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醫生和他的病人

紅字 納撒尼爾·霍桑 第2頁,共2頁

「我完全相信,」牧師回答說。「可是,我不能為她回答。她臉上有一種痛苦的表情,我一點也不喜歡看見。不過我仍然認為,遭受苦難的人,比如這個可憐的女人赫斯特,把自己的痛苦明明白白展示出來非常必要,遠比一點不露地藏在自己的心裡好得多。」

談話暫時停頓下來;醫生重新開始檢查和整理他收集起來的草藥植物。

「剛剛你問過我,」他終於開口說,「關於你的健康狀況的診斷。」

「我問過,」牧師回答道。「很高興聽聽你的意見。我請你把話說明白,是生是死都直說好了。」

「那麼就有話直說了,」醫生說著,依然在忙他那堆草藥,不過機警的眼神卻瞅著迪梅斯戴爾先生。「身體紊亂得很奇怪;不像紊亂症狀本身,也不像表面徵象的樣子——至少我目前觀察的種種病象是這樣的結論。每天觀察你,我的好先生,察看你的相貌特徵,現在已經幾個月過去了,我認為你是一個病得很厲害的人,不過也許還沒有病入膏肓,讓一個訓練有素又密切觀察的醫生束手無策。可是呢——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種疾病我似乎見過,又好像沒有見過。」

「你繞來繞去把人弄迷糊了,博學的先生,」臉色蒼白的牧師說,向窗子外面瞅去。

「那麼不妨說得更直白一點,」醫生繼續說,「而且我要先請你原諒,先生——似乎也應該請求你的原諒——因為我必須把話說得直白一些。我來問問你——作為你的朋友——作為一個在天意下負責你的身心健康的人——這種紊亂的過程可曾明白無誤地袒露出來,向我傾訴過嗎?」

「你這話是怎麼問的?」牧師反問道。「請一個醫生來看病,卻把病隱藏起來,這純粹是小孩子玩的把戲!」

「那麼你是在說,我什麼都知道嗎?」羅傑·奇林沃思說,一字一頓的口氣,發光的眼睛緊緊盯著牧師的臉,很專注也很機警。「有這話就好!不過,還有呢!醫生要是僅僅看到了外表和肉體的症狀袒露出來,那往往只能瞭解到他應召來治療的那種病症的一半情況。肉體的疾病,儘管我們總把它看作所有的全部病狀,可實際上疾病的一些問題與精神部分息息相關。如果我的話說得有點冒犯,那你還得原諒我,好先生。先生呀,在我認識的人中,你肉體上的疾病,可以說,和精神上的疾病聯絡得最緊密、最吻合,也最裡表一致,肉體僅僅成了精神的工具。」

「那麼,我不需要再多問了,」牧師說,有些急促地從椅子裡站起來。「我看你總不能用藥物來醫治靈魂吧!」

「所以呀,一種病,」羅傑·奇林沃思繼續說,語氣並沒有改變,也不在意牧師打斷了他的話——卻站了起來,他那矮小、灰黑、畸形的身體面對著衰弱的臉色煞白的牧師——「一種病,或者我們不妨叫它一個痛處,出現在你的精神里,馬上便會在你的肉體上出現相應的表象。那麼你認為,你的醫生能把肉體的惡病治療嗎?要是你不把你靈魂的傷口或者麻煩袒露給你的醫生,這種惡病怎麼治癒呢?」

「不!——不會向你袒露的!——不會向一個世俗的醫生袒露的!」迪梅斯戴爾先生說,感情用事的口吻,眼睛大睜而明亮,帶著幾分凶氣,轉向老羅傑·奇林沃思。「不會向你袒露的!不過,倘若那真是靈魂的疾病,那麼我會向那個治療靈魂的醫生把自己交出去!他,不管靈魂能不能承受他的善良願望,都能治癒得了;要麼他狠下殺手。他想怎麼處置我就怎麼處置我,取決於他的公正和智慧,隨他的便。可是,你是誰?也來插手這件事?——你竟敢在受難者和上帝之間充當老大嗎?」

他一副發瘋的樣子,衝出了屋子。

「促成這一步是再好不過了,」羅傑·奇林沃思心下思忖,目送牧師遠去,臉上露出了刻板的微笑。「什麼東西都不會失去。我們很快還會成為朋友。不過瞧瞧,現在激情是怎樣把他緊緊抓住了,把他整得都由不得他自己了!一種激情讓他失去常態,另一種激情也會讓他失去常態!這位虔誠的迪梅斯戴爾牧師,在他內心的情慾燃燒之際,過去幹出過一件出格的事情!」

果然,沒有費什麼周折,這兩位夥伴便又建立起親密的關係,像過去一樣合拍,像過去一樣一致。這位年輕牧師獨自呆夠幾個小時,便意識到他的神經紊亂讓他失控,大發了一通不應該發的脾氣,醫生的話沒有造成任何理由和藉口可以促使他走到這一步。他確實感到不可思議,他竟然用粗暴的態度對待那個和善的老人,他不過只是說出了他作為醫生的分內的建議,還是牧師本人一再要求的東西。這些悔恨的感情到來時,他便迫不及待地去向朋友再三道歉,懇求他的朋友繼續治療,即使不能一勞永逸地讓他恢復健康,那也可以依賴醫生迄今為止採取的手段,延長他虛弱的生存。羅傑·奇林沃思立刻答應了,繼續在醫療方面監視牧師;為了牧師他使盡手段,竭誠服務,但是業務上的見面一結束,便一無例外地退出病人的房間,嘴唇邊流露出神秘而費解的微笑。這種表情在迪梅斯戴爾先生面前並不顯露,可是醫生剛剛邁出門檻兒便歷歷在目了。

「一個罕見的病例,」他嘟噥說。「我需要更加深入的診視。靈魂和肉體之間竟有這樣的共鳴!哪怕只是為了醫術上的診治,我也要把這件事情追查到底!」

上面交待過的情景過去後不久,一天中午時分,迪梅斯戴爾先生完全失去意識,因為他坐在椅子裡,睡得很沉很沉,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本大黑字的書。那一定是一本催眠學派卓有成效的著作。牧師深度入睡非常值得注意,因為他這個人睡覺一般情況下很輕,一陣一陣的,如同一隻容易受驚的小鳥兒,一隻在樹枝間跳來跳去的小鳥兒。總之,他的精神這時進入了非同尋常的遙遠的夢鄉,老羅傑·奇林沃思事先沒有打任何招呼便走進了他的屋子,他則呆在椅子裡紋絲未動。醫生直接走到病人的前面,把手放在病人的胸口,拉開了那件法衣,它迄今為止一直穿在病人身上,他診視時都不曾撩開過。

這時,一點沒錯,迪梅斯戴爾先生哆嗦了一下,輕輕掀動了一下身子。

稍作停頓,醫生轉身離去了。

然而,他臉上露出什麼樣的狂喜之色,驚奇、欣喜,還有恐懼!那是多麼巨大的狂喜啊,好像無以復加,他的眼睛和五官簡直無法表達出來,因此還得通過他那畸形醜陋的身子往外發洩,他於是把兩條臂膊猛然伸向天花板,兩隻腳用力跺踏地板,通過這樣極盡誇張的動作肆無忌憚地表現出來!要是一個人看見老羅傑·奇林沃思剎那間欣喜若狂的樣子,他再也用不著追問撒旦看見一個人的寶貴靈魂從天國墮落,會有什麼樣的表現了。

但是,這個醫生的狂喜又不同於撒旦的狂喜,因為他的狂喜中另有驚奇的成分。

指教堂裡擔任管理教堂、敲鐘、挖掘墳墓的人。

班揚(1628—1688),英國散文家,清教徒牧師,反對王政復辟,因傳教違反規定,被囚禁12年,《天路歷程》是他的代表作。

指上帝,包括後面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