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牧師的守夜活動

紅字 納撒尼爾·霍桑 第2頁,共2頁

波兒又笑起來了。

然而,迪梅斯戴爾牧師還沒有來得及說話,灰濛濛的天空出現了一抹光亮,很遠,很寬闊。毫無疑問,這是一顆流星帶來的光,守夜的人經常可以看見它在浩渺的天際燃燒掉。它的光輝非常強大,可以把天地之間稠密的載體照得通亮。灰色的天穹亮了,如同一盞巨大的燈籠的圓頂。這道光把街區熟悉的景緻照亮了,像中午時分一樣清晰可見,但是又如同熟悉的物體被不習慣的光照亮總會有的可怕現象。那些木頭房子,樓層格外突出,三角頂古里古怪;那些門階和門檻兒,早春的野草到處往外鑽;那些花園地塊,新翻的土壤油黑油黑的;那條車軲轆轍印,碾下去一些凹痕,而且,就是在市場一帶,兩邊也綠草如茵——所有景物歷歷在目,可是顯露出獨特的樣子,好像讓這個世界的萬物另有一種道德上的說法,卻是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牧師站在那裡,一隻手放在他的心臟上;赫斯特·普林呢,戴著那個刺繡精緻的字母,在她胸前閃閃發光;而小波兒,她本身就是一個象徵,是這兩個大人的連線環。他們三個站在如同中午時分的古怪而肅穆的亮光裡,彷彿這就是暴露所有秘密的光,就是要把彼此親密關聯的人結合在一起。

小波兒的眼睛裡是有魔力的;她向上看著牧師,臉上露出淘氣的微笑,讓那種笑的表情像小精靈似的。她把小手從迪梅斯戴爾先生的手中抽出來,向街區那邊指去。但是,牧師把兩隻手緊緊地扣在胸前,兩眼向天空望去。

在那時候,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是,所有天空異象以及其他不像日月升落那樣常規的自然現象,統統解釋成超自然界的徵兆。所以,子夜時分的天空出現一柄寒光閃閃的矛啦、火焰熊熊的短劍啦、一張弓,或者一支箭啦,都會認定是印第安人在動刀兵了。一道紅光橫空出現,會被認為在預兆一場瘟疫的到來。我們有理由相信,所有著名的事件,不管是好是壞,過去降臨新英格蘭,從移民時期直到革命時期,當地居民事先都曾經得到過這種自然景象的警告,沒有一次例外。這種天空異象還差不多都是成群的人一起看見的。然而,更多的時候,這樣的天空異象會被區區一個人所深信不疑,他通過自己想象中有色的、放大的以及扭曲的目光來看待這種奇蹟,事後想起來便添油加醋地說得像真的似的。的確,民族的命運由天空中出現的這些可怕的賦予寓意的異象揭示出來,是一種頗有威嚴的觀念。一條如此遼闊的卷軸,讓天意在上邊書寫一個民族的命運,倒是綽綽有餘的。這種信仰頗得我們祖先的偏愛,因為這表明他們的幼小的共和體受到了上天特別親密而嚴格的佑護。然而,當一個人發現一個啟示,在這同一個巨大的記錄卷軸上,卻單單對他自己講出來,我們又會說什麼呢?在這樣的情形中,這只是高度紊亂的精神狀態的徵候而已,因為一個人由於長期遭受緊張的、秘密的痛苦而不斷地進行病態的自我反省,已經把自我主義凌駕於自然的整體之上,蒼天這時候也不過是一頁合適的紙,僅供他抒寫自己的靈魂和命運!

所以,我們只能說,牧師仰望天空,看見了一個巨大字母a的輪廓,邊緣用暗紅色光線界出,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和心靈的疾病所致。這並不是說那顆流星當時沒有在雲層裡燃燒出光亮;而是說沒有他想象中所賦予的那種字母a的樣子,或者,至少沒有那麼惟妙惟肖,因為另一個罪人會在同樣的現象中看出另一個符號。

在這個時刻,一種獨特的氛圍讓迪梅斯戴爾先生的心理狀態獨具變化。他始終在仰望天空,但是,他完全清楚小波兒的小手指在指向老羅傑·奇林沃思,他就站在離絞刑架不很遠的地方。牧師好像也看出來,老羅傑·奇林沃思和他一樣看見天空中出現那個神奇的字母a了。在他的五官間,如同在所有其他物體上,那顆流星的光,映照出了一種嶄新的表情;或者,也許,當時醫生並沒有像平時那樣小心謹慎,竟然流露出他審視他的犧牲品的險惡心理。毫無疑問,如果那顆流星在天空燃燒之際,照亮了大地,帶出一種威懾之氣,告誡赫斯特·普林和牧師到了審判之日,也許會看見羅傑·奇林沃思就是那個魔王,站在一旁奸笑,要把他們收在自己旗下。那種表情歷歷在目,或者牧師看見那種表情十分強烈,當那顆流星消失之後,彷彿街道和所有物體都一時間消亡了,那表情卻仍然塗抹在黑暗的幕布上。

「那個人是誰,赫斯特?」迪梅斯戴爾先生喘著氣說,嚇得什麼似的。「我看見他就渾身發抖!你認識那個人嗎?我很不喜歡他,赫斯特!」

赫斯特記起了她的誓言,一聲不響。

「我告訴你,看見他我的靈魂就會發抖!」牧師又低聲說。「他是誰?他是誰?你不能告訴我一點什麼嗎?我對這個人有一種無名的恐懼啊!」

「牧師,」小波兒說。「我能告訴你他是誰!」

「那就快告訴我吧,孩子!」牧師說,彎下身子把耳朵湊到了小波兒的小嘴唇邊。「趕快說吧!——把話說得越低聲越好。」

小波兒在他的耳邊嘟噥些什麼,聽起來確實像人類語言,但卻僅僅是小孩子家一起玩耍時可以聽來娛樂的無意義的兒語。不管怎樣,如果其中有什麼關於老羅傑·奇林沃思的秘密訊息,那種語言也不是飽學的牧師能夠聽明白的,只能增加他心靈的迷惑。隨後這個小精靈一樣的孩子大聲笑起來。

「你這是在嘲笑我嗎?」牧師問道。

「你不夠膽大!——你也不夠真實!」孩子回答說。「你不敢答應拉住我的手,拉住我媽媽的手,在明天中午拉我們的手!」

「尊貴的先生,」醫生回答說,這時他已經走到了行刑臺的腳下。「虔誠的迪梅斯戴爾牧師啊!果真就是你嗎?好啊,好啊,一點沒錯!我們搞學問的人,埋頭在書堆裡,竟然也要人緊緊地照看住啊!我們在清醒時做夢,在睡覺時走路。好啊,好心先生,我親愛的朋友,請讓我把你領回家去吧。」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牧師追問道,很害怕的樣子。

「真的,說實話,」羅傑·奇林沃思回答說。「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大半夜都在尊敬的溫斯洛普總督的靈床邊忙活,用我那點可憐的手藝讓他得到一些安慰。他回老家那個更美好的世界去了,我呢,同樣也走在回家的路上,這時一道奇怪的光出現了。請跟我走吧,牧師先生;要不然,你明天就沒有辦法應付安息日了。啊!你看這些書本是多麼讓人傷腦筋——這些書啊!這些書啊!你應該少讀些書,好心的先生,多少找點樂子吧;要不然這些夜遊症會搞垮你呢。」

「我和你一起回家吧,」迪梅斯戴爾先生說。

一陣寒氣襲人的沮喪,如同一個人醒來,渾身沒有知覺,只想到做了一個噩夢,牧師乖乖地聽從醫生的話,被領了回去。

但是,第二天是安息日,他做了一次講道,被人們認為是從他唇間講出來的最豐富最強有力的佈道,充滿了無以復加的神聖的影響。據說,人們,更多的人們,因為這篇佈道打動靈魂而歸順真理,而且在他們內心發誓,要在以後漫長的生活中對迪梅斯戴爾先生深懷神聖的感激。但是,在迪梅斯戴爾先生走下聖壇的階梯時,那個花白鬍須的教堂司事迎住了他,遞給他一隻黑色手套,牧師立即認出來是他自己的。

「這是撿到的,」教堂司事說,「今天早上在那個絞刑架上撿到的,幹壞事的人就在那裡當眾受辱。我想呢,是撒旦丟在那裡了,就是存心對你的好名聲惡聲惡氣的取笑吧。不過,他這才是瞎了眼,很愚蠢,撒旦就是撒旦,惡習難改呀。一隻純潔的手是用不著戴手套的!」

「謝謝你,我的好朋友,」牧師不苟言笑地說,但是內心大為驚訝;因為,他的記憶亂糟糟的一團,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把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情看作幻覺了。「是的,看樣子是我的手套,沒錯!」

「看來,既然撒旦看出來可以順手偷去,那麼先生你以後就不用戴著手套對付他了,」老教堂司事說著,冷冷地笑了笑。「不過,先生你聽說昨天夜裡人家看見徵兆了嗎?——一個很大的紅字出現在天上——一個字母a,我們都認為它代表安琪兒。因為,我們好心的總督溫斯洛普昨天夜裡歸天做了安琪兒,那麼老天理所當然就應該有一個徵兆呀!」

「沒有,」牧師回答說。「我還沒有聽說這回事呢。」

指溫思洛普總督。

原文genevacloak,或寫作genevagown,原指日內瓦加爾文宗教牧師或者新教牧師穿的袍子,以袖子長而寬為其特色。

當指美國獨立戰爭的革命。

angel,通常譯作「天使」,也有諧英語的發音譯為「安琪兒」的;因為這個英文單詞的第一個字母是a,此處沿用「安琪兒」。女主人公赫斯特·普林胸前的字母a,是adultery的第一個字母,而這個英文詞的意思是「通姦」。作者利用一個字母,表達了截然不同的深意,不僅表示對女主人公的同情,而且是當作天使的一面來寫的。實際上,adultery這個英文字也不僅做貶義詞使用,它的詞根是adult,當作形容詞為「智力和情感發育成熟的」之意,當作名詞則是「成年人」之意,那麼男女之事的發生就屬於自然現象,屬於正常現象了。這點自然了,正常了,別的東西就都不自然,不正常了,從此可見作品深刻內容的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