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個打算結婚的男人,麗茜,」他柔聲說。
他覺得,那隻撫摸他頭髮的手頓住了,跟著又照舊那麼溫柔地撫摸起來。他留意到她臉色變得冷酷了,然而這是痛下決心時的冷酷表情,因為她腮幫子上的色彩還是那麼柔和,她容光煥發、充滿溫情。
「我可不是這意思——」她說到這裡,遲疑起來了。「換句話說,反正我也不在乎。
「我不在乎,」她又說了一遍。「我做了你的朋友,就感到驕傲。為了你,我什麼都肯幹。我看,我是生就這樣的吧。」
馬丁坐起身來。他握住她的手。他有意這麼做,只有溫情,沒有激情;這種溫情可叫她心冷。
「我們別談它吧,」她說。
「你是個偉大、崇高的女人,」他說。「實在感到驕傲的應該是我,因為認識了你。我的確這樣,的確這樣。對我說來,你是漆黑一團的世界上的一線光明,我必須規規矩矩對待你,就像你自己一向規規矩矩一樣。」
「我不在乎你對我規矩不規矩。隨你拿我怎麼樣都可以。你可以把我摔在汙泥裡,踩在我身上。世間只有你一個人可以這樣做,」她眼睛裡冒著挑戰的閃光,加上這一句。「我從小就保重自己,到底沒有白費心機。」
「正因為這樣,我才不願胡來,」他溫柔地說。「你太慷慨大量了,激得我不得不也同樣地慷慨大量。我不想結婚,我也不想——哦,不結婚胡搞男女關係,雖然從前也搞過不少。我後悔今天上這兒來,又碰到了你。如今可沒法挽回了,我絕對沒料到會發展到這地步。
「可是你聽好,麗茜。我簡直沒法告訴你,我多麼喜歡你。我還不僅僅喜歡你哪。我欽佩你,尊敬你。你真了不起,你真好得了不起。可是光說又有什麼用?有樁事我可想幹一下。你一輩子過的是困苦的日子;我來叫你舒服點兒吧。」(她眼睛裡發出一陣喜洋洋的光芒,一轉眼就消失了。)「我說得準馬上就可以弄到些錢——數目不小。」
這會兒,他放棄了買下那山谷和海灣,蓋起乾草打牆的城堡,再弄一條幹淨利落的白色大帆船的打算。歸根結蒂,這又有什麼大不了?他可以上隨便哪條船去當水手,隨便駛上哪兒都可以,過去不是幹過不知多少回了嗎!
「我想把這筆錢移交給你。你一定有些什麼打算——上學唸書,或者進商科學院。你也許想學做一個速記員。我可以替你辦到。要不,也許你爸爸媽媽還活著——我可以讓他們開辦一家食品店什麼的。你喜歡什麼,只消開一聲口,我就替你辦到。」
她不作聲,只顧坐著,眼睛筆直地望著前面,眼眶裡沒有一滴淚水,身子一動不動,可是喉頭直髮痛,這馬丁深深地覺察到,使他自己的喉頭不禁也發起痛來了。他後悔講了這一番話。跟她給他的東西一比,他給她的東西多庸俗啊——大不了是些錢。他給她的是身外之物,是可以一點不關痛癢地拿來送人的東西,可是她奉獻給他的卻是她自己,外加屈辱、羞恥、罪過和她對幸福的一切想望。
「我們別談它吧,」她說,聲音哽咽著,她馬上咳了一聲嗽,想掩飾過去。她站起身來。「來,我們回去吧。我累死了。」
這天的盛會結束了,來尋歡作樂的人們也差不多散盡了。可是,馬丁和麗茜從樹林子裡走出來,看見那幫人在等著他們。馬丁立刻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快鬧亂子啦。這幫人是來做他的保鏢的。他們一起從公園大門走出去,後邊七零八落地跟著另一幫人,那是麗茜那個小夥子召集來的朋友,打算來為失掉了女朋友報仇的。幾個警察和特別巡官,料到會出亂子,跟蹤著前來阻撓,把這兩幫人分別送上開往舊金山的火車。馬丁對吉美說,他要在十六馬路車站下車,再搭電車上奧克蘭。麗茜默不作聲,對眼看快發生的事漠不關心。火車開進十六馬路車站,一眼望出去,有輛電車正等在那裡,售票員不耐煩地在叮叮噹噹打鈴呢。
「那就是,」吉美敦促道。「奔過去吧,我們會攔住他們的。快走吧!快跳上去!」
那幫對手沒有料到這一著,一時被弄得不知所措,跟著全衝下火車去追趕。坐在電車上的那些冷靜沉著的奧克蘭人,簡直沒有留意到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姑娘奔上車來,在車廂前部的外邊找座位坐下。他們沒有看出這一對和吉美的關係,只見吉美跳上踏板,對司機嚷道:
「快開電門,老兄,趕快開走呀!」
一眨眼工夫,吉美就旋過身去,乘客們看見他一拳打在一個飛奔而來的人的臉上,那人正想跨上車來呢。可是還不止這一拳,沿著整個車廂兩邊,都有拳頭捶在人的臉上。吉美和他那幫人,排列在又長又低的踏板上,就這樣來應付對方那幫人的進攻。電車鈴叮叮噹噹一陣響,車開動了,吉美那幫人把最後一批敵人趕下了車,他們自己也跳下車去結束這場開打。電車直往前開,把這場混戰撇得老遠,乘客們給弄得目瞪口呆,壓根兒想不到,坐在外面車角座位上的那個文靜的青年和漂亮的女工,竟是惹起這場打架的罪魁禍首。
馬丁很欣賞這場開打,過去那股好打架的勁頭又油然而生了。可是這股勁頭立刻消逝了,他被一陣深沉的哀愁壓得氣都透不過來。他覺得自己老了不少——比他過去結交的那批隨隨便便、無憂無慮的年輕夥伴不知要大幾百歲。他跑得太遠了,遠得回不來啦。他們這種生活方式,也就是他自己過去的那一種,如今可叫他感到厭惡了。他對這一切全感到失望。他變成個外路人了。廉價啤酒喝在嘴裡覺得乏味,他覺得跟他們在一起也同樣乏味。他離開他們太遠啦。成千上萬本開啟著的書本,像道鴻溝般橫在他們和他之間。他自動地亡命他鄉。他在遼闊的思想王國裡走得太遠,只落得回不了家鄉。可是話得說回來,他還是個人,他那要伴兒的合群的需要沒有得到滿足。他沒有找到新的家鄉。他那幫朋友不瞭解他,他自己的家裡人不瞭解他,資產階級不瞭解他,而這個坐在他身邊的姑娘,他十分尊重的姑娘,也同樣地不瞭解他,不瞭解他對她的尊重。他反反覆覆地思量著,哀愁裡平添了沉痛的成分。
「跟他和好吧,」分手的當兒,他勸麗茜說,這時,他們倆站在六馬路和市場街轉角附近那所工人住的木屋門前,她就住在那兒。他指的是那個當天被他搶走了女朋友的小夥子。
「我辦不到——如今不成了,」她說。
「啊,什麼話,」他興沖沖地說。「你只消吹一聲口哨,他就會奔過來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直率地說。
他也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他預備說再會的時候,她朝他傴過身來。她這一傴,可並不是迫切的強求,也不是有意的挑逗,而是懷著渴望和卑微的心情的。他一直感動到心裡。他的寬大為懷的感情給激起來了。他伸出胳膊摟住她,吻她,心裡明白,印在他自己嘴唇上的這一吻是再真誠也沒有的。
「天哪!」她抽抽搭搭地說。「我為你死也情願!我為你死也情願!」
她陡地掙出他的懷抱,跑上臺階。他覺得眼眶裡頓時潤溼了。
「馬丁·伊登啊,」他思量道。「你不是一頭野獸,你是個糟糕透頂的尼采信徒。你恨不能娶了她,使她發抖的心房裡裝滿了幸福。可是你就是辦不到,辦不到。該死的,真叫人丟臉。
「‘一個可憐的老流浪漢,撫著他可憐的老爛瘡申訴’,」他想起了亨萊的詩,喃喃地念道。「‘我認為,生活滿盤皆錯,令人丟臉。’真是這樣——滿盤皆錯,令人丟臉。」
椰子幹,把新鮮椰子仁切成小塊曬乾而成,為南太平洋各島主要物產之一,是榨椰子油的原料。
即第五章裡的吉姆。吉美、吉姆都是詹姆斯的愛稱。
原文為flyingdutchman,根據水手的傳說,這是一條出沒在好望角附近的鬼船,作者在這裡借作一虛擬的拳擊家的諢名。
這是詩篇《等待》的末2行,見1903年出版的詩集《在病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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