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貧窮的花朵

呂西安低下頭去:朋友們說的不錯。

他眼神挺嫵媚的望著大家,說道:「我承認不及你們剛強,我的筋骨受不住巴黎的壓力,沒有勇氣奮鬥。各人的氣質,能力,生來就有參差,而善和惡的另外一面,你們比誰都清楚。老實說,我已經很累了。」

大丹士說:「我們會支援你的,這種地方正用得著忠實的朋友。」

「我最近得到的接濟只能應付一時,咱們彼此都一樣的窮,我不久又要遭到困難的。克雷斯蒂安全靠臨時的主顧,在出版界中一點辦法都沒有。皮安訓不在這個圈子裡。大丹士只認識發行科學書和專門著作的書商,他們對專印新文藝的出版家毫無力量。荷拉斯,費爾揚斯·裡達,勃裡杜,在另一方面工作,同出版社隔著十萬八千里。我非挑一條路走不可。」

皮安訓說:「還是走我們的路吧,不要怕吃苦!拿出勇氣來,相信你的工作!」

呂西安很激動的回答:「在你們不過是吃苦,在我是死亡。」

雷翁·奚羅微笑著說:「雞還沒啼到三遍,這個人就要背棄工作,向懶惰和巴黎的糜爛生活投降。」

呂西安笑著問:「你們這樣用功又有什麼出路呢?」

約瑟·勃裡杜說:「從巴黎出發到義大利,決不能在半路上見到羅馬。在你心目中,小豌豆長出來就該拌著牛油,現成炒好才行。」

米希爾·克雷斯蒂安說:「這種小豌豆只是替貴族院議員的長子預備的。我們可是自己種,自己澆水,味道反而更好,大家說著笑話,扯到別的題目上去了。這些目光犀利而心思細密的人,有意讓呂西安忘掉那場小小的爭執。從此以後,呂西安知道要矇蔽他們極不容易。不久他又悲觀絕望了,只是竭力隱藏,不給朋友們發覺,認為他們是絕不妥協的導師。他的南方人脾氣最容易在感情方面忽上忽下的波動,打的主意自相矛盾。」

他好幾次說要投入新聞界,朋友們始終警告他:「萬萬使不得!」

大丹士說:「我們所認識的,喜愛的,又美又文雅的呂西安,進了那個地方就完啦。」

「新聞記者的生活,作樂和用功經常衝突,你決計抵抗不了,而抵抗是德性的根本。能夠運用自己的勢力,操著作品的生殺之權,會使你欣喜欲狂,不消兩個月就變為一個十足地道的記者。當上記者好比在文藝界中當上執政。什麼都說得出的人,結果什麼都做得出!這句名言是拿破崙說的,而且不難理解。」

呂西安道:「不是有你們在我身邊嗎?」

費爾揚斯道:「那時可不在你身邊了。一朝當了記者,你怎麼還會想到我們?歌劇院的紅角兒,受人崇拜,坐著綢裡子的車廂,還會想到她的村子,母牛,木屐嗎?記者的思想要有光彩,念頭要轉得快,這些長處你只多不少。你想到一句俏皮話就覺得非說不可,便是叫你的朋友傷心也顧不得。我在戲院後臺碰到一般記者,只覺得噁心。報界是一個地獄,乾的全是不正當的,騙人的,詐欺的勾當,除非象但丁那樣有維琪爾保護,你闖了進去休想清清白白的走出來。」

小團體中的朋友愈阻止呂西安走這條路,呂西安愈想去冒險,嚐嚐危險的味道。他心中盤算:毫不反抗而再受一次貧窮的襲擊,不是荒唐嗎?第一部小說賣不出去,呂西安沒有興致再寫第二部。況且寫作的時候靠什麼過活呢?他那點兒耐性已經被一個月艱苦的生活消磨完了。一般記者人格掃地,昧盡天良乾的事,難道他不能正正當當的幹嗎?朋友們的戒心明明是小看他,他偏要向朋友們證明他堅強。或許有一天還能幫助他們,替他們的榮名當宣傳員呢!

一天晚上他和雷翁·奚羅送米希爾·克雷斯蒂安回家,對克雷斯蒂安說:「不敢和你一同犯罪的人算得上朋友嗎?」

米希爾·克雷斯蒂安回答:「我們什麼都不怕。你要一時糊塗,殺了情婦,我會幫你隱瞞,對你照樣敬重;不過你要是做了奸細,我就痛心疾首,跟你斷絕,因為那種卑鄙無恥是有計劃的。新聞事業就是這麼回事。為了感情犯的錯誤,不假思索的衝動,做朋友的可以原諒;可是有心拿靈魂,才氣,思想做交易,我們絕對不能容忍。」

「我不是可以當了記者,把我的詩集和小說賣掉以後,立刻脫離報紙嗎?」

雷翁·奚羅道:「馬基雅弗利做得到,呂西安·特·呂龐潑萊做不到。」

呂西安道:「好吧,讓我來證明我比得上馬基雅弗利。」米希爾一邊跟雷翁握手一邊說:「啊!你這句話害了他了。」又對呂西安道:「你此刻有三百法郎,可以舒舒服服過三個月;還是用起功來,再寫一部小說吧;大丹士和費爾揚斯幫你計劃,你會慢慢成熟,做一個小說家。讓我去踏進那些販賣思想的妓院,當三個月記者,攻擊某個書商的出版物,替你賣掉稿子,我再寫文章宣傳,叫別人也寫,想辦法捧你出臺;這樣你可以成名而始終是我們的呂西安。」

呂西安道:「原來你這樣瞧不起我,認為在那個圈子裡你能夠脫險,而我非送命不可!」

米希爾·克雷斯蒂安叫道:「噢!天哪,原諒他吧,他真是個孩子!」


作者「巴爾扎克」的其他小說

歐葉妮·格朗臺》《驢皮記》《貝姨》《朗熱公爵夫人》《幻滅》《邦斯舅舅》《被遺棄的女人》《蘇鎮舞會》《高老頭》《交際花盛衰記》《歐也妮·葛朗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