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 印第安人

白牙 傑克·倫敦 第2頁,共2頁

白牙跟了過去,趴在母親身邊。薩蒙伸出一隻手,開玩笑地撫摸白牙的肚皮,讓它從一邊滾到另一邊。白牙四腳朝天地躺在那兒,一點兒辦法都沒有,非常難受。可讓它奇怪的是,薩蒙的撫摸讓它覺得很舒服。當薩蒙用手指去揉捏它的耳根時,它覺得更舒服了。最後,薩蒙摸了它一下,就丟下它走開了,它頓時不再害怕了。

過了一會兒,白牙聽到了一陣嘈雜聲。幾分鐘後,這個部落其餘的人列成一隊,慢吞吞地走了過來。他們一共有40個人,有男人、女人和小孩兒,都揹著沉重的紮營裝備。此外,還有許多狗,除了沒有長大的狗外,也都揹著沉重的野營工具。它們的背上被緊緊地拴著一些袋子,袋子裡有大約20斤重的東西。

白牙以前沒見過狗,但看到這些狗的第一眼,就覺得它們應該是自己的同類,只是個別地方長得跟自己不太一樣。讓白牙感到意外的是,那些狗發現它和基切時,幾乎和狼的反應一樣,張開大口,猛衝了過來。白牙豎起毛髮,朝狗群嚎叫猛撲,卻被它們撞倒,壓在地上。狗的牙齒狠狠地咬進白牙的皮肉裡,白牙也對著它們的腿和肚子猛咬,場面混亂極了。

正當白牙陷入被狗群撕咬的慘境時,人類用棍棒和石頭趕走了狗群。白牙雖然不知道什麼是「正義」,但切實感受到了人類的公正,知道他們是法則的制定者和執行者。同時,它還感受到了他們執行法則的威力。與別的動物不同,他們不咬不抓,而是藉助無生命之物來顯示自己的威力。棍棒、石頭在他們的手裡彷彿活物一般,從遠處飛過來,打在狗的身上。在白牙看來,這種威力太不尋常了,就像神力一樣。

當狗都被趕回去後,白牙一邊舔著傷口,一邊想著剛剛發生的事。這是它第一次介入獸群之爭,體會到了獸群的殘忍。它一直認為父親、母親和它組成了單獨的一類,根本沒有想到還會有其他類別。但現在,它突然發現還有許多生物,而且顯然和自己是同類。白牙痛恨這些和它同種的生物,這些生物竟然一見到它就猛撲過來,想咬死它。它還恨人類把母親拴住了,使母親無法逃跑。可它太小了,不能離開母親,所以也等於被拴住了。白牙天生喜歡隨心所欲的生活,現在卻感到了巨大的束縛。

人類繼續前進,還讓一個小孩兒牽著基切走,就像對待俘虜一樣。白牙不願意跟他們走,但又不得不跟在母親後面,它為捲入這個新的冒險而感到極度不安。

白牙跟著人類沿溪谷走到盡頭,這還是它第一次走這麼遠。人們在這裡安營駐紮,把渡水用的小木船掛在高柱上,豎起魚架曬魚。白牙在一旁驚奇地看著他們,越來越領略到人類動物的優越性。在它看來,這種優越性不僅表現在他們可以控制那些兇狠的狗,更重要的是,他們可以讓棍棒、石頭這些沒有生命的東西動起來,甚至可以改變世界的面貌。

那些高高的柱子引起了白牙的注意,它知道這些都是人類放置的,可是讓它震驚的是,這些柱子被蓋上布和皮後,竟然變成了圓錐形的帳篷。帳篷體積龐大,在四周迅速升起,就像某種生長迅猛的怪物,這讓白牙很害怕。當帳篷被風吹得來回晃動時,白牙就害怕地縮著身子,緊張地盯著帳篷,隨時準備逃開,生怕它們倒下來砸到自己。

可是過了一會兒,白牙就不再害怕了。它發現,女人和孩子可以隨意地進出帳篷;一些狗還常常趁人不注意鑽進去,但都被人用石頭趕了出來。於是,帳篷在白牙眼裡變得奇妙有趣起來。白牙瞅準了一個離它最近的帳篷,低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終於,它的鼻子觸到了做成帳篷的帆布。它等候了片刻,一切都很正常。它靠近去嗅了嗅奇怪的布,感覺充滿了人的氣息。它咬住帆布,輕輕拽了一下,仍沒發生什麼,只是旁邊的布跟著動了一下。

白牙又試著拉得重一點兒,帳篷就動得更厲害一些。它感覺很有意思,就一次次用更大的力氣拉,到最後,整個帳篷都抖動了起來。這時,裡面傳出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它才倉皇失措地溜回基切身邊。不過從這以後,它再也不怕那些聳立的龐然大物了。

過了一會兒,一隻小狗慢慢向白牙靠近。那隻小狗的身形、年齡都比白牙大一些,看起來一副好鬥的傲氣模樣,白牙後來聽見人們叫它「嘴嘴」。嘴嘴已經是打架的老手了,有些像小霸王。

白牙覺得嘴嘴和自己是同類,而且還是一隻小狗,看上去不會有太大的攻擊性,便打算友好地對待它。可是嘴嘴四腿直挺,朝著白牙齜牙咧嘴,白牙也只好對它齜牙咧嘴。它們繞著對方轉了一圈兒,試探著,嚎叫著,毛髮直立。忽然,嘴嘴向白牙猛撲過來,在白牙被山貓抓過的肩上狠狠咬了一口。白牙痛得叫起來,立刻怒氣衝衝地撲到嘴嘴身上,兇狠地咬嘴嘴。嘴嘴在營地生活了很久,是一隻身經百戰的小狗。最終,白牙戰敗了,狼狽地逃回母親身邊,尋求保護。

基切安慰著白牙,用舌頭舔它,極力勸它不要離開。可是它好奇心太強了,幾分鐘後,又大著膽子跑了出去。這回它遇上了格雷。格雷正在地上放置樹枝和乾草,準備點火。白牙走近看著他,格雷不知說了些什麼,它認為沒有敵意,就捱得更近了。

女人和孩子們又給格雷搬來很多樹枝。白牙太好奇了,以至於忘了格雷是一個可怕的人類動物,它偎依著格雷的膝蓋,站在一邊好奇地看著。忽然,一個奇怪的東西從樹枝和地衣中間躥了出來。然後,一個活物出現在樹枝裡,搖搖晃晃的,顏色像太陽一樣鮮紅。白牙根本不知道這是火。火就像它小時候洞口的光那樣,吸引著它爬過去。與此同時,它聽見格雷的笑聲,並聽出這聲音沒有惡意。很快,它的鼻子觸到了火苗,接著,它又把小小的舌頭伸了出去。

白牙一下子感到舌頭髮麻,整個身體似乎都麻木了。樹枝裡的活物惡狠狠地抓住了它的鼻子。它趕緊後退,驚訝地叫了起來。基切聽到它的聲音,焦急地想要掙脫繩子,可是卻發現自己沒辦法跑過來幫助白牙。格雷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還把這件事告訴了營地裡所有的人,其他人也都大笑起來。白牙縮著身子嗚嗚直叫,覺得自己在人們中間成了一個孤孤單單、可憐巴巴的小傢伙。

白牙從沒受過這麼大的傷害,鼻子和舌頭都被燒焦了。可是它每叫一聲,都會引來人類的陣陣大笑。

白牙感到了恥辱,明白了笑聲的意義。我們無法知道動物是怎樣明白自己被嘲笑的,但白牙就是明白了。人類的嘲笑讓它覺得可恥,它的痛苦更深了,它轉身逃回發怒的母親身邊。

天黑了,白牙躺在母親身邊。它的鼻子和舌頭依然很疼,不過它還有別的煩惱。它得了思鄉病,迫切希望回到寧靜的溪水邊和洞穴裡。現在,它的身邊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在嘰嘰喳喳地說話;狗也總是吵吵鬧鬧,一片混亂。它覺得以前安靜的生活沒有了,這裡渾濁的空氣總是讓它感到不安,擔心有什麼危險發生。

白牙看著營地裡走來走去的人們,隱隱約約地覺得他們就像神一樣,主宰著一切。事實上,在它的心裡,他們就是神!


作者「傑克·倫敦」的其他小說

傑克·倫敦小說精選》《馬丁伊登》《熱愛生命》《海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