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源源而來,名聲愈來愈響;他像顆彗星般在文學界倏地出現,可是他對自己所引起的轟動,卻不太感到興趣,反而覺得好笑。有一樁事叫他想不通,這是樁小事,外界如果知道只是為了這樣一樁小事,也會想不通的。他把這樁小事看作天大的大事,外界可不會這樣,只會想不通為什麼他會想不通。勃朗特法官請他去吃飯啦。就是這樣一樁小事,換句話說,這還只是這樁小事的序幕,這樁小事不久就會變成大事的。他當面侮辱過勃朗特法官,待他非常惡劣,可是勃朗特法官在大街上碰見他時,請他去吃飯。馬丁不禁想起在摩斯家碰見勃朗特法官的那不少次,那時候,他可沒有開口請他吃飯。他問自己說,他當時為什麼不請我去吃飯呢?他又沒有變過樣。還是那同樣的馬丁·伊登。不同的地方在哪兒呢?因為他過去寫的東西在書本上刊出了嗎?可這是早就完工的作品呀。這又不是他後來寫的。就在勃朗特法官抱著一般人的看法,譏笑他的斯賓塞和他的智力的時候,這些作品就已經完工啦。因此,勃朗特法官請他去吃飯,不是為了他的什麼真正的價值,而是為了一種完全虛構的價值。
馬丁嘻嘻一笑,答應一定去,一邊不禁詫異,自己怎麼會這樣心安理得。晚宴席上有六七個身居高位的人士,和他們的女眷,馬丁發現自己在他們中間顯然是個紅人。勃朗特法官由漢威爾法官上勁地幫著腔,私下勸馬丁由他們推薦加入冥河俱樂部——那是個絕頂嚴格的俱樂部,入會的人不僅僅要有錢,而且要有成就。馬丁嘴上回絕,心裡可越發想不通了。
他忙著給那一堆稿子找買主。他被編輯們索稿的來信弄得應付不了啦。人們發現他是個講究風格的作家,有貨真價實的風格。《北方評論》刊載了《美之發祥地》後,寫信給他,要六篇同樣性質的論文,他本來可以從那堆稿子裡挑六篇給他們,可是《勃頓氏雜誌》從投機心理出發,已經先寫信問他要五篇論文,每篇出五百塊錢。他回信說,可以滿足他們的要求,不過要一千塊錢一篇。他想起,這些稿子從前都被這幾家雜誌退過稿,如今可爭先恐後地嚷著要了。他們的退稿單都是冷酷、機械而千篇一律的。他們折磨過他,如今他可要來折磨他們啦。《勃頓氏雜誌》依他的價錢,要了五篇論文去,剩下的那四篇,照同樣的價錢,被《麥金託許氏雜誌》一把搶了去,因為《北方評論》太窮,搶不過別人。於是,《神秘的祭司長》、《奇蹟夢想家》、《衡量自我的尺度》、《錯覺論》、《天神與凡人》、《藝術與生物學》、《批評家和試驗管》、《星塵》和《高利貸的尊嚴》就這樣問世了——引起了轟動、抱怨、嘟囔,好久才平息下來。
編輯們寫信給他,要他開出他自己的條件,他照辦了,可是總是拿現成的作品出去。他堅決拒絕寫任何新的東西。一想到再拿起筆來寫作,就簡直叫他發狂。他看到過勃力森登被讀者們弄得體無完膚,因此儘管讀者們對他喝彩,他還是忘懷不了當時的憤慨,對讀者們也沒法尊重。他的聲名似乎是對勃力森登的侮辱和不忠。這一點使他洩氣,可是他打定主意要幹下去,裝滿那隻錢袋。
他接到編輯們的這一類來信:「約一年前,敝社曾不幸拒絕採用君之情詩集。敝社當時即對大作甚為激賞,無奈事先已排定某種計劃,以致不能採用。如大作尚在君處,懇請擲下為禱,敝社甚願照君提出之條件將大作全部刊出。敝社並準備予君最優惠之條件,將該作品刊行單行本。」
馬丁想起他那部用無韻詩體寫的悲劇,就把它寄了去,代替那組情詩。他寄出前把它先看了一遍,覺得實在像大學生的作文,淺薄得很,無論哪方面都沒有什麼價值可言。可是他還是寄出了;它被刊出了,叫那位編輯抱恨終天。讀者們感到憤慨,發生懷疑。這篇一本正經的胡言亂語的東西,跟馬丁·伊登的高水平相差太遠啦。人們一口咬定說,這根本不是他寫的,準是雜誌社十分笨拙地偽造的,要不然,馬丁·伊登學了大仲馬的樣,乘聲名最盛的當兒,僱人捉刀。等他說明這部悲劇原是他初學寫作時期中的早期作品,那家雜誌不得到它不甘心,大家就對這家倒霉的雜誌著實嘲笑了一番,結果是換了一個編輯。這部悲劇到底沒有出單行本,雖然馬丁拿到了預付的版稅,沒有吐出來。
《考爾門氏週刊》拍給馬丁一封很長的電報,電報費花了近三百塊錢,約他寫二十篇論文,每篇肯出一千塊錢。他們要他上美國各處去旅行,費用全部報銷,要他挑任何自己感興趣的題材寫文章。電文內開了好些暫擬的題目,用意在叫他明白他可以儘量自由選擇。唯一給他的限制是,他只能在美國國內旅行。馬丁拍電報去,說非常抱歉,他不能接受,並且註明電報費由收報人付。
《維基—維基》在《沃倫氏月刊》上刊出了,馬上大受歡迎。後來出了本書頁邊緣空得很寬、裝幀十分精美的單行本,轟動了在度假的讀者們,像野火似的銷開了。批評家們一致認為,這篇作品將會跟兩位偉大作家的那兩篇傑作,《瓶中妖魔》和《驢皮記》並駕齊驅。
讀者們對短篇小說集《歡樂的煙霧》卻抱著相當曖昧而冷淡的態度。這些短篇小說大膽而又不落俗套,給資產階級的道德和偏見一個打擊;可是,等到巴黎人如醉似狂地歡迎不久就出版的法譯本後,美國和英國的讀者群也跟著學樣,拚命地買,弄得馬丁強迫那「穩健審慎的」辛格爾屈利·達恩萊出版公司答應第三本書的版稅率一律照百分之二十五計算,第四本一律照百分之三十計算。這兩本書包括他寫過的所有短篇小說,有的曾經連載過,有的尚在連載中。一本結集是《嘹亮的鐘聲》和他那些恐怖小說;另一本包括《冒險》、《罐子》、《生之美酒》、《旋渦》、《你推我搡的大街》和另外四篇短篇小說。梅瑞狄斯—羅威爾出版公司奪得了他所有的論文的結集,麥克斯密倫出版公司得到他的《海洋抒情詩》和《情詩一束》,《婦女家庭之友》付了一筆駭人聽聞的稿費,把《情詩一束》連載。
馬丁處理掉末一篇稿子,不禁鬆了一口氣。乾草打牆的城堡和銅板包底的白色大帆船眼看就可以到手啦。哦,不管怎麼樣,他可認清了勃力森登關於雜誌上決不會刊載有價值的作品這一論斷。他自己的成績說明勃力森登錯了。可是,不知怎麼著,他覺得勃力森登到底還是對的。他所以成名,《太陽的恥辱》所起的作用,要比他寫的其他東西所起的作用來得大。那些作品大不了是次要的東西。它們被很多地方的雜誌社退過稿。《太陽的恥辱》出版後,引起了一場論戰,才使大家一窩蜂似的歡迎他。如果沒有《太陽的恥辱》,大家就不會歡迎他,再說,如果沒有《太陽的恥辱》在銷路方面的奇蹟,大家也就不會歡迎他。辛格爾屈利·達恩萊出版公司證實了這是個奇蹟。他們初版印了一千五百本,還沒有把握到底銷得掉銷不掉。他們是經驗豐富的出版商,因此看到結果銷路大好,沒有誰比他們更驚奇的了。對他們說來,這實實在在是個奇蹟。他們始終忘懷不了,寫給馬丁的每封信裡總免不了透露出他們對這第一回不可思議的奇蹟抱著敬畏的心情。他們並不試圖解釋這奇蹟是怎麼回事。根本也沒法解釋。它就這麼發生了。儘管根據經驗來說,這是萬萬不可能的,它還是這麼發生了。
馬丁這樣推想著,對自己的成名有沒有根據提出了疑問。買了他的書、把金元倒進他錢袋的人是資產階級,根據他對資產階級的那一點兒瞭解,他弄不明白,他們怎麼可能欣賞或者理解他寫的東西。他作品裡內在的美和力量,對讚美他、買他的書的那成千上萬的人來說,是什麼意義也沒有的。他是紅極一時的大作家,一個乘天神打盹的當兒攻上帕那薩斯山的冒險家。成千上萬的人看他的書,懷著畜生般渾渾噩噩的心情讚美他,當初他們撲上勃力森登的《蜉蝣》,把它弄得體無完膚的時候,也是懷著這種心情——這幫豺狼般的暴民,這回可是奉承他,而不是糟蹋他了。可是奉承也好,糟蹋也好,總不外乎得碰運氣。有一點他是絕對肯定的:《蜉蝣》比他的任何作品不知道要強多少。它比任何在他頭腦裡還沒寫出來的作品也不知道要強多少。它是好幾世紀以來最偉大的詩篇。這樣看來,這批人對他的禮讚真未免太可悲了,因為把《蜉蝣》放在泥沼裡拖的也就是這批人呀。他心滿意足地深深嘆了口氣。他很高興,末一篇稿子也賣掉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啦。
克羅克斯(1832—1919),英國化學家兼物理學家,鉈元素的發現者。華萊士(1823—1913),英國博物學家,收集昆蟲標本甚多,關於物種起源及自然淘汰等方面的發現,與達爾文不謀而合。他和克羅克斯對靈魂學都很感興趣。
奧列佛·洛其爵士(1851—1940),英國物理學家,畢生致力研究閃電、電子、放射性元素等。
吉斯透登(1874—1936),英國批評家兼小說家,以文筆犀利見長。
作者在這一段裡提到的人都是當時科學界及文學界最知名的人物,但是這場論戰是實無其事的,因為馬丁·伊登本身就是作者虛構的人物。
海華滋,在聖萊安德羅東南。
法國名小說家大仲馬(1802—1870)生平作品共277卷之多。他的多產,一方面是因為他本人寫作勤勉、工作專心,另一方面是因為他靠幾個助手替他分擔一部分工作。他們根據他草擬的提綱,替他參考傳奇野史之類,寫成故事梗概,然後由他本人加工,因此作品都能保持他的風格。
《瓶中妖魔》為史蒂文森以夏威夷作背景所寫的中篇幻想小說,與另外兩個中篇一起收在《海島夜譚》中,出版於1893年。
《驢皮記》為巴爾扎克《人間喜劇》中的一部小說,出版於1831年。
帕那薩斯山,希臘神話中阿波羅和繆斯女神們的寓所,此處喻指文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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