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馬丁伊登 傑克·倫敦 第2頁,共2頁

「就算比爾吧,」他無可奈何地說。

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調皮地搖撼著他。「我知道你在扯謊,可是我認為你還是很夠味兒。」

他抓住那隻自動送上來的手,在手掌上摸到他熟悉的疤痕和畸形的骨頭。

「你幾時離開罐頭廠的?」他問。

「你怎麼知道的?」「天,你真是未卜先知!」兩個姑娘一齊說。

他一邊跟她們胡扯著這套傻頭傻腦的蠢話,一邊在心坎裡看到屹立在圖書館裡的一排排書架,裝滿了世世代代的智慧。他想到這兩者之間的不協調,不禁苦笑起來,疑慮襲上他的心頭。然而,儘管心裡看到這情景,嘴上在打趣,他還是有工夫留意著川流不息地走過的看完戲回去的人們。他終於看到了她,在燈光下,走在她弟弟和那個戴眼鏡的陌生青年的中間,這使他的心臟好像停止了跳動。他等這一剎那的來臨等了好久啦。他來得及看清她雍容華貴的頭上裹著一條薄薄的、毛茸茸的頭巾,身子裹在衣裳裡,線條優美,儀態萬方,一隻手提著裙子邊,姿態真美;一轉眼,她就不見了,撇下他一個人,緊瞅著這兩個罐頭廠裡的姑娘,只見她們穿戴得花哨俗氣,拚命想打扮得漂漂亮亮,枉想弄得乾淨齊整,無非是廉價的布料、廉價的緞帶和指頭上廉價的戒指而已。他覺得胳膊被人一拉,聽到一個聲音在說:

「醒醒吧,比爾!你怎麼啦?」

「你在說些什麼?」他問。

「喔,沒什麼,」黑眼睛姑娘把頭一甩,回答。「我不過在說——」

「什麼?」

「唔,我在跟你小聲地說,最好能給她,」(指她的伴兒)「找個男朋友,那我們就可以去找個地方喝冰淇淋蘇打,或者咖啡,反正什麼都可以。」

一陣突如其來的厭惡的感覺折磨著他。從羅絲轉換到這一套未免太突兀了。他看到跟眼前這個姑娘那大膽倔強的眼睛並列在一起的是:羅絲的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像一個聖女的眼睛,無比純潔,深不可測,正緊瞅著他。可是不知怎麼著,他感到身子裡有一股力量在蠢動。他可比眼前的這一切來得強吧。生活的意義,對他來說要比對這兩個姑娘來說更大,她們的思想總跳不出冰淇淋和男朋友的圈子。他想起了自己在心裡始終過著一種不公開的生活。他曾經想把心裡的種種想法跟別人分享,可是從未找到過一個能瞭解他的女人——連男的也沒找到過。他試過幾次,然而結果只叫對方聽得摸不著頭腦。既然人家不瞭解他的想法,他這會兒就推想道,人家一定也不瞭解他。他感到身子裡有股力量在蠢動,於是握緊了拳頭。如果說生活的意義對他來說要比對別人來說更大,那麼他對生活的要求,也應該更大,可是他絕不可能從這一類伴兒身上去要求。這雙大膽的黑眼睛裡沒什麼可給的。他明白這雙眼睛背後藏著些什麼想頭——不過是冰淇淋跟別的什麼。可是旁邊的那雙聖女的眼睛——凡是他所知道的,或者他所料想不到的,它們都可以給。它們能給他書本和油畫、美和安寧,還有高階生活中一切美好、優雅的東西。那雙黑眼睛背後的每一個思維過程,他全瞭解。真像鍾裡的機件。他看得見每個輪子在轉圈兒。它們要求的是低階的吃喝玩樂,跟墳墓一般狹隘,叫人感到膩味,而這條路的盡頭也正是墳墓。可是這雙聖女的眼睛要求的卻是生命之謎、不可思議的奇蹟和永生。他已經看到了幾眼它們裡頭的靈魂,也看到了幾眼他自己的靈魂。

「節目排得很好,只是有一點不對頭,」他說出聲來。「我已經有約會了。」

姑娘眼睛裡火辣辣地閃出失望的表情。

「我看,是去陪一個生病的朋友吧?」她譏誚地說。

「不,正正式式有個約會,跟——」他遲疑了一下,「跟一個姑娘。」

「你不要騙我啊?」她認真地問。

他直瞅著她的眼睛,回答:「真是實話,一點兒不假。我們改天再會面,不是一樣的嗎?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還有,你住在哪兒?」

「麗茜,」她回答,對他軟化了,一手緊握著他的胳膊,身子挨在他身上。「麗茜·康諾萊。我住在五馬路跟市場街的轉角上。」

他再講了幾分鐘話,才跟她們道別。他沒有馬上回家去;他站在他熬夜守望的那株樹下,抬頭望著一扇窗子,喃喃地說:「那個約會是跟你的,羅絲。我給你留下的。」

《陶洛蘭絲》,史文朋著名詩篇之一,見《詩篇與歌謠》第一集(出版於1866年)。詩人在該詩中寫為道德所不容許的放蕩行為,以及事後的饜足及厭倦。

吉卜林(1865—1936),英國小說家兼詩人,誕生在印度孟買,其作品多半以印度及海洋為背景,作風清新,一新讀者耳目。

淡啤酒,不含酒精成分,用植物根莖蒸餾而成。薑汁酒,也不含酒精,內攙薑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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