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請問你幹什麼呢?」她問。
「什麼好事也不幹。我可以幹普通的活兒,每天掙上一塊半錢,我也許可以進漢萊的那家補習學堂去當教師——我說也許,請注意,我也許還會只混上一個星期,就光因為能力不夠,給攆出來。」
馬丁仔細聽著他們辯論,雖然相信奧爾奈是對的,他可受不了奧爾奈對羅絲的那種著實傲慢的態度。他一邊聽著,一邊腦子裡產生了一種對愛情的新的看法。理智跟愛情是壓根兒不相干的。他愛上的那個女人的推理到底正確不正確,那沒有關係。愛情是超越在理智之上的。如果正巧她並不充分地認識到他所要的正是事業,那可不會使她的可愛減少一分。她沒有一點不可愛的地方,她的想法跟她的可愛壓根兒不相干。
奧爾奈提出了一個問題,打斷了他的思路,馬丁反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我希望你不至於傻得想研究拉丁語吧。」
「可是拉丁語還不僅僅是修養,」羅絲插嘴說。「它是工具呢。」
「說呀,你打算研究它嗎?」奧爾奈緊釘著問。
馬丁被弄得十分為難。他看出羅絲心切切地在等著聽他的回答。
「我怕我抽不出時間來,」他終於說出了口。「我很想學,可就是不會有時間。」
「你瞧,馬丁可不想要修養哪,」奧爾奈得意洋洋地說。「他希望有點兒什麼成就,幹一點什麼事。」
「啊,學拉丁語可是一種思想訓練哪。它是嚴格的思想訓練。它可以培養思想有條理的人。」羅絲帶著企望的神色望著馬丁,好像等他改變主張似的。「你知道,足球運動員在大比賽前先得鍛鍊才成。拉丁語對思想家也就是這回事。它鍛鍊人的頭腦。」
「真是滿口廢話!我們做娃娃的時候,人家就跟我們這麼說。可是有一件事人家當初沒跟我們說。他們讓我們後來自個兒去發現。」奧爾奈為了加強說話的效果,頓了一頓,然後說,「他們沒跟我們說的是:凡是上等人全得研究拉丁語,可是沒有一個上等人該懂得拉丁語。」
「這說法是不公平的,」羅絲嚷道。「我知道你剛才有意把話題岔開,就為了要說句什麼俏皮話。」
「這的確是句俏皮話,」對方反駁道,「可也是公平的。真正懂得拉丁語的人只有藥劑師、律師跟拉丁語教師。如果馬丁指望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個,那我可猜錯啦。可是這一切到底跟赫勃特·斯賓塞又有什麼關係呢?馬丁剛發現了斯賓塞,迷得不得了。什麼道理呢?因為斯賓塞可以使他有點兒成就。斯賓塞不可能使我有什麼成就,也不可能使你有。我們不可能有什麼成就啦。你早晚會嫁人的,我呢,沒有什麼事好幹,大不了牢牢釘著那批律師和經理先生們,他們遲早會照管我父親將傳給我的錢的。」
奧爾奈站起來走了,可是在門口又掉轉身來,臨走還放了一炮。
「你別去過問馬丁,羅絲。什麼事對他最有利,他自己懂得。且瞧他已經做到了什麼地步。他有時候叫我厭惡,叫我厭惡自己,還感到慚愧。關於世界、人生、人的本分這一切問題,他如今可比阿瑟、諾曼、我,還有你也一樣,都懂得多了,儘管我們有那一大套拉丁語、法語、撒克遜語跟修養。」
「可是羅絲是我的老師呀,」馬丁獻殷勤地回答。「我所學到的那一點兒,得歸功於她呢。」
「胡扯!」奧爾奈帶著惡狠狠的表情瞅著羅絲。「我看你再說下去,怕會跟我說什麼是她介紹你看斯賓塞的——可實在不是這麼回事。她對達爾文和進化論的瞭解,並不比我對所羅門王的寶藏的瞭解來得多。你那天突然跟我們提起那條關於什麼東西的佶屈聱牙的定義,斯賓塞的定義——什麼‘不明確、無條理而同類性的……’,那是怎麼說的?跟她說一遍,看她到底懂不懂。這不是修養呀,你明白。得啦,得啦,要是你學拉丁語的話,馬丁,我對你的尊敬就會喪失個乾淨。」
這一段時間裡,馬丁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爭論,可是也感到有點兒厭倦。這場爭論爭的是學科和課程的問題,關於基礎知識的問題,而這種小學生式的調子,和在他心裡躍躍欲試的大志發生了衝突——和即使這時都使他的手指彎得像鷹爪般抓住了生活不放的那股勁兒,和使他痛楚地從宇宙間感應到的刺激,和他心裡剛產生的那種什麼都征服得了的感覺,全發生了衝突。他把自己比作一個詩人,乘船失事,流落他鄉,在陌生的海岸上,心裡滿懷著美的力量,期期艾艾而結結巴巴地妄想用這異邦兄弟們那粗魯而野蠻的語言來歌唱。他的情形正是這樣。他對宇宙間偉大的事物敏感,敏感得要命,可是不得不聽人討論這些小學生式的話題,左思右想地尋思,考慮自己到底該不該學拉丁語。
「真他媽的,拉丁語對這又有什麼相干?」他當晚站在鏡子面前問。「我但願死去的人們別借屍還魂。幹嗎我跟我心裡的美該由死人來支配呀?美是活生生的、永垂不朽的。語言產生了又消滅了。它們是死人的屍灰。」
他接著想到自己這一段議論倒講得很精彩;他爬上床去,想不通為什麼跟羅絲在一起時就講不出這種話。在她面前,他不過是個小學生,講起話來也活像個小學生。
「給我時間呀,」他說出聲來。「只要給我時間就行啦。」
時間!時間!時間!他沒完沒了地悲嘆著。
赫勃特·斯賓塞(1820—1903),英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其學說雖然以進化論為基礎,但卻反對社會革命。他的學說在19世紀後半期中頗風行,傑克·倫敦本人受其極大影響。
不可知物,根據斯賓塞的不可知論,就是一切現象背後的那個絕對的實在,那是在人類的感覺經驗範圍以外的,因此無法認識。
斯賓塞在1860年公佈了他的十卷本《綜合哲學》的大綱,第一部《第一原理》出版於1862年,最後一部《社會學原理》到1896年才出版。他在《第一原理》中詳細闡明現象的可知性和本體的不可知性以及宇宙和生物的進化規律。
德國哲學家康德(1724—1804)也是個不可知論者。他以為人類的智力只能理解事物的現象,不可能理解事物的本體。
指《達爾文和達爾文之後》,為達爾文之至友,英國生物學家羅馬奈斯(1848—1894)的名著。
武裝休戰,交戰國雙方暫時休戰,但仍保持戰時武裝配備,並不復員。
這是英國十四世紀大詩人喬叟(1340—1400)的傑作《坎特伯雷故事集》序詩中的第一行,原文實在為「中古英語」(middleenglish),不是撒克遜語(即古代英語);引文也與原文略有出入。
英國小說家亨利·哈加德爵士(1856—1925)在所著小說《所羅門王的寶藏》(1885年)中,寫一隊探險隊遠征中東,找尋所羅門王的神秘寶藏。「所羅門王的寶藏」因此成為「神秘之謎」的同義語了。
指斯賓塞對「進化」所下的定義,他以為物質的進化過程就是「……從一種不明確、無條理而同類性的狀態進入一種明確、有條理而分門別類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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