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控訴的高潮

九月二日,夏娃收到呂西安一封信。呂西安自從報告妹夫簽了三張本票,被大衛把信藏起,不讓老婆知道以後,不曾和家裡通過訊息。

可憐的妹妹拿著倒楣的信不敢就拆,私下想:「這是他出門到現在寫給我的第三封信。」

她為了節省,奶媽已經歇掉,那時正在用奶瓶喂孩子;她叫起大衛一同看信,發明家隔天通宵造紙,天亮才睡覺。夫妻倆看過信以後的感觸,我們不難想象。

「信紙上眼淚還沒幹呢!」夏娃望著大衛說;大衛看了她同情的神氣,也流露出他從前對呂西安的好感。

他說:「可憐的孩子,既然那女的那麼愛他,他一定傷心得不得了。」大衛自己可是一個幸福的丈夫。

聽著痛苦的呼號,丈夫同妻子都忘了自身的痛苦。那時瑪利紅奔進來說道:「太太,他們來了!他們!」

「誰?」

「杜布隆和他手下的人,該死的!高布正在跟他們打架,他們要來拍賣……」

柏蒂·格勞在臥室外面的屋子裡大聲嚷道:「不會,不會,拍賣不成的,你們放心!我才送出上訴的狀子。這回的判決指責我們居心不良,我們不能接受。我不預備在這兒辯訴。為了替你們爭取時間,我特意讓卡鄉信口開河,我有把握在博濟哀再打一次勝仗……」

「這勝仗要花多少錢呢?」賽夏太太問。

「贏了,你們給我一筆公費;輸了,你們花一千法郎。」

可憐的夏娃叫道:「我的天哪!挽回不是比不挽回更糟嗎……」

象夏娃這樣的老實人也被官司的炮火照亮了眼睛。柏蒂·格勞聽著這話,同時覺得夏娃美不可言,怔住了。

賽夏老頭接到柏蒂·格勞通知,剛好趕到。老人在兒子媳婦的臥房中出現,孩子在搖籃裡對著家庭的不幸微笑,可以說這一幕的角色到齊了。

年輕的代理人說:「賽夏爸爸,你出頭告了一狀,欠我七百法郎;這筆錢你將來和房租加在一起,向你兒子去要吧。」

柏蒂·格勞的神情口吻挖苦得厲害,種葡萄的老人也領會到了。

夏娃離開搖籃,過去擁抱老人,說道:「你要肯替兒子作保,倒花不了這許多……」

高布和杜布隆的助手爭吵,驚動了街坊;大衛看見屋前擠滿著人,好不難受,只是向父親伸出手去,沒有向他問好。

老人問柏蒂·格勞:「怎麼我會欠你七百法郎?」

「第一,我替你當了差。既然是為你的房租,你和你的債務人應當對我負連帶責任。你兒子要不付這筆費用,就歸你付……這還是小事,再過幾小時,人家要送大衛進監獄了,你是不是讓他去呢?」

「他欠多少?」

「五六千法郎,欠你和欠他老婆的不算在內。」

藍白兩色的臥房中間,一個美麗的女人在搖籃旁邊掉眼淚,大衛痛苦不堪,再加上一個說不定是來誘老人上鉤的代理人;老頭兒望著這個動人的場面大起疑心,只道他們想挑動他做爺的感情,敲他一筆錢。他走過去瞧著孩子撫弄,孩子向他伸著小手。家裡把小孩兒當作英國貴族的兒子一樣照顧,給他戴著一頂絨布裡子的繡花帽子。

老祖父說:「噯,讓大衛自個兒去對付吧。我只關切這個孩子,——他媽媽不會不贊成。大衛本領大得很,自有辦法還債的。」

代理人含譏帶諷的說道:「你的心思,我來替你痛痛快快說了吧。賽夏爸爸,你嫉妒你的兒子。說老實話,大衛今天的局面是你造成的,你的印刷所賣了他三倍的價錢,你要他付這筆高利貸式的款子,把他弄窮了。是的,你別搖頭,你印刷所裡真正值錢的東西是賣給戈安得弟兄的那份報紙,賣來的錢統統進了你的腰包……你恨你兒子,不但因為你剝削了他,還因為你給他受了教育,比你高了一等。你假裝疼孫子,遮蓋你對兒子媳婦的冷酷,原因是兒子媳婦此刻就要花你的錢,而你對孫子的感情要等你身後才兌現。你喜歡這小傢伙,表示你在骨肉中間也有喜歡的人,免得人家說你硬心腸。賽夏爸爸,你骨子裡就是這麼一個想法……」

「難道你要我聽這些話才叫我來的嗎?」老人說著,把代理人,媳婦,兒子,一個個瞧過來。

夏娃對柏蒂·格勞說:「先生,你認為我們非傾家蕩產不可嗎?我丈夫從來沒抱怨過父親。」

瞧著媳婦,媳婦發覺老人起了疑心,便對老人說:「大衛不知和我說過多少回,說你愛他另有一種方式。」

柏蒂·格勞按照長子戈安得的意思,挑撥父子的感情,不讓老人幫助大衛過關。

上一天長子戈安得對柏蒂·格勞說:「等咱們把大衛關進監獄那一天,我介紹你去見特·塞農希太太。」

對丈夫的感情使賽夏太太特別機靈,上回她看出賽利才變心,這時又猜到柏蒂·格勞對賽夏老人的反感是假裝的。大衛很詫異,不懂柏蒂·格勞對他父親和他的業務怎麼會看得這樣清楚。忠厚的印刷商既不知道他的辯護人和戈安得弟兄有勾結,也不知道戈安得弟兄躲在梅蒂維埃背後。當時大衛的沉默在種葡萄老人的眼中便是一種侮辱。代理人趁他主顧發怔的當口脫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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