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打賭他如今得了消化不良症!」馬丁挑釁地說。
「不錯,他得了消化不良症,」她承認,「可是——」
「我還可以打賭,」馬丁一口氣說下去,「他像頭老貓頭鷹般一本正經,壓根兒不想吃喝玩樂,儘管一年有三萬塊錢收入。我還可以打賭他也不太喜歡看別人吃喝玩樂。我說得對不?」
她同意地點點頭,連忙解釋說:
「他可不是那種人呀。他是天生冷靜、正經的。他一向這個樣子。」
「你可以打賭他是一向這樣的,」馬丁說。「三塊錢一個星期,四塊錢一個星期,一個小孩子在火油爐上給自己做飯,攢起錢來,整天干活,整晚唸書,光是幹活,沒有玩兒,從來不樂一下,從來不懂得怎樣樂一下——當然囉,他的三萬塊錢到手得太晚啦。」
他那敏感的想象把這孩子的生活,以及他變成一個收入三萬金元一年的人物的狹隘的精神發展過程中那成千上萬個細節場景,全閃現在他自己的腦海裡。查爾斯·勃特勒的一生,像錯綜複雜的思想活動那麼來得快、那麼範圍大,全集中在他的視野內了。
「你知道吧,」他接著說,「我為勃特勒先生感到難過。他當時年紀太小,不懂得好歹,可他為了那三萬塊錢一年,剝奪了自己生活上的享受,這筆錢如今對他實在全然沒用了。唷,這一整筆錢,三萬金元,如今給他能買到的東西,還抵不上他做孩子的時候攢下的十分錢所能買到的東西呢,譬如說糖果、花生或者一張樓廳後座的戲票。」
叫羅絲吃驚的正是這一類獨特的見解。這些見解不但對她是新奇的,跟她自己的意見完全相反,並且她老是覺得這些見解裡多少有些正確的地方,它們大有推翻或者修正她自己的信仰的危險。要是她是十四歲,而不是二十四歲的話,它們也許會使她改變主張的;可是她二十四歲了,天性和教養都是保守的,已經定了型,膠著在她所出生和成長的那道生活的夾縫裡了。不錯,他這些古怪的意見在他剛說出口時使她迷惘,可是她認為這是由於他是個新奇的人,過的生活又陌生的關係,就馬上把它們給忘了。然而,雖然她不同意這些意見,他說話時的那股力量、眼睛裡的閃光和臉上的熱忱,老是叫她激動,使她的心傾向著他。她永遠猜想不到的是:這個來自她的天地以外的人,就在這些時候,正在她的天地以外,懷著更廣泛、更深邃的見解在大放光芒呢。她的天地的限度就是她自己的限度;然而有限度的頭腦只看得見別人的限度。因此,她自以為自己的眼界是遼闊非凡的,他跟她意見衝突的地方就標誌出他的限度;於是她想望幫助他像自己一樣地看問題,擴大他的天地,使它跟自己的一模一樣。
「我的故事可還沒有講完呢,」她說。「他工作起來,據父親說,在他手下幹過的茶房沒有一個比得上。勃特勒先生老是巴不得工作。他從來不遲到,慣常在上班前早幾分鐘就到事務所。然而他節約時間。每一刻空閒的時間都用來學習。他學習簿記和打字,晚上為一個需要練習速記的跑法院的記者念文章,來償付自己學速記的費用。他很快就當上了文書,他的工作是不可多得的。父親賞識他,看出他一定會步步高昇。他聽了父親的建議才進法學院的。他當了律師,一回到事務所,父親就馬上拉他當小合夥人。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好多次拒絕進合眾國參議院,父親說只要他願意,隨便什麼時候一有空缺,他就可以當最高法院法官。這個人的一生經歷是給我們大家的一種鼓舞。它對我們說明,一個有志向的人可以戰勝他的環境。」
「他真是個了不起的人,」馬丁誠懇地說。
可是他覺得,在這段故事裡,似乎有點什麼東西跟他自己對美和生活的看法格格不入。他在勃特勒先生節儉而刻苦的生活裡找不出恰當的動機。要是他為了愛一個女人,或者為了追求美才這樣做,馬丁就不會弄不明白了。一個天字第一號的戀人應該為了一吻什麼都肯幹,可是就不會為了三萬金元一年。他對勃特勒先生的一生經歷不滿意。說到頭來,這裡頭總有點兒不足為訓的地方。三萬金元一年沒什麼不好,可是消化不良症,外加不會享受人生的樂趣這一點,把這一大筆收入的全部價值一筆勾銷了。
他竭力把這想法很少保留地講給羅絲聽,這叫她吃驚,叫她明白必須進行更多的改造工作。她的思想跟一般人的一樣,是褊狹的,這種思想使人們以為他們自己的膚色、信念和政見才是最出色和最正確的,以為散處在世界各地的其他人們的地位就來得比較不幸。也正是這種褊狹的思想,使古代的猶太人感謝上帝他並不生來是個女人,使現代的傳教士用上帝的代理人的身份跑遍天涯海角;它還叫羅絲巴不得把這個人從另一道生活夾縫裡拖出來,把他塑造得像生活在她那道夾縫裡的人們一模一樣。
《公主》,丁尼生所作的長詩,出版於1847年。
原文為ragtime,為黑人樂隊演奏的早期爵士音樂。
華格納(1813—1883),德國歌劇大師。
歌劇《湯豪塞》為華格納的早期傑作,完成於1845年,寫戀詩歌者湯豪塞被妖女所惑,在維納絲堡過著聲色犬馬的生活,後來覺悟了,遂以朝聖者的身份到羅馬去求教皇赦免,教皇說,除非他手裡的手杖會開花,才能赦免他的罪過。湯豪塞失望之餘,想回維納絲堡去,這時,他的為他憂愁而死的愛人的出殯行列經過,湯豪塞撲倒在愛人棺材上,就此死去。一隊朝聖者自羅馬歸來,帶來湯豪塞的手杖,上面開著花,說明他的罪過已經被赦免了。該劇序曲以「朝聖者合唱曲」開始,接著是「維納絲堡」主題的迷人曲調,最後仍以「合唱曲」作結束。
此後半句出自勃朗寧的詩篇《一個輕佻女子》(1855年)第45行。
作者「傑克·倫敦」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