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高拉莉

呂西安的驚愕詫異簡直無法形容。

羅斯多在臺上叫道:「喂:你來嗎,老弟?——從包廂裡跳上來吧。」

呂西安身子一縱,上了舞臺。佛洛麗納和高拉莉卸下戲裝,裹著大衣,裡面穿著普通的棉袍,帽子上罩著黑紗,好比蝴蝶又變了幼蟲。呂西安幾乎認不得她們了。

「請你攙著我好不好?」高拉莉打著哆嗦問。

「好啊,」呂西安回答。他扶著高拉莉的胳膊,覺得她的心象小鳥一般的亂跳。

高拉莉偎傍著詩人,好比一隻貓又熱烈又溫柔的靠著主人的腿廝磨,說不出有多麼舒服。

她對呂西安說:「啊,我們一同去吃宵夜了!」

四個人走出去,看見戲院後門口,修院壕溝街上停著兩輛街車,加繆索和他的老丈加陶已經在一輛車上等著;高拉莉請呂西安上去,也讓杜·勃呂埃佔了一個位置。戲院經理和佛洛麗納,瑪蒂法,羅斯多同車。

高拉莉說:「這些街車真要不得!」

杜·勃呂埃說:「為什麼你不自備一輛呢?」

「為什麼?」高拉莉口氣不大高興,「我不好意思當著加陶先生說出來,他的女婿準是他一手教導的。你想得到嗎,加陶先生人這麼矮,年紀這麼大,只給佛洛朗蒂納五百法郎一月,剛好夠她吃飯,住房子,買木屐。特·洛希居特老侯爵一年有六十萬進款,兩個月來口口聲聲說要送我一輛轎車。我可是演員,不是低三下四的姑娘。」

加繆索一本正經的說:「小姐,你的車後天就有;只是你從來沒向我開口。」

「這也要人家開口嗎?怎麼,一個人愛一個女人,會讓她踩著街上的垃圾,不怕她扭斷腿嗎?只有賣衣料的老闆才喜歡女人衣角上沾上泥漿。」

這些牢騷叫加繆索聽著好不難受。高拉莉一邊說一邊碰到呂西安的腿,趁勢把自己的腿靠上去,還抓起他的手握著。她不出聲了,好象一心一意體味著無窮的快樂。對於這一類可憐蟲,這種快樂等於把一切過去的悲傷和不幸都補償了,在心中引起一般詩意,那是別的婦女體會不到的,因為她們運氣好,不曾有過這些強烈的對比。

杜·勃呂埃對高拉莉說:「最後你演得和瑪斯小姐一樣好。」

加繆索說:「是啊,小姐開場好象心裡有疙瘩;可是從第二幕後半段起,她把人迷住了。你的戲成功一半是靠小姐。」

杜·勃呂埃說:「小姐的成功一半也靠我。」

「你們都在搶別人的功勞,」高拉莉說話的聲音不大自然。

車子經過一段黑洞洞的街道,高拉莉把嘴唇湊著呂西安的手親了一下,掉了幾滴眼淚在他手上。呂西安感動得不得了。交際花動了感情會這樣謙卑,精神的偉大可以說勝過天使。

杜·勃呂埃對呂西安說:「先生寫起劇評來,正好為我們的高拉莉寫一段好文章。」

加繆索道:「噢!請你幫幫忙,我永遠感激不盡,」他的聲音完全是懇求呂西安。

氣惱的高拉莉說道:「別干涉先生的自由,他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加繆索,我要你買車,不要你買人家的誇獎。」

呂西安客客氣氣回答:「我的讚美用不著你破費。我從來沒有在報上寫過一個字,不知道報界的作風,我為你破題兒第一遭動筆……」

杜·勃呂埃道:「那才妙呢。」

小老頭加陶說:「蓬提街到了。」他被高拉莉搶白了幾句,狼狽得很。

高拉莉趁大家下去,車廂裡只有她和呂西安兩個人的時候,說道:「你為我第一次動筆,我為你第一次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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