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點頭,把嘴唇恭恭敬敬地湊在酒杯上,為送這份禮的人乾杯,心裡明知道這是永遠送不成的。他的心地是好的,她衷心感激他的好意,就像這份禮已經同這好意一起送來了。
「對,瑪麗亞,」他接著說下去,「聶克跟喬埃可以不用去販牛奶,每個孩子都可以上學,一年到頭有鞋子穿。那會是家第一流的牛奶場——什麼裝置都齊全。有一幢房子可以居住,一所馬廄養馬,不用說,還有牛棚。還有雞、豬、蔬菜、果樹那一套東西;奶牛多得很,賺的錢可以用來僱一兩個人手。那樣,你可以不用幹別的事,光照料孩子就行了。說起來,如果你碰到相巧的男人,你可以結了婚,讓他經營牛奶場,自己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馬丁答應了給這些得靠將來發跡了才能兌現的禮物,回頭來把僅有的那套像樣的衣裳送進當鋪。他境況拮据,這麼做也是萬不得已,因為這一來使他不能去看羅絲了。他沒有次一點的可以出客穿的衣裳,雖然可以上肉鋪和麵包房去,甚至有時候上他姐姐家去,可是他萬萬不敢想象,能穿得這麼不體面,走進摩斯家去。
他繼續苦幹,傷心非凡,簡直萬念俱灰。他開始看到,這第二仗捱了個敗仗,眼看不得不去找活兒幹了。這一來,他會使每個人都感到滿意——那個食品商、他姐姐、羅絲,甚至瑪麗亞,因為他欠了她一個月房錢。他有兩個月的打字機租費沒付,那家商行窮兇極惡地催他付錢,要不,把機子還給他們。他實在萬不得已,情願屈服,跟命運暫時妥協一下,等機會重起爐灶,於是去參加了郵政局鐵道郵遞處的公務員考試。他出乎意料地竟考上了第一名。職業有了著落,雖然什麼時候來叫他去上班,那是誰也說不準的。
正在這關頭,命運最不濟的當兒,那臺運轉滑溜的編輯機器出了故障。準是齒輪脫落了一個輪牙,要不,有一隻注油器幹了,因為有天早上,郵差遞給他一個薄薄的小信封。馬丁一望信封的左上角,印著《橫貫大陸月刊》的刊名和通訊處。他的心猛地一大跳,他頓時感到頭暈眼花,隨著這種虛弱的感覺而來的是,膝蓋奇怪地打起哆嗦來啦。他晃晃蕩蕩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信可還沒拆,他這時才恍然大悟,為什麼有人接到了驚人的好訊息,會一下子倒斃。
不用說,這準是好訊息。這薄薄的信封裡沒有稿子,因此一定是被採用了。他記得在橫貫大陸月刊社手裡的是哪一篇小說。那是《嘹亮的鐘聲》,他所寫的恐怖小說中的一篇,足足有五千字呢。既然第一流的雜誌每次一採用就付稿費,那麼信封裡該有張支票。兩分錢一個字——二十塊錢一千字;那麼這準是張一百塊錢的支票。一百塊錢哪!他一邊拆信,一邊頭腦裡接連湧起他所欠的一筆筆債——欠食品商,$3.85;肉鋪掌櫃,$4.00整;麵包商,$2.00;水果店,$5.00;總數是$14.85。再加上房錢,$2.50;預付一個月,$2.50;兩個月的打字機租費,$8.00;預付一個月,$4.00;總數是$31.85。最後還得加上向當鋪老闆贖當的款子,外加利息——手錶,$5.50;大衣,$5.50;腳踏車,$7.75;一套衣裳,$5.50(利息六分,可是又有什麼大不了呢?)——一起的總數是$56.10。他看到這筆數目,接著一個減法,得出餘數$43.90,這些數字好像就在他眼前空中,清晰可見,亮閃閃的一個個金字。他還清了每一筆債、贖還了每一樣東西,口袋裡還可以擱著叮叮噹噹的好大一筆錢,$43.90。這還不算,他房錢和打字機租費也都可以預付一個月呢。
想到這裡,他抽出了那單張的打字機打的信,把它攤開來。沒有支票。他朝信封裡望望,把它放在亮光裡照照,還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抖索著手,急忙把它一扯兩半。還是沒有支票。他讀起信來,眼光一行行掃下去,匆匆掠過編輯讚美他那篇小說的話,要看信中的主要內容——說明為什麼沒附上支票的那句話。他找不到這樣一句話,卻看見了一句叫他一下子洩氣的話。信紙從他手裡滑下來。眼睛裡失去了光彩,他朝天倒在枕上,把被子拉到身上,蓋到齊下巴。
五塊錢一篇《嘹亮的鐘聲》——五塊錢五千字!不是兩分錢一個字,竟是十個字一分錢!那位編輯還把文章誇獎了一通。要等這小說刊出了,他才能收到支票。這麼說,什麼稿費最低兩分錢一個字啦、一採用就付稿費啦,全是胡說八道。這是扯謊,他竟上了當。他要是知道了真相,當初才不會想寫作呢。他會去找工作做——為了羅絲工作。他回想起第一次想到寫作的那一天,一想到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全為了十個字一分錢——不由得愣住了。至於他在報上看到的關於作家的其他高額稿酬,那當然也是扯謊啦。他這些關於作家的第二手資料是不正確的,這就是個鐵證。
《橫貫大陸月刊》的定價是二毛五分,它那氣派大而藝術化的封面說明它是第一流的雜誌。它是本嚴肅而正派的雜誌,從他出生前好久一直刊行到現在。是啊,在封面上每個月都印著一位世界聞名的大作家的話,這位文壇巨匠的才華當初就是在這本雜誌上初露鋒芒的,他現在來宣佈上天交給《橫貫大陸月刊》的使命。可是這份趾高氣揚、天賦靈感的《橫貫大陸月刊》竟然只出五塊錢五千字!那位大作家新近死在外國——馬丁記得,是窮困潦倒而死的,想想作家們拿到的是這麼出色的稿酬,這就沒什麼可奇怪了。
哦,報上關於作家和作家的稿酬扯了一套謊,他竟上了鉤,在這上面浪費了兩年時間。如今他可要把那釣餌吐出來。他絕對不再寫一個字。他要幹羅絲要他乾的事,幹每個人都要他乾的事——去找份工作。一想到工作,他記起了喬埃——喬埃這會正在不務正業的天地裡流浪呢。馬丁羨慕得深深地嘆了口氣。那次一連好多天,每天干十九個鐘點活,叫他如今還抱著強烈的反感。可是話得說回來,喬埃並不沉在愛河裡,沒有戀人的種種責任,因此大可以在不務正業的天地裡遊蕩。他,馬丁,可有工作的理由,因此他一定要去工作。明天一早,他就要出去找份工作。他還要讓羅絲知道,他已經改過自新,願意進她父親的事務所去工作了。
五塊錢五千字,十個字一分錢,這是藝術品的市價!他首先想到的是,這回事給人的失望、它的欺騙性和醜惡性;在他閉上的眼瞼裡邊,只見他欠食品商的那筆數目,「$3.85」,一個個火紅的數字在燃燒著。他打了一個寒噤,感到骨頭裡直髮痛。腰部後邊特別疼痛得厲害。他腦瓜發痛,頭頂上痛,頭後邊痛,裡頭的腦子也痛,彷彿在腫脹起來,眉毛上面更痛得叫他受不了。眉毛下面,那個冷酷無情的字樣,「$3.85」,還是附著在他眼瞼裡邊。他張開眼睛,不想看這字樣,可是屋子裡滿是白天的亮光,彷彿要燒焦他的眼球似的,逼得他又閉上了,面前又是那個字樣,「$3.85」。
五塊錢五千字,十個字一分錢——這想法在他頭腦裡紮下了根,他擺脫不了,就像擺脫不了眼瞼裡邊的「$3.85」這字樣一樣。這字樣彷彿在起變化了,他詫異地注視著,要看它變成了「$2.00」,在熊熊燃燒。啊,他想,原來是欠麵包商的那筆數目。接著出現的數字是「$2.50」。這可把他難住了,他再三思量著,好像這是個生死攸關的問題,非解決不可。他欠什麼人兩塊五毛,這是肯定的,可這是欠誰的呢?這個蠻不講理而不懷好意的宇宙責成他去找到這個答案,於是他穿過自己頭腦裡一條條沒盡頭的走廊,開啟形形色色的、貯藏著零零碎碎的記憶和知識的雜物房的房門,找尋著答案,找來找去還是找不著。彷彿過了好幾個世紀,這答案才不費吹灰之力地來啦:是欠瑪麗亞的。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又全神貫注地注視著眼瞼裡邊那幅折磨人的銀幕了。他解決了那個問題,可以歇一會啦。可是不成,「$2.50」一消失掉,那地方就出現了「$8.00」這字樣,在熊熊燃燒。那又是欠誰的呢?他不得不在頭腦裡再枯燥乏味地兜上一圈,來找尋答案。
這一找找了多少時候,他可不知道了,可是,彷彿過了好長好長的一陣子,咚的一聲敲門聲把他弄醒過來,原來是瑪麗亞來問他是不是病了。他回答說不過打了個盹,回答得悶聲悶氣的,自己也認不出了。他看到屋子裡黑黝黝的夜色,不免吃了一驚。那封信是下午兩點鐘接到的,他這才明白自己病了。
跟著,「$8.00」這字樣又在他眼瞼裡邊燃燒起來,他不禁又被它奴役了。可是他變得精明了。他根本用不著在頭腦裡穿行。他前一回真傻。他伸手把一根把柄扳了一下,使他記憶中的思想在他周圍旋轉起來,像一架巨大的輪盤賭具,一臺記憶的旋轉木馬,一個打著旋的智慧球。它愈轉愈快,轉成一個旋渦,把他捲了進去,使他在一團漆黑的混沌裡飛轉。
挺自然的,他發現自己站在一臺碾壓機邊,把上了漿的袖口送進去。他一邊送,一邊可看到袖口上印著些數字。他想,這倒是在襯衫上做標記的新辦法,後來,仔細一看,只見有個袖口上有「$3.85」這字樣。他這才想起,這是那食品商的賬單,而這些在碾壓機滾筒上飛轉的全是他的賬單。他想出一個乖巧的辦法。他大可以把這些賬單丟在地板上,這樣就可以不用付了。他一想到就做,把那些袖口狠狠地團皺,扔在髒得出奇的地板上。儘管賬單愈堆愈高,而且每張賬單有一千張副本,他只發現一張兩塊五毛的,那是他欠瑪麗亞的賬。那就是說瑪麗亞不會來催他付錢了,可是他卻慷慨地決定只預備付這一筆賬;因此他著手在扔在地上的那堆賬單裡尋找她那一張。他拚命地找,找了好幾個世紀,等到那旅館經理,那胖胖的荷蘭佬走進來的時候,他還在找。旅館經理滿臉怒火,用響徹全宇宙的洪亮聲調叫嚷道:「我從你工錢里扣掉這些袖口的價錢!」袖口堆成了一座山,馬丁明白自己註定得苦幹一千年,才能償清這筆錢。哦,沒有別的法子,只有殺了那經理,放把火燒掉這洗衣作啦。可是這大個子荷蘭佬一把抓住他的後頸,把他提起來,一上一下地搖動,弄得他無能為力。他把馬丁在那些熨衣臺、爐子、碾壓機上搖動,再把他帶進洗衣間,放在絞衣機和洗衣機上搖動。馬丁被搖得牙齒打戰,頭腦發痛,不禁詫異這荷蘭佬的力氣竟這麼大。
接著,他發現自己又在碾壓機跟前了,這一回,機器另一邊有名雜誌編輯在把袖口送進機器,他自己在這邊接。每個袖口都變成一張支票,馬丁心焦如焚,眼巴巴地一張張仔細檢查,可是每張都是空白的。他站在那裡,接著這些空白支票,接了一百萬年光景,從來不放過一張,生怕萬一有一張上面填著數字。他總算找著啦。他指頭打著顫,把它就著亮光看。那是張五塊錢的支票。「哈哈!」編輯隔著碾壓機笑著。「好啊,我把你宰了,」馬丁說。他走進洗衣間去拿斧頭,看見喬埃在給稿件上漿。他叫他住手,掄起斧頭就劈。可是這把兇器停在半空中不動啦,因為馬丁發現自己又回進了熨衣間,周圍是一陣大風雪。不,下的可不是雪花,而是一張張大票面的支票,最小的也在一千金元以上呢。他動手把它們收集起來,分門別類,一百張一疊,用麻線牢牢地紮好。
他一邊幹,一邊抬眼一望,但見喬埃站在面前,把熨斗、上好漿的襯衫和稿件在空中拋弄。他時不時還伸手拿起一疊支票,跟這些在空中飛舞的東西一起拋弄,這些東西打著偌大的圈兒,直穿過屋頂,一時不見了蹤影。馬丁朝他一斧頭,可是喬埃把斧頭一把搶過去,跟那些打著圈兒飛舞的東西一起拋弄。隨後,他抓起馬丁,也跟別的東西一起拋弄。馬丁直穿過屋頂,看見稿件就抓,因此等到他掉下來時,懷裡抱著一大堆稿件。可是他一掉下來又被往上拋,第二次,第三次順著這圈子飛轉,直到數也數不清到底多少次。他聽得見遠方有人用孩子腔的尖嗓子在唱:「拿我打著圈兒轉呀,威利,轉呀,轉呀,轉呀。」
他在這一道銀河般的支票、上好漿的襯衫和稿件的洪流裡找回了那把斧頭,打算一回到地上就把喬埃宰了。可是他下不來啦。倒是在清早兩點鐘,瑪麗亞隔著薄薄的板壁聽見他哼哼個不停,走進他的房來,把滾燙的熨斗壓在他身上,把溼布貼在他刺痛的眼睛上。
亞速爾群島,位於北大西洋中,葡萄牙西,屬葡萄牙。
毛伊島,夏威夷群島中的第二大島。
卡胡魯伊,毛伊島西北部的海港。
瓦伊魯哥,毛伊島的首府,位於卡胡魯伊西北。當時僅僅是一個村落。
原文如此,但前面曾提到「有天早上」,想來還是「下午兩點鐘」比較講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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