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馬丁伊登 傑克·倫敦 第2頁,共2頁

「你畢竟一直把寫作當玩兒的事看待,」這是她在說的話。「你實在也玩得夠啦。可以開始認真地生活了——這是我們倆的生活呀,馬丁。直到現在,你只顧你自己的生活。」

「你要我去工作嗎?」他問。

「對。父親提議過——」

「這我全明白,」他打斷了她的話,「可是我想知道的是,你到底對我有沒有失掉信心?」

她默默無言,緊緊握住他的手,眼睛迷迷濛濛的。

「對你的寫作失掉了信心,親親,」她低聲低氣地承認。

「我寫的東西你已經看了不少,」他粗暴地說下去。「你認為怎麼樣?難道完全不可救藥嗎?跟別人的作品比較起來怎麼樣?」

「可是人家的有人要,你的就——沒人要啊。」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以為我根本就不該幹文學這一行嗎?」

「那好,我來回答你吧,」她硬著頭皮回答。「我以為你天生不配寫作。原諒我吧,親親。這是你逼我說的;你也明白,關於文學,我比你瞭解得多。」

「對,你是個文學士,」他若有所思地說,「你應該瞭解。」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在一陣使雙方都痛苦的停頓以後,他又說。「我明白自己有些什麼能耐。這一點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明白自己一定會成功。我決不會給壓在下面。我心裡有些東西,像火在燃燒似的,非得在詩歌、小說和論文裡表達出來不可。話說回來,我可不想要求你對這一點有信心。我不想要求你對我有信心,或者對我的作品有信心。我想要求你的是,愛我,對愛情有信心。

「一年以前,我請求你等我兩年。如今還剩下一年了。可是我確實相信,可以用我的名譽和心靈來擔保,這一年以內,我一定會成功。你記得好久以前你跟我說過,我要當作家必須先當學徒。啊,我已經滿師啦。我把這段時期拚命利用、壓縮。有你在終點的地方等著我,我就從來沒有松過勁。你可知道,我忘了什麼叫‘安睡’了?幾百萬年以前,我明白什麼叫‘睡個夠’,什麼叫‘從黑甜鄉里自然而然醒過來’。如今我可總是被鬧鐘叫醒的。如果我早一點入睡或者遲一點入睡,我就把鬧鐘撥得早一點或者遲一點;我變得人事不省以前,最末了的兩件事就是撥鬧鐘和熄燈。

「我每感到睏倦的當兒,就把手邊在看的書換一本輕鬆一點的。等到看得打起瞌睡來了,就用手指節捶自己的腦門,來趕走睡魔。我在有本書上看到過一個怕睡覺的人的故事。那是吉卜林寫的。這個人裝置了一個馬刺,只消一打盹,赤裸的身子就會碰上那些鐵刺。唔,我也這樣做了。我望望時鐘,打定主意不到午夜,一點鐘,兩點鐘或者三點鐘,決不拿掉馬刺。因此,這馬刺使我一直驚醒著,直堅持到預定的時刻。這馬刺跟我一起睡了好幾個月啦。我變得真是不顧死活,覺得睡上五個半鐘點已經太過分了。我如今只睡四個鐘點。我想睡想得要命呢。有些時候,我睡得太少,感到頭昏眼花,那時候,給人安息和沉睡的死,對我真是個誘惑,那時候,我腦海裡盡縈繞著朗費羅的那幾句詩:

靜靜大海深千尋,

海里萬物睡沉沉;

一步一跳萬事消,

水泡一個此生了。

「這當然是一派胡言啦。因為神經太緊張,腦子過分疲勞,才會有這種想法。可是問題在:我幹嗎這麼幹呢?那是為了你。為了縮短我的學徒期。為了叫成功之神早一天光臨。我如今可滿師啦。我明白自己有什麼能耐。我可以說得準,我每個月學到的東西,比一般大學生一年裡所學到的還要多。這我明白,錯不了。可是,要不是我一心要你明白,我就不會跟你直說。這可不是吹牛。我是拿看過的書來衡量自己的成績的。今天,你的弟弟們跟我比較起來,就我在他們睡覺的那些鐘點裡從書本上使勁榨取到的知識來說,簡直是一竅不通的蠻子了。從前,我巴不得成名。我如今可簡直不要名了。我要的是你;我要你,比要吃的、穿的或者聲名都來得迫切。我有一個夢想,把腦袋擱在你的胸脯上,睡它一個世紀光景。不出一年,這個夢想準會實現。」

他的力量一陣陣浪潮般衝擊著她;這會兒,他的意志跟她的愈拚命地對抗,她也愈強烈地感到對方的吸引力。過去一向從他身子裡流出來給她的那股力量,如今充斥在他熱情奔放的聲音、閃閃發亮的眼睛,以及他身子裡洶湧著的精力和智力裡了。那一剎那,她一下子發覺自己的信心起了一道裂縫——通過這道裂縫,她看清了真正的馬丁·伊登,出色非凡而無懈可擊;正像馴獸人有時候不免懷疑自己的能耐一樣,她這會兒也似乎有些懷疑自己的力量,生怕馴服不了這個人的野性。

「還有一點,」他一個勁說下去。「你愛著我。可是你為什麼愛我呢?我心裡有一股力量,叫我非寫作不可,而使你愛上我的,也正就是這股力量。你愛我,因為不知怎麼著,我跟你所認識的和可能愛上的那些男人都不同。我天生不配做文書、當會計,不配斤斤較量談瑣碎的生意經,不配在法庭上跟人爭辯。只消叫我幹這些事,叫我跟那批人一樣,幹他們所幹的工作、呼吸他們所呼吸的空氣、形成他們所形成的觀點,你就毀了這一點不同,毀了我,毀了你心愛的東西。我的寫作欲是我身子裡最強有力的東西。如果我僅僅是個草包,我就不會渴望寫作,你也就不會渴望嫁給我了。」

「可是你忘了一點,」她接嘴說,靈敏的頭腦裡想出了一個可作類比的事例。「有些古怪的發明家,叫一家人餓著肚子,顧自追求什麼異想天開的玩意兒,譬如說‘永動機’。沒有問題,他們的妻子愛著他們,跟他們一起受苦,為他們受苦,但並不是因為他們對‘永動機’著了迷,而是儘管他們著迷,還是愛著他們。」

「說得對,」對方回答。「可是還有些並不古怪的發明家,他們一邊餓著肚子,一邊拚命想發明些實用的東西;有時候,他們成功了,這是有案可查的。我當然不想做什麼不可能的事——」

「你不是說過‘做到了不可能的事’嗎?」她打斷了他的話。

「我那是打個比方的說法。我想做到以前有人做到過的事——寫作,靠寫作生活。」

她的沉默,激勵他繼續講下去。

「難道依你看來,我的目標跟‘永動機’一樣是個異想天開的玩意兒嗎?」他責問道。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像做母親的可憐自己的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樣——使他明白她的回答是什麼。這會兒,對她說來,他正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這個著了迷的人,竟然妄想做到不可能的事。

他們談到末了,她又警告他說,她父親和母親都反對他。

「可是你不是愛著我嗎?」他問。

「我愛著你!愛著你呢!」她嚷道。

「我愛的也是你,可不是他們,隨他們怎麼樣,我不會感到難受。」他的口氣是得意洋洋的。「因為我對你的愛情有信心,我不怕他們跟我作對。世間凡事都可能出錯兒,愛情可錯不了。愛情不可能出錯兒,除非愛情本身是個弱者,半路上發起暈來,絆倒在地上。」

原文為henidical,為奧地利思想家奧托·魏寧格(1880—1903)在《性與性格》(1903)一書中杜撰的名詞henid的形容詞形式。他認為,在感覺事物的過程中,最初是處於一種單一的朦朧狀態中的。低等生物始終停留在這種狀態中,人類則可能通過思考,發展而得出概念,獲得真知。

卡萊爾(1795—1881),英國作家,名著有《法國革命史》、《論英雄與英雄崇拜》等,鼓吹「英雄史觀」。

史坦萊(1841—1904),英國探險家,年輕時在美國當新聞記者。1871年,《紐約先驅報》派他到非洲去找尋蘇格蘭傳教士李溫斯頓的下落,結果,歷盡了千辛萬苦才找到。

引自朗費羅晚年發表的神秘劇《基督》三部曲中第二部《絕妙傳奇》。

永動機,一種空想的機械裝置,一旦開動起來,就可以不需外力的幫助,永久運動不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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