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為什麼羈押債務人在內地是絕無僅有之事

高布和瑪利紅久已認為主人是忠厚長者,聽說他自由受到威脅,不由得大為驚慌;他們替主人提心吊膽,進去看夏同太太,夏娃和大衛,問問可有什麼事能夠讓他們出力。他們倆進去,三個人正在流淚,他們一向過著簡單的生活,想不到現在要把大衛藏起來。說不定有些暗探已經在注意大衛的行動,象他這樣心不在焉的人,怎麼逃得過他們的監視呢?

高布說:「如果太太肯等一等,我可以到敵人的陣地上去偵察一下。別看我模樣兒象德國人,這個差事我是內行!我是地道的法國人,乖得很呢。」

瑪利紅說:「太太,讓他去吧,他一心想保護先生。高布不是亞爾薩斯人,是……是一條真正的看家狗!」

大衛說;「行,高布,你去吧。究竟怎麼辦,咱們還來得及考慮。」

高布趕往執達員家。大衛的敵人正在那裡聚會,商量如何抓他。

在內地,逮捕債務人的事即使發生,也是一樁過火的,出乎常規的事。第一,大家素來相熟,誰也不敢使出人人厭惡的手段。債權人和債務人一輩子都得見面。其次,儘管內地人痛恨破產(他們叫倒帳)這種合法的盜竊,一個做買賣的要是有心來一次大規模的倒帳,儘可溜往巴黎。巴黎好比外省的比利時,有些藏身之處叫人不得其門而入,而執達員手中的逮捕狀過了法定期限就失效。此外,還有其他的阻礙幾乎使逮捕無從執行。住宅不得侵犯的法律在內地始終受到尊重,沒有例外;執達員不能象在巴黎一樣進入第三者家中逮捕債務人。立法的人認為巴黎應當除外,因為巴黎一幢屋子經常住著許多人家。在內地,就算要走進債務人自己的屋子去抓人,執達員也必須請治安法官協助。治安法官是管轄執達員的上司,他是否同意和執達員合作,多半可以自由決定。治安法官有一點值得稱讚,他覺得逮捕債務人這個義務不好隨便承擔,他不願被盲目的情慾或者私仇利用。還有另外一些困難同樣不容易解決:象人身羈押這種嚴酷的法律本是不必要的,而風俗習慣的影響還能改變法律的性質,甚至使法律不生效力。大城市中有的是無所不為的光棍流氓,甘心替人做奸細;小城的居民彼此都熟悉,不可能受執達員僱用。萬一最窮苦的階層中有人幹了這種卑鄙的勾當,在當地就要立腳不住,在巴黎或者別的人口稠密的地方,逮捕債務人是商務警察的獨行生意,在內地卻是一粧極其棘手的事,債務人和執達員為此互相鬥法,各顯神通,有些異想天開的玩藝給報紙的社會新聞提供的材料,有時竟妙不可言。

長子戈安得不願意出面;胖子戈安得自稱為受梅蒂維埃委託辦這樁案子,帶著賽利才到杜布隆家。那時戈安得已經僱用賽利才做印刷所監工,另外許他一千法郎,要他幫著對付大衛。杜布隆有兩個助手可以調派。因此戈安得弟兄有三條獵狗監視他們的目的物。逮捕的時候,杜布隆還能調動憲兵;按照判決書規定,遇到執達員要求,憲兵應當出來協助。杜布隆的事務所設在屋子底層,事務所裡面一間是他的辦公室。當下五個人正在那兒集會。

事務所外邊有一個寬敞的走廊,鋪著石板,象一條過道。臨街的門不大不小,兩旁掛著司法人員的金漆招牌,中間刻著執達員三個黑字。事務所臨街的兩個窗洞裝著粗大的鐵柵。辦公室朝著園子。執達員對園藝女神極有感情,靠牆的花果架上,果樹種得出色,而且是他親自種的。廚房正對事務所,廚房背後是樓梯。屋子在一條小街上,坐落在一八三〇年後才完工,而當時還在建造的新法院後面。要了解高布那天的遭遇,以上的細節不能說沒有用處。亞爾薩斯人打算見執達員,假裝出賣主人,探聽對方的圈套,好回去防備。廚娘出來開門,高布說要見杜布隆先生。女傭人正在洗碗,被人打攪,不大高興,她開啟事務所的門,叫陌生人進去等著,說先生在辦公室裡和人談話。她報告主人有一個漢子找他。杜布隆聽見漢子兩字,知道是鄉下人,吩咐說:「叫他等著!」高布便靠著辦公室的門坐下。

胖子戈安得道:「喂,你打算怎麼進行?最好明兒早上就逮住他,省點時間。」

賽利才道:「那容易得很,他名副其實是個傻瓜。」

高布一聽戈安得的聲音和那兩句話,馬上猜到裡面就在談他東家的事;等到他聽出賽利才的口音,愈加詫異了。

他毛骨悚然的想道:「那小子還吃過他的飯呢。」

杜布隆道:「朋友們,我看應當這樣:從菩里歐街和桑樹廣場起,咱們一路佈置人馬,距離遠一些,可是各個方向都要照顧到,才能監視傻瓜,——這綽號我很喜歡,直監視到他躲進一幢他自以為安全的屋子;讓他太太平平住幾日,然後有一天在日出或日落之前可能碰到他。」

胖子戈安得道:「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麼呢?說不定會跑掉的。」

杜布隆道:「他在家裡,他要出門,我準知道。我派了一個司法人員守在桑樹廣場,另外一個站在法院的拐角兒上,還有一個離開我屋子三十步。那傢伙一齣門,我手下的人立刻吹口哨為號;他走不到三十步,我就靠這個電報式的通訊知道了。」

一般執達員都把助手冠冕堂皇的稱為司法人員。

高布想不到運氣這麼好,輕輕走出事務所,對女傭人說:「杜布隆先生一時還不得空,我明兒清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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