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摩斯先生不肯就此罷休。他這未來的女婿生性懶惰,不肯認認真真地幹正經的工作,他一直很不滿意,再說,他瞧不起對方的見解,不瞭解對方的性格。因此,他把話頭轉到赫勃特·斯賓塞身上。勃朗特法官得力地幫他說話,馬丁呢,一聽到他提起這位哲學家的名字,耳朵就豎了起來,這會兒聽著法官在一本正經而沾沾自喜地發表一通謾罵斯賓塞的話。摩斯先生時不時望望馬丁,好像在說:「小子,你瞧!」
「嘰嘰喳喳的烏鴉,」馬丁低低地咕了一聲,又只顧跟羅絲和阿瑟說話了。
可是,工作了漫長的一天,上一晚又結識了那幫「真嶄實貨的人」,這給了他很大的影響;這還不算,在電車上看的那篇叫他冒火的文章,還在他頭腦裡燃燒。
「怎麼啦?」羅絲看見他在拚命按捺住自己,吃了一驚,陡地問道。
「沒有上帝,只有‘不可知物’,赫勃特·斯賓塞就是它的先知,」這時,勃朗特法官說。
馬丁朝他掉過頭去。
「庸俗的見解,」他鎮靜地說。「我在市政廳公園裡,從一個工人嘴裡第一回聽到這句話,這工人實在應該懂得些好歹,不講這種話。後來,我時常聽到它,每一回,它那譁眾取寵的意味總叫我厭惡。虧你好意思說出口來。聽你嘴裡說出這個崇高的偉人的名字,真像汙水塘裡有滴甘露一樣。你這討厭鬼。」
這句話好像一聲晴天霹靂。勃朗特法官神色難看,像得了中風似的,只顧朝他瞪著眼,一時寂靜無聲。摩斯先生暗暗歡喜。他看出他的女兒給嚇壞了。這正是他的目的——把這個自己不喜歡的人的兇暴的本性揭露出來。
羅絲伸手到桌子下,懇求似地握住了馬丁的手,可是他情緒激昂得厲害。他被身居高位的人們那不學無術而不懂裝懂的態度激怒了。高階法院的法官!不過幾年以前,他還從泥沼裡抬頭瞻望著這些威名顯赫的人物,把他們看作天神呢。
勃朗特法官鎮定下來,想開口說下去,裝出一副客氣的樣子來對馬丁說話,這叫馬丁明白,是為了有太太小姐在場的關係。這一來反而叫他火上添油了。難道這世界上真沒有忠誠老實可言了嗎?
「你沒有資格跟我談論斯賓塞,」他嚷道。「你並不比斯賓塞自己的同胞們更瞭解斯賓塞。可是我承認,這不是你自己的不是。這只是這個可恥的不學無術的時代的一個方面罷了。今天晚上,我在上這兒的路上看到了一個例項。我看了篇薩利倍批評斯賓塞的論文。你應該看一看。任何人都看得到。你上隨便哪家書店去買,要不上公共圖書館去借好啦。你把自己對這個崇高的人物的毀謗,跟薩利倍在這方面收集到的資料一比,就會覺得自己多貧乏、多無知,不害臊才怪呢。薩利倍的文章是一段可恥的記錄,會使你在可恥的程度上自嘆不如。
「一個學究式的哲學家,連把斯賓塞呼吸的空氣玷汙也不配,竟管他叫‘一知半解的人的哲學家’。我看你哪,斯賓塞的作品十頁也沒有看滿,然而就是有些批評家,大概比你來得聰明吧,他們看過的斯賓塞的作品也不比你多,可是竟公開地向他的信徒們提出挑戰,要他們從他所有的作品裡——從赫勃特·斯賓塞的作品裡舉出一箇中心思想,這個人哪,在整個科學研究和現代思想的園地裡打上了他的天才的烙印;他是心理學的開山祖師;他是教育學的革新者,這樣在今天,法國的農民子弟才能學到‘讀寫算’,那是根據他所制定的原則的。可是這批蚊子般的小人,一邊靠了實際應用他的設想才能吃飽肚子,一邊卻糟蹋他死後的聲名。他們腦子裡僅有的那一丁點兒有價值的東西,主要得歸功於他。沒有問題,如果根本沒有他的話,他們那些像鸚鵡學舌般學來的知識當中,就不會有多少正確的地方啦。
「可是,有一個人,牛津大學校長費爾班克斯——他的地位比你還要高呢,勃朗特法官——他竟說什麼後世的人們會拋棄斯賓塞,不把他看作一個思想家,而是把他看作一個詩人,一個夢想家。這幫人真全是滿口廢話的吹牛大王!他們當中有一個說:‘《第一原理》不能說完全沒有某種文學價值。’還有些人說,他是個孜孜不倦的苦幹者,算不上什麼獨特的思想家。真是滿口廢話的吹牛大王!滿口廢話的吹牛大王!」
馬丁陡地收住了話頭,這時四下死一樣地靜寂。羅絲的一家子全把勃朗特法官尊敬為一個有勢力、有成就的人物,因此被馬丁這一炮嚇壞了。這一餐一直到底就像在辦喪事似的,法官和摩斯先生兩人只顧彼此交談著,別人講的話全是拉拉雜雜的閒扯。過後,羅絲跟馬丁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時,鬧了一場。
「你真叫人難堪,」她哭著說。
可是,他的氣憤還沒有完全平息,他一迭連聲地嘟囔著:「這批畜生!畜生!」
她一口咬定說他侮辱了法官,他回嘴說:
「因為我揭露了他的真面目嗎?」
「我不管你說的話到底正確不正確,」她堅持自己的意見說。「你總得講禮貌、懂分寸呀,你沒有權利侮辱任何人。」
「那麼勃朗特法官憑什麼權利來攻擊真理呢?」馬丁責問道。「不消說,攻擊真理,跟侮辱一個像法官那樣微不足道的人比起來,是樁嚴重得多的罪過。他乾的事比這個還要糟糕。他毀謗一個已經故世的崇高的偉人的名譽。呸,這批畜生!畜生!」
他的原因複雜的怒火又冒起來了,羅絲真見他害怕。她從沒見到他這樣憤怒過,她弄不明白,覺得莫名其妙、無理可喻。然而,那股過去把她吸引到他身邊的魔力打進了她那恐懼的心,這股魔力如今還在把她吸引到他身邊去——就是這股魔力,當初驅使她靠到他身上去,在那如醉似狂的最高潮,把雙手擱在他脖子上。她被剛才發生的事弄得又痛心又惱恨,可是還是躺在他懷裡,身子哆嗦著,聽他一遍遍地嘟囔:「這批畜生!畜生!」她一直躺著,聽他說:「我一定不再來打擾你的晚宴客人了,親人兒。他們不喜歡我,可是我不識相,偏要捱到他們身邊去,這是我的不是。再說,我覺得他們也同樣地討厭。呸!他們真叫人噁心。想想看,我當初竟做著天真的夢,以為那些身居高位的人,那些住在漂亮房子裡、受過教育、有銀行存款的人,全是了不起的呢!」
康拉德(1857—1924),英國小說家,原籍波蘭,其作品多半以海洋生活為題材。
《生命的週期》,薩利倍關於進化論的論文集,出版於1904年。
見第251頁注。
法國將軍喬治·布朗熱(1837—1891)善於沽名釣譽,常常騎著一匹黑色駿馬在大眾面前亮相,被人尊為「馬背上的人」。他的擁護者掀起了「布朗熱運動」,於1889年1月他當選為代表巴黎的議員時,敦促他立即接管政府,但他沒有接受。此後,「馬背上的人」成為能扭轉乾坤的強者的代名詞了。
金髮野獸,根據尼采的超人哲學,金髮碧眼的北歐原始民族為理想的優秀人種,後來喻指任何掠奪成性的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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