故事的血液,於是故事所具有的那些明快光亮、色彩斑斕的話語就帶上了一種渾厚而沉重的音調,彷彿這些故事都來自於我們自己親身經歷過的生活似的。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的其他小說

茨威格短篇小說集》《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恐懼》《變形的陶醉》《艾利卡·埃瓦爾德之戀》《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猩紅熱》《生命的奇蹟》《奇妙之夜》《命運攸關的時刻》《象棋的故事》《情感的迷惘》《馬來狂人》《人類群星閃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