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講著講著,姑娘膽戰心驚地望著他。他的熱情使她覺得溫暖。她不禁想起,自己過去一輩子也許一直是冷冰冰的吧。她巴望靠攏這熊熊烈火般的男人,他好像一座火山,噴射著力量、勁道和生氣。她感到非靠攏他不可,花了好大的勁兒才算剋制下來。另一方面,又有一股相反的想避開他的衝動。她看到這雙滿是傷疤的手,給勞役作踐得使生活中的汙垢都深印在皮膚上了,還看到那道被硬領磨出的紅痕和鼓鼓囊囊的肌肉,大起反感。他的粗魯叫她驚慌;他每一句粗魯的話都是對她耳朵的侮辱,每一個粗魯的生活小節都是對她靈魂的侮辱。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到他的吸引力,不由得認為他準是個惡人,不然不會對她這樣有魔力。她心裡所有最根深蒂固的信念全在動搖了。他的浪漫的冒險生涯衝擊著傳統的習俗。他把危險當作家常便飯,而且動不動就哈哈大笑,就這兩點來看,生活不再是一樁既要認真努力、又要剋制自己的正經事兒,而只是一件玩具,可以隨你把玩耍弄、顛來倒去,可以隨隨便便地過活、享受,還可以隨隨便便地拋在一旁。「因此,玩吧!」這是響徹在她身子裡的一聲叫喊。「靠攏他,想這樣就這樣做吧,把你的雙手擱在他脖子上吧!」這個念頭真是放肆,使她真想叫嚷起來,她還考慮到自己的清白和教養,把她自己所有的一切跟他所欠缺的一切放在一起衡量,可是都沒有用。她四面望望,看到大家都著了迷似的緊盯著他;要不是她看見她母親眼睛裡的恐慌——不錯,這是著迷的恐慌,可是無論如何是恐慌——她會感到絕望的。這個從外邊黑暗世界裡來的人是個惡人。她母親看到了這一點,她母親沒有看錯。她一向什麼事都相信她母親的判斷,這一回她也願意相信她的判斷。於是他的熱情對她不再溫暖,她對他的恐懼也不再劇烈了。
後來,她坐在鋼琴邊,奏給他聽,一方面是對他發動進攻,因為她有個模糊的意圖,要著重指出他們之間的那道鴻溝是不可逾越的。她彈奏的音樂是她給他的狠狠的當頭一棒;雖然它敲得他昏頭昏腦,把他打垮了,它卻又刺激了他。他肅然起敬地瞅著她。在他心裡,跟在她自己心裡一樣,這道鴻溝變得愈來愈寬闊了;可是比這發展得更快的是,他想跨過去的野心也愈來愈高漲了。然而,他的神經是錯綜複雜而十分敏感的,因此他不肯整個晚上盡坐在那裡呆望著一道鴻溝,特別是有音樂的時候。他對音樂的感受性強得出奇。音樂真像烈酒,鼓舞他作大膽的想望——像一種麻醉藥,迷住了他的想象,叫它直衝雲霄。音樂趕走了骯髒的現實,使他心坎裡充滿了美感,並且放出浪漫的想象,在想象的腳踵上安上翅膀,叫它飛翔。他聽不懂她演奏的音樂。這跟他聽到過的跳舞廳裡那乒乒乓乓的鋼琴聲和鏗鏗鏘鏘的銅管樂隊可不一樣。然而,他也注意到書本上提到過這種音樂,因此主要靠一廂情願來領會她的演奏,起先,耐心地等著聽節奏簡單明確的輕快的旋律,因為這種旋律出現了一會兒就消失,他感到迷惘。他剛好抓住了這種起伏的旋律,振奮起來,想象跟隨著它一起飛揚,這當兒,它卻總是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跟著是一陣雜亂無章的聲音,對他說來一無意義,叫他的想象像一塊沉甸甸的鉛似的,掉回到大地上。
有一回,他想起這一切裡頭有著一種故意作難他的用意。他覺察到她的對抗情緒,就拚命想猜出她那雙手在鍵盤上奏出的音樂的意義。他馬上打消了這個想法,認為這是不值得而不可能的,於是更無保留地沉醉在這樂聲裡。剛才那種快慰的情緒又被激發起來啦。他的腳不再是血肉做成的,他的肉體變得靈化了;他瞻前顧後,只見一大片燦爛的榮光;一轉眼,他面前的場景消失了,他離開了這裡,在那個對他說來十分親切的世界上漫遊。熟悉和不熟悉的事物,在他滿眼的夢幻般的奇景中混在一起了。他進入陽光普照的陌生的港埠,在誰也沒見過的野蠻民族的市集上溜達。產香料的島嶼的香氣充塞著他的鼻孔,像他在海上溫暖無風的晚上所嗅到的一樣,要不,在熱帶的漫長的日子裡,衝著東南貿易風破浪前進,後面碧玉般的海面上有些棕櫚叢生的小珊瑚島沉下去了,前面碧玉般的海面上又有些棕櫚叢生的小珊瑚島出現了。這一幕幕情景流矢般快地來了又去了。一忽兒,他跨著一匹野馬,在五色繽紛的五彩沙漠地帶飛馳;一忽兒,他透過閃閃爍爍的熱浪,低頭凝視著粉白墓穴般的死谷,要不,在冰凍的海洋上揮著槳,那裡有一座座大冰山在陽光中聳立著,閃閃發亮。他躺在珊瑚海灘上,那裡,椰子樹一直生到柔聲拍岸的浪濤邊。一艘舊破船的船身燃燒著,冒著蔚藍色的火焰,火光裡,「呼拉」舞女們跳著舞,由歌手們的野蠻的情歌作伴奏,他們隨著叮叮咚咚的「尤克里裡」和蓬蓬的大鼓吟唱著。這是一個挑撥情慾的熱帶之夜。背景是滿天星斗,襯托著一個火山口的剪影。頭頂上飄浮著一彎蒼白的新月,南十字星在天邊閃亮著。
他是一架豎琴;他所體驗過的全部生活,那就是說,他的意識,就是琴絃;這陣樂聲是一陣風,它吹拂著這些琴絃,使它們震盪出回憶和夢想來。他還不僅僅這樣感覺呢。感覺給自己賦予了外形,塗上了色彩和光輝,凡是他敢想象的事,感覺都用某種神妙而昇華的方式把它具體化。過去、現在和未來混在一起了;他不斷地在這遼闊而溫暖的世界上徘徊,歷盡艱險,幹下崇高事蹟,來到她的身邊——啊,終於贏得了她,跟她在一起,胳膊摟住了她,帶她一起在他心靈的王國裡飛翔。
她呢,扭過頭來望著他,關於這一切,在他臉上也看出了幾分。這張臉給美化了,一雙大眼睛亮閃閃的,它們穿透聲音的帷幕,看到幕背後躍動著的生命以及精神領域中龐大的幻象。她吃了一驚。那個生硬、結巴的粗人失蹤了。那身不稱身的衣裳、被毀傷的手和太陽曬黑的臉還在那裡;然而這些東西彷彿是一間牢房的鐵柵,她看到有個偉大的靈魂從這鐵柵裡朝外望著,默然不語,因為那兩片軟弱無力的嘴唇發不出言。這情景她只看到了短短一眼;一轉眼,她又看到了那個粗人,於是對自己的異想天開的幻想,不禁為之失笑。可是那飛快的一眼留下了印象,等到他打起退堂鼓、跌跌沖沖地走的時候,她把那本史文朋的詩集借給了他,另外還借給他一本勃朗寧的——她正在一門英語課程中讀勃朗寧。他看上去活像個孩子,站在那裡,漲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道著謝,叫她心裡不禁湧起一陣由母性所激發的憐憫。她忘掉了那個粗人,忘掉了那個被關在牢房裡的靈魂,也忘掉了那個用十足的男性氣概盯著她瞧、叫她又驚又喜的男人。她眼前只看見一個孩子,這孩子正在跟她握手,手上的老繭厚得摸上去像豆蔻擦子,擦得她皮膚好痛;他還結結巴巴地在說:
「這是我一輩子最了不起的日子。你知道,我不習慣這……」他不知所措地四面望望,「不習慣這樣的人們和屋子。這對我全是新奇的,我很喜歡。」
「希望你下次再來,」她說,這時他正跟她的弟弟們在道別。
他戴上鴨舌帽,不顧死活地蹣跚著走出門口,就不見了。
「哦,你覺得他怎麼樣?」阿瑟問。
「他非常有趣,像一縷新鮮空氣,」她回答。「他幾歲了?」
「二十——快二十一啦。我今天下午問過他。我想不到他竟這麼年輕。」
她跟她弟弟們親吻道晚安時,心裡想的是,我比他大三歲呢。
司芬克斯,希臘神話中獅身女面有翼的怪物,以底比斯的司芬克斯為最著名。它對過路人提出一個謎語,要求解答。凡是回答不上的人,都被它殺掉。直到俄狄浦斯答出了它的問題,它才投海自殺。
洗指缽,餐桌上用來洗手的小缽。
水手對高階船員及船長通常都稱「長官」(sir)。
卡拿加,夏威夷群島和南海小島上的土人,一般指夏威夷人。
普吉特海峽,位於華盛頓州西北部,大商埠西雅圖即在它的東岸。
五彩沙漠,在亞利桑那州北部,著名的大峽谷的東面。該地帶的沙石、頁岩和黏土呈現紅、棕、藍、紫、黃、白等色,很是美觀,故名。
死谷,加利福尼亞州東部一盆地,荒瘠不毛,低於海平面275英尺之多,夏季溫度高達華氏120度。富有硼砂礦藏。
呼拉,夏威夷人的草裙舞。
尤克里裡,夏威夷的四絃琴,比吉他小。
南十字星,星座名,由四顆明星組成,南半球看得見。
勃朗寧(1812—1889),英國詩人。
豆蔻擦子,把豆蔻磨成粉末的工具,表面上有粗糙的鋸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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