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十日談 喬萬尼·薄伽丘 第2頁,共2頁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他回答說,「這實實在在是真的。聽我說:我願意跟你們賭一頓晚飯,輸者要請贏者和他選帶的六個客人吃飯。而且,我願意接受你們指定的任何人做出的裁決。」

那幾個年輕人中有一個名叫內裡·馬尼尼的說,他願意贏這頓晚飯,大家一致同意,請皮埃羅·迪·費奧倫諾擔任裁判,當時他們正在他的家裡。於是,他們兩人去見他,其他人也都跟了去,等著看斯卡爾扎賭輸了好告訴他:「呸,你輸了!」他們使皮埃羅捲入了這場打賭。

皮埃羅是一個有見地、很能幹的年輕人。他聽完了內裡的話,然後轉身問斯卡爾扎:「他說的對嗎?你怎樣證明你的話有道理?」

「怎樣證明?我有理由不僅會使你而且會使反對我的這個傢伙都相信我說的有道理。你們都知道一個家族越古老,它就越高貴,這一點是剛才我們大家都說過的。巴龍齊家族比其他任何家族都古老,所以他們必定是最高貴的。一旦我證明他們是最古老的家族,那我就必定贏得這場辯論。你們應該知道,天主是在他初學繪畫時創造了巴龍齊家族,而其他人則是在天主學會繪畫以後創造的。如果你們把巴龍齊家族人的長相和其他人的長相比較,你們就會發現我說的是真的了。你們都看到了,所有其他人都五官端正,各部分比例適當,可是看一看巴龍齊家族成員的臉吧:有的臉又長又瘦,有的臉胖得出奇;有的長著長鼻子,有的長著短鼻子;有的下巴長得跟驢的下巴一樣長;你們會發現他們有的一眼大一眼小,有的一眼高一眼低——他們很像天主初學繪畫時創造的,這使得他們比任何家族都更古老,結果也就是最高貴的了。」

擔任裁判的皮埃羅、參與賭晚飯的內裡和其他人都想起了巴龍齊家族成員的長相的確如此,聽了斯卡爾扎逗人發笑的議論,都高興地承認他說得有道理,承認他贏得了那頓晚飯,因為巴龍齊家族應該被認為不僅是佛羅倫薩的而且是溼地這邊整個遼闊地區的乃至全世界的最古老、最高貴的家族。

所以,當潘菲洛想要描述佛雷塞的臉有多麼醜陋時,他當然可以這樣說那張臉甚至在巴龍齊家族中看上去也是夠醜陋的了。

故事第七

菲莉帕夫人與情人私通時被丈夫捉住,於是被傳喚到法庭受審。她的巧言申辯使審判程式改變了方向。

菲亞美塔默不作聲了,大家為斯卡爾扎證明巴龍齊家族的卓越所做的新穎辯論仍然笑個不停,這時女王命令菲洛斯特拉託講個故事。於是,他這樣開始了:

能言善辯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一件好事,但我認為,只有在緊急需要時,它才更加難能可貴。我想給大家講一個關於一位貴族夫人的故事,這位貴族夫人就是有這樣的才能:她的幾句話不僅使在場的聽眾哈哈大笑,而且——大家將會聽到——使她自己逃過了一場羞辱性的死刑。

從前普拉託有一條嚴酷的、要不得的法律,這條法律規定:所有與情人通姦時被丈夫捉住的女人與為了獲得錢財陪其他男人睡覺的女人同罪,不加區別,一律判處火刑燒死。當這條法律依舊生效時,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一位名叫菲莉帕的美麗而多情的夫人,一天夜裡在她的房間裡與情人拉扎裡諾·德·瓜扎利奧蒂幽會;當她與情人摟抱在一起時被她丈夫里納爾多·德·普利埃西發現了。她的情人是普拉託一位年輕漂亮的貴族,兩人暗地裡深深相愛。里納爾多見此情景,氣得渾身顫抖,他真想撲過去,殺死這對情人;但他抑制住了自己的衝動,因為他害怕如果控制不住憤怒將會產生的後果。他要依靠那條法律來置他妻子於死地,這樣他就無須親手殺死她,法律也就不會追究他的殺人罪了。所以,在他得到有關妻子不端行為的充足證據後的第二天,毫不遲疑地向法庭指控他的妻子,要求法庭傳訊她。像大多數一往情深的女人一樣,菲莉帕也是勇敢堅定,不顧許多親戚朋友們的勸阻,決意出庭受審,承認通姦事實,毫不退縮地面對死刑,而不是像懦夫那樣逃走他鄉,因缺席判決而不得不去過流放生活,因為這會證明她不配昨天夜裡與她同床共枕、相互擁抱的情人。於是,許多男女親友都一再否認一切指控;她在親友們的陪同下,出現在法官的面前。她看上去態度堅決、十分鎮定地問法官傳她到庭的原因。法官看到,她美麗迷人,舉止優雅。聽了她的話,法官很清楚她無所畏懼,視死如歸。他雖然很憐憫她,但又擔心她會坦白認罪;如果他想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就必須判她死刑。

然而,他不能不依照程式,根據對她的指控對她審訊一番。「夫人,您看到了,」他說,「您丈夫里納爾多在這兒指控您,說他發現您與其他男人通姦。所以,他要求我依據法律判你死刑。但是,除非你自己認罪,我是不能這樣做的。因此,請您小心回話,並請告訴我:您丈夫的指控是真的嗎?」

夫人沉著鎮定,言辭流暢地回答說:「法官先生,里納爾多是我的丈夫,這是真的;昨天夜裡他發現我躺在拉扎裡諾的懷抱裡,這也是真的。我多次躺在他的懷抱裡,因為我真心誠意地愛他。這一點,我永遠都不否認。但是,我相信您一定知道,法律在使用時對男女應該一視同仁,而且法律的制定應該得到受法律約束的人們的同意。但這條法律可不是這樣:它只威脅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比起一個男人滿足幾個女人來,一個女人更能滿足好幾個男人。另外,制定這條法律時,沒有一個女人同意過——實際上,沒有徵求一個女人的意見。所以,這條法律完全可被認為是不公正的。法官先生,如果您堅持執行這條法律,加害於我的肉體和您的精神,那是您的特權。但是,在您做出判決之前,請您給予我一個小小的恩典吧:請您問問我丈夫,每次他需要我的肉體時,我是否都慷慨地將自己給了他,我沒有一次拒絕過。」不等法官問,里納爾多立刻回答說,的確如此,他每次求歡,妻子都使他很快活。「既然是那樣,」他妻子接著說,「請問法官大人:如果他已經在我的身上得到了滿足和快樂,那我應如何處理我的剩餘能量呢?難道我應該把它扔了餵狗嗎?與其讓它糟蹋掉或浪費掉,還不如把它送給一位愛我勝過愛一切的紳士去享用,豈不更好一些嗎?」

因為菲莉帕是個出了名的美人兒,所以普拉託全城的人都來到法庭旁聽。他們聽了她這番令人快樂的辯駁後,都開懷大笑,並立刻幾乎異口同聲地大喊說,那位夫人講得好,說得完全正確。他們在離開法庭之前,得到法官很痛快的贊同,修改了那條殘忍的法律,規定只懲罰那些為了錢財而背叛丈夫的女人。里納爾多極其愚蠢的指控遭到挫折,只好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法庭,而菲莉帕則大難得救,獲得了自由,興高采烈,勝利地回到家中。

故事第八

弗雷斯科叔叔勸告侄女不要過分講究,但她的虛榮心卻是非常頑固。

小姐們聽著菲洛斯特拉託的故事,起初感到有點兒不好意思,她們臉上泛起的誠實的紅暈證明了這一點。但當她們面面相覷時,都忍不住露出笑容,所以一邊聽故事,一邊咧嘴笑著。菲洛斯特拉託講完故事後,女王轉身吩咐艾米莉亞接著講故事。艾米莉亞嘆息了一聲,彷彿從夢中喚醒,開始了她的故事:

恐怕我剛才因為想別的事兒,走了神兒。為了遵從女王的命令,我只好講一個很短的故事勉強混過;假如我剛才沒有走神,我本應講一個更好一些的故事。我要給大家講一個令人愉快的俏皮話,那是一個叔叔為教訓他愚蠢的侄女而說出來的;但她可能太愚蠢,不懂得那句話的含義。

從前,有一個名叫弗雷斯科·達·切拉蒂科的人,他有個侄女,小名叫切斯卡。她相貌俊秀,身材苗條,但她並不像人們常見的小天使那樣美麗。可她卻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因此養成了貶低她所看到的任何東西、任何人的習慣,她認為所有的男人、女人都不好看。她時刻都在想她自己是多麼的美麗,因此她脾氣很壞,十分固執,令人厭惡,任何人做的事情都不順她的眼。您會問:她傲慢嗎?她的傲慢勝過法國皇室成員。她走在大街上時,臉上總是這樣一種令人厭惡的表情:她不知道該把她的鼻子放在哪裡才好,好像她所遇到或見到的任何人都散發臭氣似的。

她還有其他一些非常討厭的惡習,就不必說了。有一天,她回到家,坐在弗雷斯科身邊,滿臉的不高興,不斷地發出表示輕蔑的哼聲。「切斯卡,你怎麼了?」叔叔問,「今天是過節呀,你為什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不錯,我是回家早了,」她冷笑著說,「我簡直不能相信,今天城裡會有那麼多粗俗的令人討厭的男男女女。我在大街上沒見到一個不像瘟疫那樣令我反感的人。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女孩兒像我這樣發現這些醜陋的人是如此令人不愉快。為了眼不見心不煩,所以我這麼早就回來了。」

弗雷斯科早已受夠了侄女的這種敏感性,於是對她說:「如果你發現那些醜陋的人如你說的那樣討厭,那麼你若想每天心情愉快,就永遠別再照鏡子了。」然而,切斯卡十分愚鈍(儘管她本人以為自己像所羅門一樣精明),叔叔的妙語對她來說簡直是對牛彈琴。「我還要像別的姑娘一樣照鏡子。」她說,繼續像以前一樣愚鈍。如今她依然那麼愚蠢狂妄。

故事第九

圭多·卡瓦爾坎蒂用一句掩飾得恰到好處的侮辱的話,使幾位纏擾不休的紳士感到十分沮喪。

女王意識到艾米莉亞講完故事後,(除了享有特權講最後一個故事的迪奧內奧外)只剩下她自己還沒講故事了,於是她開始講了下面這個故事:

今天你們兩次搶先講了我要講的故事,但我還有一個故事,這個故事以一句俏皮話結束,它的機智可能會超過前面講過的任何一句。大家知道,從前我們城裡有一些引人注意、值得稱讚的好傳統,但這些好傳統現在已不被人們遵守,反而被隨著財富的增長而增長的普遍貪婪所取代了。過去的好傳統之一就是佛羅倫薩的紳士們以足夠的人陣列成俱樂部,分擔費用,輪流設宴招待夥伴們。他們也經常款待外地來訪者和佛羅倫薩同城人士。一年中他們至少有一次要穿上為自己設計的禮服。每當有值得慶祝的時刻,特別是在節日和傳來勝利喜訊的日子或在任何其他事物給這座城市帶來歡樂的日子裡,他們就騎馬在大街上游行,並舉行馬上比武大會。

在這些俱樂部中,有一個是貝託·布魯內萊斯基主辦的。他和同事們正想方設法把圭多·卡瓦坎特·德·卡瓦爾坎蒂吸收進他們的俱樂部。圭多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哲學家和自然科學家之一。俱樂部成員們對他這一點並不感興趣,但圭多還是一個最優雅的辯才、造詣最高的紳士,此外,他還像大財主一樣有錢,如果他願意招待你,他總是十分慷慨。但是,貝託一直未能成功地達到目的。他和同事們把這歸咎於圭多對哲學思辨的癖好上,這使他對世事不聞不問。由於他對伊壁鳩魯學說的傾向,那些沒有學識的人都認為他的哲學思辨就是專心致志地試圖證明天主並不存在。

有一天。圭多從奧托·聖米凱萊出發,經過科索·德戈裡·阿迪馬裡大街,去聖喬萬尼教堂,這是一條他常走的路線。如今聖雷帕拉塔大教堂內的巨大的大理石墳墓那時與其他墳墓一起位於聖喬萬尼教堂周圍,他站在這些墳墓和聖喬萬尼教堂側面斑岩石柱之間,教堂的門是鎖著的。這時,貝託和幾個朋友騎馬經過聖雷帕拉塔大教堂前的廣場,來到了這裡,發現圭多站在墳墓中間。「來呀,」他們說,「咱們去戲弄他一下!」於是,他們將帶刺馬靴緊夾幾下馬腹,向他發動了一場玩笑般的衝鋒,出其不意地出現在他面前。「圭多,」他們對他大聲喊道,「你不願意加入我們的俱樂部嗎?當你發現了天主果真不存在時,那又會怎麼樣呢?」

圭多發現自己被圍在中間,立刻反駁他們說:「先生們,既然你們此時此刻都待在自己家裡,你們喜歡跟我說什麼就說吧。」說完,他把一隻手按在一座墳墓上——這些墳墓都不小——十分敏捷地一躍而過,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他們坐在那,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覷。「啊,這傢伙一定是腦瓜兒出了毛病,」他們說,「滿嘴的胡言亂語。」他們畢竟還是指出來這一點,說這個特殊的地方不是他們的家,也不是任何一位佛羅倫薩人的家,實際上更不是圭多的家呀。但是,貝託轉過身來對他們說:「如果你們弄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你們的腦瓜兒才真的出了毛病,而不是他的。他剛才說了一句表面上非常文明而實際上極為無禮的話。你們看:這些墳墓是死者的家,他們待在安放死者的地方,那是他們的居住之所。圭多告訴我們,我們待在這兒的家裡,意思是說像我們這些普通的無學識的笨伯,與像他那樣有學識的人相比,還不如死人呢,所以我們與死人一起待在我們應該待的地方。」

他們這才懂得了圭多妙語的含義,感到十分慚愧;他們再也不糾纏他了,而且從那以後,他們把貝託尊崇為一個真正有學識的人。

故事第十

齊波拉神父向他的村民教徒們許諾,給他們出示加百利天使的羽毛,但是兩個惡作劇者將盒子裡的羽毛偷去,放進幾塊木炭。

每個人都講完了一個故事,迪奧內奧知道現在輪到他了,因此他不等女王吩咐就請那些仍在讚賞圭多敏捷機智妙語的夥伴們安靜下來,開始講起了他的故事:

雖然我享有特權自選題目講故事,但今天我不打算離開美麗的小姐們都很精彩講述的題目。我打算步你們的後塵,給大家講一位聖安東尼修道院神父如何憑藉緊急關頭的權宜之計,謹慎地避開了兩個青年為他設下的陷阱。為了詳細地講述這個故事,我可能要多用一點兒時間,如果你們抬頭看看太陽,它才走完它今天在天空路程的一半兒,時間尚早,故事長一點兒不至於使大家心煩。

我想你們也許聽說過,切爾塔多是德爾薩山谷中的一個村莊,是佛羅倫薩城郊的一部分。村莊固然很小,但它也有高貴和富豪的人家。有一位遵守聖安東尼教規的修士每年都來這裡收取那些易上當的村民所給予他的施捨物,因為他發現在這裡能撈到豐厚的油水。修士的名字叫齊波拉神父。這位洋蔥神父之所以受歡迎,並非因為他對宗教虔誠,而是因為他的名字,因為他選擇乞求施捨的常去之地盛產洋蔥,那是托斯卡納地區人們的驕傲。齊波拉神父身材矮小,紅頭髮,總是笑眯眯的,特喜歡交際。他未受過任何教育,卻非常健談,十分機智,不認識他的人會以為他是一位偉大的雄辯家,甚至認為他不亞於西塞羅或昆提良。當地的每一個居民都與他關係甚密,或是認他為親戚,或是與他交朋友,他們互相施與恩惠。

有一年八月,他又照例去了那個村莊。在一個禮拜天早晨,當所有的男女村民都從附近的各個莊園趕到教區的教堂來做彌撒時,他看準時機,走上前來對他們說:「女士們,先生們,你們都知道,你們的風俗是為了確保聖安東尼保護你們的牛、驢和豬羊,你們每年都從你們豐收的小麥和燕麥中拿出一點兒,施捨給聖安東尼可憐的子民們,根據你們田地的多少和虔誠的不同程度有的人給的多一些,有的人給的少一些。你們——特別是那些入了我們這個修士會的人,通常每年還要付一小筆錢。我受我的上司院長教父委派,前來收取你們的捐贈物。因此,願天主保佑你們,今天下午你們聽到鐘聲後,你們要爭先恐後地聚集在教堂外,我將像以往一樣給你們佈道,讓你們親吻十字架。因為我知道你們都非常忠誠於我們神聖的聖安東尼教父,作為一種特殊的恩惠,我將給你們出示一件非常可愛而神聖的聖物,那是我親自從海外聖地帶回來的。這件聖物就是加百利天使身上的一根羽毛。那根羽毛是在他去拿撒勒向聖母瑪利亞報喜時掉在她房間裡的。」他說完了這番話,就轉身做彌撒去了。

在現場聽齊波拉神父說這番話的眾多會員中有兩個詭計多端的青年,一個名叫喬萬尼·德爾·布拉戈涅拉,另一個名叫比阿焦·皮齊尼。他們兩人都是神父的好朋友,但他們對他說的那件聖物暗自發笑,於是商量要用他那根羽毛跟他開個玩笑。他們得知齊波拉神父要與一位朋友一起在城堡裡吃午飯,於是一聽說他已坐在餐桌旁,他們就跑到大街上,直奔神父住的那家旅店。他們的計劃是:比阿焦纏住神父的僕人聊天,同時喬萬尼去神父的行李包裡搜尋那根羽毛,不管它是不是聖物,把它拿走,看神父佈道時怎樣向會員們交代。

齊波拉神父有個僕人,名叫古齊奧,但有人叫他「鯨魚」,有人叫他「肥豬」,也有人叫他「骯髒的小狗」。他非常機靈,甚至那個詭計多端的拙劣畫家利波·託波也不能與他相比。齊波拉神父經常與朋友們開玩笑說起他:「我的這個僕人身上有九個特點,如果其中之一齣現在所羅門、亞里士多德或塞內加身上,那麼那個特點就會毀掉他們所具有的全部品德、智慧或神聖。所以你們想想看,他一個人身上有九個特點,竟沒有一點兒品德、智慧或神聖,那他一定是怎樣一個人了!」如果有人問他那九個特點是什麼,他就用一首打油詩回答說:

「他邋遢,撒謊,總是睡眼惺忪;他粗野,懶散,愛講別人壞話;他輕率,工作笨拙,還生活放蕩。

此外,他還有其他小缺點,最好不提了吧。他最可笑的是,無論去什麼地方,都要給自己找個老婆,租個房子。他長了一把光滑、黑亮的大鬍子,因此他認為他是美男子阿多尼斯再世,認為每一個見到他的女人都會著迷地愛上他;一有半點兒機會,他就去追女人群中跑在最後面的那一個。嗨,他總是跑在自己的馬褲前面。但實際上,他是我的好幫手。不論什麼人來與我私下談點兒什麼,他總設法偷聽了去,如果人家問我問題,他總擔心我答不上來,便替我回答‘是’或‘不是’,完全憑他自己的判斷,不管他怎樣想都是對的。」

齊波拉神父離開旅店時,吩咐這個僕人不準任何人碰他的東西,特別是他的馬褡褳,因為那裡放著他的聖物。可是「骯髒的小狗」像黃蜂喜歡蜜罐一樣喜歡待在廚房裡,特別是當廚房裡有女用人的氣息時。他發現那家旅店老闆恰巧僱用了一個女用人。她肥胖、矮小、畸形,她那對大乳房像兩個成熟到快要爛了的葫蘆,她那張臉活像馬屁股;她汗流浹背,渾身油膩,衣服上積滿汙垢,但「骯髒的小狗」可不在乎這些,像禿鷲撲向動物屍體那樣向女用人撲去,他身後齊波拉神父的門敞開著,他的東西被扔得滿地都是。雖然那是八月份,他卻坐在爐灶旁邊,開始與那位名叫努塔的姑娘聊起天來;他對她說,他是一位紳士的代理人,他的財產有幾萬個億,這還不包括他施捨給別人(受他施捨的人很多)的錢,還對她說他什麼都會做,什麼都會說——嗨,他甚至能教天主一二呢!他完全忘記了他頭上那條因為為全修道院修士們煎魚而弄得油漬斑斑的頭巾;他那件破爛的、打著補丁的緊身上衣,脖子周圍和腋下佈滿了汗漬;他身上斑駁的豐富多彩的縫綴起來的各色布片,使人想起韃靼人或印度人的被子;也不顧他那雙破舊的鞋子和開了線的襪子,跟她講起話來彷彿就是大財主潘贊德魯姆本人。「我的意思是給你買一些體面的衣服,」他對她說,「把你好好打扮起來,把你帶走,不再被人隨心所欲地使喚幹這種苦活;雖然你身無分文,我要讓你看到發大財的美好前景。」他又講了很多很多,而且講得充滿激情;但是,他這些話就像他跟其他女人講的那些花言巧語一樣,沒有實質性內容,不能產生任何結果。

那兩個青年發現「肥豬」正纏著那廚房女傭聊天,高興極了,因為這樣就完成了他們要做的事情的一半。他們進入齊波拉神父的房間,沒有任何人阻攔,因為門是開著的;他們要尋找、翻查的第一件東西就是裝有那根羽毛的馬褡褳。他們開啟馬褡褳,找到了一個用一塊色彩鮮豔的綢子包裹著的小盒子,發現盒子裡面有一根鸚鵡尾巴上的羽毛。他們斷定這一定就是他許諾要給村民們看的那件聖物了。那個時候,神父經常發現欺騙這些村民是很容易的,因為當時東方的使人變得軟弱無力的奢侈品只是以很小的規模進入了托斯卡納地區,不像後來開始大批湧入,損害了整個義大利的風氣。如果說這樣的東西在其他地方很少見,那麼在世界的這一角落的居民們對這些東西聞所未聞。居民們仍然保持祖先們留下的質樸、誠實的傳統,他們不僅沒見過鸚鵡,甚至大多數人還從未聽說過這種鳥類。這兩個小夥子找到了那根羽毛後非常高興;他們把它拿出來,為了不使盒子空著留在那裡,他們從牆角拿了幾塊木炭放進盒子裡。然後,他們把盒子蓋好,再把一切都恢復原狀,悄悄溜走,未被任何人發現。他們開始快樂地期待當齊波拉神父發現盒子裡是幾塊木炭而不是羽毛時,他會怎麼說。

教堂裡那些單純的男男女女聽說下午能看到加百利天使的羽毛,彌撒一結束就回家了。這訊息在鄰里中相互轉告,那些愛傳播流言蜚語的人更是積極,把訊息傳遍了全村。吃過午飯後,全村的男女老少會聚在村裡的廣場上,人太多,把廣場擠得水洩不通,都迫不及待地要看那根羽毛。齊波拉神父美美地吃了一頓午餐,飯後又睡了一會兒;剛過三點鐘他就起來了,他聽說一大群農民聚集在廣場上要看那根羽毛,就派人去叫「骯髒的小狗」把他的馬褡褳和手搖鈴拿來。「骯髒的小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告別努塔,離開廚房,帶著主人要的東西步履艱難地、緩慢地走上城堡。他喝了一肚子水,肚子鼓鼓的,到達城堡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然後奉齊波拉神父之命,趕緊去教堂門口大聲地搖鈴。等人們都聚集到教堂門口後,齊波拉神父開始佈道,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東西已經被人摸弄過了,又講了一大堆話,讓大家相信他要出示的東西。展示加百利天使羽毛的時候到了,他首先做了一番虔誠的懺悔祈禱,然後讓人點著兩隻蠟燭;他輕輕地開啟那塊綢子,撩起頭巾,拿出那個小盒子;他講了幾句讚美和忠於加百利天使和那件聖物的話,然後開啟了那個小盒子。當他看見小盒子裡裝的是幾塊木炭時,他並不懷疑是「鯨魚」古齊奧搞的鬼,因為他知道古齊奧沒有幹這種事的機智;他也沒有因為古齊奧未能阻止別人做手腳而責罵他;但是他暗暗地責罵自己明知古齊奧是個懶散、粗野、輕率、工作笨拙的傢伙,卻把東西託付給他看管。但他不動聲色,眼望天空,舉起雙手,為了讓大家都能聽見,大聲地說:「啊,天主啊,願您的力量永遠受到讚美!」然後他關上那個小盒子,轉身對會員們說:

「女士們,先生們,在我還年輕的時候,我被上司派到太陽昇起的東方國家,我承擔著一項特別調查任務:找到聖波爾克斯·霍斯比斯的封地,它們當初僅以一首歌的代價就被別人得到了,它們如今仍在給別人帶來金錢,而不是給我們。所以,我出發了,我從威尼斯出發,步行經過馬格尼亞大街,騎馬穿過奈米西亞王國和弗雷西亞,來到盧蒂西亞,然後又經過一段忍飢挨餓的旅行,來到撒丁島。可是,我何必要把從事此項調查經過的地方全部說出來呢?我穿過海峽,來到魯昂地區的一個鎮,因為我沒丟失什麼東西,所以我繼續趕路,但我必須快走,逃出里昂地區。當我到達一個名叫博羅尼的鎮子時,我發現我們許多修士和其他宗教界人士住在那裡,都出於對天主的愛,在忙於逃避艱苦的工作;他們好逸惡勞,毫不關心他人的疾苦,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他們在全鎮所流通的唯一錢幣還是偽造的。我繼續前行,來到了卡帕西亞國,那裡的男男女女都穿著木底鞋爬山,他們把豬肉灌成香腸。我再往前走,離卡帕西亞國不遠,遇到一些用酒桶運麵包、用麻袋裝葡萄酒的人。接著,我來到了巴斯克山區,那裡的水實際上都往山下流。簡言之,我走啊,走啊,走得很遠,直到我來到硃砂海岸(那是樟屬植物的發祥地);在那裡我看到——真的,我發誓,我憑著聖袍發誓——我看到農民們用犀鳥作鉤刀,如果你們沒有見過,你們永遠也不會相信的。但是,如果我撒了謊,馬索·德爾·薩喬不會放過我的。我在那裡遇到了他,他在那裡做一筆大生意,當時正在砸核桃,零售核桃殼。但因為我在那裡找不到我要找的東西,又因為再往前走只是一片汪洋,我只好往回走,來到了聖地。在夏天,那裡的麵包烤得半生不熟的,不值多少錢,而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熱麵包就更不值錢了。我在那兒見到了最令人尊敬的耶路撒冷大主教布萊莫伊斯帕斯·西沃普雷。他見我身穿聖安東尼袍,便出於對聖安東尼袍的尊敬,堅持讓我看看他收藏的所有的聖物。他的聖物實在太多了,如果我給你們把所有的聖物都列出單子,那單子會從這兒延伸到天主才知道多遠的地方,但因為我不想讓你們失望,我來給你們講一講其中的幾件吧。

「他給我看的第一件聖物是聖靈的一根手指,跟它原初一樣完好無損;接下來他讓我看了曾在聖方濟各面前顯靈的雲翼天使的一綹頭髮、知識天使的一個指甲、結滿葡萄的冰雹之神身上的一根肋骨、聖母丘奇的內褲、出現在東方為東方大博士引路的那顆星星的幾縷光線、一個裝著聖邁克爾與魔鬼搏鬥時淌下的汗水的小瓶、聖拉撒路死後頭上的一塊頜骨,等等。因為我把我的《罪惡之地的罪過》一書中幾個精選章節撕下來,送給了他,這是他多年來求之不得的東西(他經常按該書所示進行手淫),所以他回贈我幾件聖物:聖克羅斯的一顆牙齒、一小瓶所羅門聖殿的鐘聲、我已經說過的加百利天使的一根羽毛和第一位赤腳的加爾默羅會白衣修士扔出來的一隻涼鞋,我不久前把這隻涼鞋送給了一位虔誠的佛羅倫薩第三級教士,他做這類聖物貿易,而且生意興旺。他還送給了我幾塊曾燒死有福的殉教士聖勞倫斯的木炭。所以這些東西我都虔誠地隨身帶回來了,今天我還把它們帶到了這裡。實際上,我的上司在他滿意地鑑明它們都是真的之前,不允許我把它們拿給大家看;但是現在,多虧了這些聖物都顯示了奇蹟,而且我的上司收到了耶路撒冷大主教的來信,他相信了這些聖物都是真的,所以他允許我把它們拿給你們看。因為我不放心把這些聖物交給別人保管,所以總是隨身帶著它們。為了防止不小心弄壞了加百利天使的羽毛,我真的把它放在一個小盒子裡,把燒死聖勞倫斯的幾塊木炭放在另一個小盒子裡。但這兩個盒子看上去非常相似,因此我經常弄錯,現在我又弄錯了:我以為帶來了裝著羽毛的那個盒子,可我帶來的卻是那個裝著木炭的盒子。我認為,這不是什麼錯誤:我真的完全相信這是天主的意願,是他把裝木炭的盒子放進了我手裡,因為我剛剛想起再過兩天就是聖勞倫斯節了。因此,既然天主讓我用燒死聖勞倫斯的木炭來重新點燃你們心中對這位聖徒應有的虔誠,那麼他讓我帶來的就不是我想帶的那根羽毛,而是那被聖體的汗液浸滅了的幾塊木炭。所以,我幸運的孩子們,摘去你們的頭巾,虔誠地靠近,來瞻仰它們吧。但首先,你們要知道,不管你們當中哪一位被這些木炭在身上畫了「十」字,他在一年之內不會被火燒傷,即使有火燒身,他也不會感到疼痛的。」

他說完這番話後,吟誦了一首聖勞倫斯讚美詩,開啟那個小盒子,向大家展示那幾塊木炭。這群愚蠢的會員敬畏地目瞪口呆地凝視了一會兒,然後都湧向齊波拉神父,向他獻上比以往更多的財物,人人都懇求他用木炭在他們身上畫「十」字。於是,齊波拉神父拿出木炭,在他們的白罩衫上、緊身衣上、和女人們的面紗上畫上儘可能大的「十」字;他對他們說,因為畫「十」字而消耗了的木炭,一放進盒子裡就會長出來,這情況他已發現多次了。他在切爾塔爾多所有善良的居民身上畫上了「十」字,他自己也撈到了很大好處;就這樣他運用自己的機智,對那兩個拿走他的羽毛,想要讓他出醜的青年反守為攻,反敗為勝。那兩個青年也聽了他的佈道,也見識了他採取的狡猾的逃避手段。他們兩人聽了齊波拉神父現場編造的漂亮謊言,見幾乎沒有人發現他是在信口胡謅,禁不住哈哈大笑,因為笑得太厲害了,幾乎使上下頜都脫了臼。眾人散去後,他們來到神父跟前,一邊大笑著一邊告訴了神父他們所幹的事情。他們把那根羽毛還給了他,第二年,他用這根羽毛獲得了跟他用那幾塊木炭所得到的同樣多的收益。

大家聽了這個故事,都認為它非常有趣,因此聽得津津有味,特別是齊波拉神父和他的朝聖漫遊,他看到的和帶回來的那些聖物都使他們樂不可支。女王意識到故事講完了,她的任期也隨之結束,於是站起身來,摘下王冠,微笑著將它戴到迪奧內奧頭上。「迪奧內奧,」她對他說,「現在是你來嘗試管理和領導女人的時候了。你來當國王吧,把我們的王國政治理好,讓我們能在你任期屆滿時以讚美的眼光回顧你的政績。」

迪奧內奧戴著王冠,快樂地回答說:「你們將會看到很多比我好的國王——我指的是棋盤上象牙製成的王。請你們聽著,如果你們像服從真正的國王那樣服從我,我會讓你們享受到任何真正成功的聚會所能享受到的那種快樂。好吧,不說這些話了。我要用我所知道的最好辦法來治理國政。」他也像往常一樣叫來總管,把他在任期間總管要做的事情做了明確的安排,然後他說:「在我們講述的故事中,我們已經探討了人類活動的全部領域,而且非常廣泛地涉及了人生的各種機遇;如果不是我們可愛的莉齊斯卡剛才來這裡介入一下,我恐怕很難想出一個新鮮的題目來;莉齊斯卡使我想出了我們明天講故事的話題。你們聽到,她說在她的鄰居中沒有一個姑娘出嫁時還是處女;她還說她非常瞭解已婚婦女們在丈夫背後欺騙丈夫時使用的種種詭計。拋開她的第一句話,那是孩子氣的話,我認為以她的第二句話為話題講故事會是很有趣的。所以,既然莉齊斯卡給了我們一個藉口,我想我們明天講故事的題目就是,講述女人為了偷情或為了保護自己而欺騙丈夫時所使用的種種詭計,有的被發現了,有的尚未被發現。」

有的小姐認為這個題目對她們不合適,要求他換一個話題。可是國王回答她們說:「小姐們,我對這個題目的熟悉程度跟你們一樣,因此你們的請求不能阻止我堅持這個題目。請記住,在目前這個非常時候,無論男人還是女人,我們都在小心翼翼地過著無可指責的生活,這就允許我們在講故事時不受約束。難道你們不知道,在這災難時期,法官們已經拋棄了他們的法庭,宗教與世俗的法律皆已名存實亡,我們都被慷慨地允許只要能活下去怎麼做都可以嗎?所以,如果你們在談話中稍有出格,只要不想真的去幹那種丟臉的事情,僅僅是為了給自己和他人消遣解悶,我認為將來不會有人以似乎有理的理由來批評你講了這個題目。再說,我們這些人從第一天起就沿著這條最嚴格的道德之路走了過來,而且我認為我們並沒有因為我們說過的什麼而損害了我們自己的美德。願天主保佑,我們將來也不會。另外,請告訴我,有不承認你們美德的人嗎?如果對死神的恐懼都不能敗壞我們的美德,我認為它也不會因為一點兒輕鬆愉快的談話而遭到玷汙。我可以肯定地說,如果人們知道你們迴避談論這類輕鬆愉快的話題,他們可能會認為你們拒絕談這一話題,等於你們承認犯有這樣的罪過。除此之外,我一直服從你們大家,如果你們推選我做國王,並委任我做制定法典者,然後又拒絕我指定的故事題目,那麼你們要授予我什麼樣的尊貴呢?你們的這種反對意見只有那些心裡有鬼的人才提得出來,本不應該是你們這些小姐們提出來的。所以,把這種顧慮放在一邊,每人都去想出一個好故事吧。」他的這番高談闊論說服了小姐們都按他的願望去做,於是國王吩咐大家晚飯前隨意活動,自尋快樂。

因為這一天他們講故事的時間很短,天上的太陽仍然很高。所以,當迪奧內奧與其他男青年們坐下玩十五子游戲時,愛麗莎把小姐們叫到一邊兒,對她們說:「自從我們到達這裡,我就一直想領你們去附近的一個地方看看,我想你們誰也沒去過那個地方;那個地方名叫女人谷,今天太陽還很高,我覺得這是個最好的機會,讓我帶你們去那兒看看吧。我相信你們一旦去了那裡,就一定會為看到了那個地方而感到分外高興的。」小姐們都表示願意去,於是她們叫來一個女僕,就出發了,沒有向那幾個男青年透露一點訊息。她們只走了一英里就到了女人谷。她們沿著一條非常狹窄的小路進入了峽谷,路邊流淌著幾條最清澈的小溪,她們發現這地方像人們想象的那樣風光秀麗,令人心曠神怡,特別是在這大熱天裡讓人感到格外舒服。後來她們當中一位小姐對我說,那塊位於谷底的平地呈圓形,完全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但看上去非常自然,絕無人工雕琢的痕跡。它的周長有半英里多,周圍有六座不高的小山(她們看得見),每一座山頂上都建有一座具有美麗城堡風格的小房子。那些小山以許多圓形劇場的樣子向谷底傾斜,形成弧形的臺階,從山頂到山腳,一級一級依次縮小。朝南的山坡上長滿了葡萄樹、橄欖樹、扁桃樹、櫻桃樹、無花果樹和其他各種果樹——沒有一寸荒地。朝北的斜坡上長著茂密的筆直挺拔的橡樹、白蠟樹和其他草木。只有小姐們走的那條小路通往那塊位於谷底的平地,那裡長滿了冷杉、柏樹、月桂樹和松樹,排列得非常整齊、和諧,好像是一位最優秀的藝術家親手栽種的。甚至在中午,陽光也幾乎照射不進這片枝葉繁茂的樹林裡,在享受到太陽光線的地方長著地毯一般細嫩的綠草,草地上盛開著紫羅蘭和其他鮮花。

給了她們同樣快樂的另一景象是一條似瀑布般從山岩上落下、流入將兩座小山分開的衝谷中的小溪;聽著溪水落在岩石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真叫人心花怒放。從遠處望去,那條小溪就像被擠出來的水銀,泛著美麗的浪花。當那條小溪到達小小的谷底平地時,就被歸入窄窄的河岸之間,快速地流向谷底平地中央,在那裡聚成一個水塘,很像城裡人有條件時在自己花園裡修建的養魚池。這個小水塘只有齊胸深,塘水清澈,由漂亮的圓卵石構成的塘底清晰可見——說真的,無事可幹的人可以數得清楚每一塊卵石。如果你往塘底看去,你不僅能看見塘底,還能看見許多游來游去的魚兒,那真是一種樂趣呀,不,那簡直就是一個奇蹟。那水塘沒有堤岸,塘水潑濺在谷底平地的青草上,青草因此而保持著它的芬芳與溼潤。流出水塘的水流入另一條小溪,那小溪沿著它通向低處的河道流出山谷。

小姐們走進山谷,欣賞了全部美景,感到高興極了;她們望著眼前清澈的水塘,當時天氣極為悶熱,就決定跳進水塘裡洗個澡。她們這時不怕被人看見,吩咐那女僕站在她們走進山谷的那個路口,密切防備,如果有人來,就趕緊告訴她們。然後,她們七個小姐全脫光衣服跳入水塘,那清澈的水塘就像一個透明的玻璃花瓶掩藏一朵紅色的玫瑰花那樣掩藏了她們乳白色的軀體,實際上清楚可見。她們在水中四處遊動,追趕著魚兒,但並沒有攪起任何沉積物;那些魚兒因為小姐們伸著白光光的手要抓它們,無處躲藏,只好東奔西遊。她們高興地玩了一會兒捉魚的遊戲,還真的捉到了幾條;然後爬出水塘穿上衣服,覺得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就從容不迫地往回走去,一邊走一邊不斷地讚美那個山谷,簡直把它讚美到了天上去,她們覺得那山谷美得怎麼誇讚都不過分。

當她們回到別墅時,時間還很早,那幾個男青年像她們離開時一樣還在那裡玩十五子游戲。潘比妮亞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對他們說:「今天我們真的捉弄了你們!」

「你說什麼?」迪奧內奧大聲說,「在我們講女人欺騙丈夫的故事之前,你們就已經開始耍花招欺騙我們男人了?」

「是呀,國王陛下,」潘比妮亞說。接著,她詳細地告訴了這幾個男青年剛才她們去哪兒了,那是個什麼地方,離這兒有多遠,她們在那兒玩什麼了。

潘比妮亞對那個地方的描述和那個地方的秀美使國王產生了要去那裡看看的願望,於是他立刻命令開晚飯。大家都津津有味地吃完晚飯後,三個男青年告別了小姐們,帶上僕人,直奔女人谷。在此之前,他們誰也沒有見過這個山谷,在他們仔細看過之後,都說這地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之一。他們也洗了個澡,穿上衣服,返回別墅,因為天色真的很晚了。回來後,他們見小姐們正在菲亞美塔的伴唱下合著拍子跳舞。跳完了舞,他們就和小姐們談起女人谷來,熱烈誇讚那裡的美景。然後,國王把總管叫來,吩咐他明天早晨把一切生活用品都擺放在女人谷,其中包括幾張床,以備有人想在床上躺一躺或在那裡睡個午覺。安排好後,他命令僕人點上燈,拿來葡萄酒和糖果,請大家享用,然後讓每個人都來跳舞。潘菲洛奉國王之命,帶頭跳起舞來,同時迪奧內奧向愛麗莎轉過身來,微笑著對她說:「美麗的小姐,今天你向我表示敬意,使我成為國王;今天晚上我要回敬你,請你唱歌:你喜歡哪一支歌,就唱哪一支吧。」

「非常願意,」愛麗莎說,於是就用悅耳的聲調開始唱了:

愛神啊,如果我能逃脫你的魔爪,我就能獲得自由,我認為任何男人都將永遠無法再將我俘獲。我年幼少女時,就進入了你的王國,我解開劍扣,摘下頭盔,尋求和平與安寧。啊,我為何信任自己的無知?你用你巨大的力量將我壓倒,將我的心拖出我的胸膛。我立刻成了俘虜,被鐵鏈緊緊捆綁,當我正因心痛而哭泣哀傷時,你把我給了那個為了讓我絕望而出生的人,他將我緊緊管束,隨意擺佈,他雖面善卻鐵石心腸——看見了吧,我以淚洗面日漸憔悴!我的祈禱和嘆息全被大風颳走,我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進,他裝聾作啞不願聽我講話。活著是個負擔而我卻又懼怕墳墓,啊,天主啊,憐憫我吧,把我懇求的東西給我吧:愛神啊,讓他服從我的安排吧。愛神啊,難道你不願意?那麼給我這個恩惠吧:我懇求你抹去希望之神的允諾,把我從她符咒的控制下釋放出來。你會看到,我將不再嘆息,我的雙頰又會鮮花綻放,我的雙眼又會新光燦爛——我可以預言這一切都會真正發生。

愛麗莎唱完了歌,發出一聲十分心痛的嘆息,大家都對她的歌詞困惑不解,但誰也猜不出使她唱出這些歌詞的那個人是誰。然而,國王此時興致勃勃,派人把丁達羅叫來,讓他為大家吹風笛,然後命令大家在笛聲的陪伴下跳啊,跳啊,一直跳到深夜,這時他才讓大家回各自的房間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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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羅伊洛斯和克萊西達是薄伽丘約1335年創作的長詩《菲洛斯特拉託》中的男女主人公。

斯皮納是佛羅倫薩教皇黨黑派的頭兒,所以是教皇卜尼法斯八世的同盟者,卜尼法斯八世教皇任期(1294—1303)恰好與對佛羅倫薩政治的積極干預相合。

可能指1300年6月在黑派與白派之間進行的不成功的和平談判,但丁曾經參加了這些談判。黑派與白派原是皮斯托亞宗派爭端的兩派,但在皇帝黨於1266年被打敗,教皇黨分裂為兩個陣營後,黑派與白派這兩個名字逐漸取代了教皇黨(黑派)和皇帝黨(白派)這兩個術語。如,但丁就是一個教皇黨白派成員,所以是一個皇帝黨成員。

原名為迪埃戈·德·拉·拉斯,是那不勒斯國王貝爾託·安茹的代理官(中將),曾於1305年、1310年、1317年、1318年多次來到佛羅倫薩。根據故事中提到的其他人物,他的這次代理官活動發生在1310年或1317年至1328年。

著名的賽馬會,原來的獎品是布匹。

著名畫家(1266—1337),薄伽丘可能在那布勒斯見過他。

佛羅倫薩東北部鄉村地區。

形容傲慢的諺語。

《十日談》的十位年輕敘述者在向鄉村走去時,就實際上重新創辦了一個這樣的俱樂部。

著名詩人,也是但丁的良師益友。但丁將圭多的父親安排在地獄中專門用於關押伊壁鳩魯學說的信徒(無神論者)的那一部分,見《地獄篇》第十章。

3世紀修道生活的創始人,害病動物的保護聖徒;但安東尼修士們卻因為他們專事矇騙易上當者的「挨門扒銷術」而得了壞名聲。

西塞羅是古羅馬政治家、律師、作家,歷史上著名的演說家。昆提良是古羅馬作家、修辭學家,他對古代雄辯術的研究在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有很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