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馬丁伊登 傑克·倫敦 第1頁,共2頁

那人用前門鑰匙開了門,走進去,後面跟著一個小夥子,正在笨拙地摘下鴨舌帽。他穿著帶有海水氣息的粗布衣裳,置身在這寬敞的門廳裡,顯然是不得其所的。他不知道拿自己的鴨舌帽怎麼辦才好,正把它塞進上衣口袋,對方就伸手拿了過去。這一下幹得又從容又自然,叫這笨手笨腳的小夥子感激得很。「他會體諒人,」他這麼想。「他會對我照應到底的。」

他緊跟在那人後面走,肩膀一搖一擺的,兩條腿不知不覺地張開著,好像這平坦的地板正隨著海浪的起伏在一忽兒翹起、一忽兒下沉似的。他這樣搖搖擺擺地邁步,使這些寬敞的房間似乎顯得太狹小了,他心裡還懷著恐懼,生怕自己那寬闊的肩膀會撞上門框子,或者把那較低的壁爐架上的小擺設給帶下來。他在這些形形色色的東西中間走著,時常東閃西避,這一來平添了不少危險,其實這些危險只存在於他的心裡。在一架大鋼琴和屋中央一張高高地堆滿書本的桌子之間,空著好些地方,儘夠五六個人並肩走過,然而他還是戰戰兢兢地走過去。他兩條粗大的胳膊軟弱無力地垂在身子兩旁。他不知道拿這兩條胳膊和兩隻手怎麼辦才好,他心情激動,一看到一條胳膊似乎就要碰上桌子上的書本,就像一匹受驚的馬兒般猛地朝旁邊一跳,差一點把那隻琴凳子帶倒。他看見前面那人走起路來從容不迫,才第一次發覺自己的走路樣子跟別人的不一樣。想想自己的走路樣子竟這麼粗野,他不禁感到一陣羞愧。他前額上冒出一顆顆汗珠,於是他停了步,用手絹兒抹抹紫膛色的臉蛋。

「等一等,阿瑟老弟,」他說,想用開玩笑的口氣來掩飾自己的不安。「一下子叫鄙人這麼樣,可受不了啊。給我機會定定神。你知道,我本來不想來,再說,我看你的一家子也不見得巴不得看看我吧。」

「沒關係,」對方這樣回答,要他安心。「你不用見我們怕。我們也不過是普通人——啊,有我的信。」

他走到桌子邊,撕開信封就看,給這位生客一個定神的機會。這位生客會意,心裡很感激。他天生富有同情心,懂得好歹,因此儘管外表上神色慌張,心裡可感覺到別人的好意。他擦乾前額上的汗水,朝四下望著,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臉上不流露出來,然而眼睛裡還帶著驚慌的表情,如同一頭野獸生怕掉在陷阱裡去時的神氣一樣。他處身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裡,害怕會出什麼事,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明白自己的走路樣子和一舉一動都笨拙得很,又生怕自己所有的品性和能力都同樣地犯上了這種毛病。他非常神經過敏,自慚形穢得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因此對方從信紙頂上偷偷對他投射的那一瞥感到有趣的眼光,像匕首般熱辣辣地直扎進他的心裡。他看到了這一瞥,可是一點兒不動聲色,因為在他所學到的東西中間,有一項是怎樣約束自己。這匕首般的一紮,還傷了他的自尊心。他埋怨自己,本來就不該來,可同時又下了決心,既然來了,那不管怎麼樣,總得熬到底才是。他臉上的線條變得硬繃繃的,眼睛裡閃出好鬥的光芒。他比較隨便地往四下望著,目光炯炯地留意著一切,把這美觀的室內陳設的每一個細節都印在腦海裡。他兩隻眼睛之間的距離很寬,什麼東西也逃不出他的視野;當它們飽覽面前的美景時,好鬥的光芒消失了,代替它的是一股熱烈的光彩。他對美是敏感的,而這裡正有著給他感受的東西。

一幅油畫吸引了他的視線,把他迷住了。一股大浪轟隆隆地衝擊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弄得浪花四濺;天空中一片黑壓壓的孕育著暴風雨的烏雲;那道浪濤以外,有一條迎風行駛的領港帆船,船身傾斜得使甲板上什麼東西都看得見,正在破浪前進,背景是一個風雨欲來、落日映照的天空。畫幅上洋溢著美,不可抗拒地把他吸引住了。他忘掉了自己走起路來的那副笨拙相,向畫幅走近一點,走得很近。美頓時從畫布上消失了。他臉上顯出迷惑的表情。他眼睜睜地望了望這一片活像用油彩隨意亂塗出來的東西,然後走開去。全部的美一下子又回到畫幅上去啦。「這幅畫會變戲法,」他想,接著就不再去想它了,儘管在感受這些形形色色的印象的當兒,他有時不禁感到憤慨,為了變一個戲法,竟然犧牲這麼多的美。他不懂得油畫。他從小看慣的只有五彩石印畫和石版畫,這些畫,不管你近看還是遠看,總是線條明確而輪廓分明的。不錯,他也曾見過油畫,在鋪子的櫥窗裡見過,可是櫥窗上的玻璃使他不能迫不及待地把眼睛湊近去看。

他掉過頭去望望在讀信的朋友,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些書。他眼睛裡頓時出現一股熱烈的渴望,活像餓著肚子的人一看到食物,眼睛裡頓時露出貪饞的神色一般。他憑著衝動邁一大步,肩膀左一搖右一擺的,就到了桌子邊,親切地翻閱起書本來。他看著一本本書的書名和作者的名字,挑幾段文字閱讀一番,眼睛愛戀地瞅著,雙手撫摸著這些書本,有一次,還認出一本他以前看過的書。除了這本以外,可全是陌生的,作者也全是陌生的。他偶然翻到一本史文朋的詩集,就一直看下去,忘掉了自己在什麼地方,臉上紅通通的。他有兩次用食指按在看到的地方,把書合上,看作者的名字。史文朋!他要記住這個名字。這個傢伙有眼光,他一定體驗過五光十色的生活。可是,史文朋是誰呢?他跟多半詩人一樣,死了上百年了嗎?要不,他還活著,還在寫作?他翻到書名頁……哦,不錯,他還寫過別的書;好,他明兒早上第一件事就是上公共圖書館,去找幾本史文朋寫的東西。他又閱讀起來,讀得出了神。他沒有留意一個年輕女子走進屋子來。等到聽見阿瑟的聲音,他才發覺,阿瑟說的是:

「羅絲,這位是伊登先生。」

書本合在他的食指上,他還沒有轉過身來,便被第一個嶄新的印象弄得心裡卜卜跳,這印象不是由那個姑娘,而是由她弟弟的話引起的。他這肌肉發達的身子裡,是一團打著哆嗦、感覺敏銳的神經。哪怕外界對他的知覺極輕微的一碰,他的思想、感覺和情緒就會像明滅不定的火焰似的跳動、搖曳起來。他出奇地穎悟、敏感,他那萬分緊張的想象力一刻不停地活動著,在分辨事物的相似和不同的地方。使他心裡卜卜跳的是「伊登先生」這個稱呼——他一輩子盡被人家叫做「伊登」,「馬丁·伊登」,或者光是「馬丁」。這一回竟是「先生」啦!他心想,這當然是了不起的事啦。他的頭腦好像一下子變成了一架巨大的照相機的暗箱,他看到自己的意識周圍,一望無際地排列著一幅幅自己生活裡的情景:汽鍋室、水手艙、野營、沙灘、監牢、酒窟、傳染病院、貧民窟的街頭等地方的情景,在這些不同的場合中,人家對他的稱呼的方式,好比一根線,把這些情景貫串在一起。

接著,他轉過身來,看到了那個姑娘。一見到她,他腦海裡的幻景便馬上消失了。她是一個蒼白、輕盈的人,長著一雙大大的、脫俗的藍眼睛和一頭濃密的金髮。他沒有看清她穿著得怎麼樣,只看清那身衣裳跟她一般的出色非凡。他把她比作長在一根纖細枝條上的一朵蒼白的金花。不,她是一個精靈,一個天仙,一個女神;這般超凡脫俗的美,人間哪兒找得著!要不,也許書本上說得對,上流社會里她那種人多的是。她大可以被那個傢伙史文朋來歌頌一番。說不定他在描繪桌子上那本書裡的那姑娘伊索爾特時,腦子裡正有著像她那樣的一個人呢。這許多視覺、感覺和思想方面的活動全是一下子產生的。他處身其間的現實境界可一刻也沒有停頓過。他看見她的手朝他自己手邊伸過來,她一邊凝視著他的眼睛,一邊像男人般大大方方地跟他握手。他認識的娘兒們沒有這樣握手的。說起來,她們多半乾脆就不握手。種種聯想、他過去跟娘兒們打交道的種種不同的情景,像浪潮似地湧上他的心頭,大有淹沒一切的氣勢。可是,他擺脫了這些聯想,只顧對她看著。他從沒見過這麼樣的女人。他過去結交過的那批娘兒們,跟她一比,真是天差地遠!一下子,他過去結交過的娘兒們都出現在她的兩旁,排成一行。在這彷彿永恆的一剎那間,他站在一個畫像陳列館的正中,她在那裡佔著中心的位置,四周陳列著許許多多女人的畫像,全得由他飛快地掃一眼來權衡輕重、測量大小,而她本人呢,就是輕重、大小的標準。他看到那些臉色憔悴的女工,還有市場街南面的那些吃吃痴笑、叫叫嚷嚷的姑娘。接著出現的是牧場裡的女人和皮膚黝黑、抽菸卷兒的墨西哥女人。這些女人的形象又被排擠掉了,接著依次出現的是穿著木屐、走起路來扭扭捏捏的、洋娃娃似的日本女人;五官生得小巧、被打上墮落生活的烙印的歐亞混血兒;身材豐滿、頭戴花冠、膚色棕黑的南海小島上的娘兒們。所有這些人,全被一幫奇形怪狀的、夢魘般可怕的娘兒們遮沒了——那是在白教堂區人行道上拖曳著腳步走的邋遢婆娘、灌飽了燒酒的老娼妓,以及這個廣大的地獄裡所有的滿口粗話、髒手髒腳的母夜叉,她們用可怕的女人形象作偽裝,折磨著水手、海港裡的窮鬼和人間地獄的渣滓。

「請坐吧,伊登先生,」姑娘在說話了。「自從阿瑟告訴了我們,我一直盼望著跟你見面呢。你那次真勇敢——」

他不以為然地揮揮手,喃喃地說他乾的事根本算不上什麼,任何人都會這麼幹的。她留意到,他揮動著的那隻手上有些在癒合中的新擦破的傷口,再一望另一隻軟弱無力地垂著的手,也是同樣的情形。她那機靈、敏銳的眼光還注意到他腮幫上有著一條傷疤,還有一條露出在前額的頭髮下,另外還有一條一直往下,一端被漿硬的領子遮住了。她看到他紫膛色的脖子上那道給硬領磨出來的紅痕,忍不住想笑。他顯然是不習慣戴硬領的。她那女性的眼光也注意到他穿的衣裳、廉價而不美觀的式樣、上衣肩部的皺褶以及袖子上的一連串皺紋,這說明了鼓鼓囊囊的二頭肌的所在。

他一邊揮著手,喃喃地說他根本說不上幹了些什麼,一邊聽從了她的吩咐,預備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羨慕地看她從從容容地坐下來,然後蹣跚地朝她對面的椅子走去,滿心感覺到自己的一副笨拙相。這對他是一種新的經驗。他一輩子到這時為止,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到底是文雅還是笨拙的。這一類關於自己的想法,從來沒有鑽進過他的頭腦。他小心翼翼地在椅子邊上坐下來,被自己的兩隻手弄得苦惱不堪。隨他把手放在哪裡,它們總是礙事。這時候,阿瑟正走出房去,馬丁·伊登用懇切的眼光目送著他。他一個人跟這個蒼白的、精靈般的女人待在屋子裡,感到不知所措。沒有酒保,沒法叫酒,沒有小廝,可打發他上街角去弄一罐啤酒來,用這種社交用的飲料來交流友誼。

「你脖子上有那麼一條傷疤,伊登先生,」姑娘說話了。「這是怎麼回事?我相信,一定有段冒險故事吧。」

「給一個墨西哥人紮了一刀,小姐,」他潤潤乾燥的嘴唇,清了一下嗓子才回答。「打了一架就是了。我奪掉了他的刀子,他還想一口咬掉我的鼻子呢。」

儘管他講得輕描淡寫,他眼前卻出現了那個炎熱的星光燦爛之夜,在薩利那·克魯茲的那一幕熱鬧的情景:一片白色的沙灘,海港裡蔗糖汽船上的點點燈火,遠處喝醉了酒的水手們的說話聲,推推擠擠的碼頭工人們,那個墨西哥人臉上的怒火,星光下一雙惡狠狠的眼睛裡的兇光,鋼刀扎進他脖子時的刺痛,湧出的鮮血,旁觀的人群和叫喊聲,兩個身子,他的跟墨西哥人的,緊緊扭在一起,滾來滾去,揚起一陣陣白沙,從遠遠的某處地方還傳來一陣叮叮咚咚的柔和的吉他聲。當時正是這光景,他現在回想起來還感到毛骨悚然,心想不知道畫牆上那幅領港帆船的那個人有沒有本領把它描繪出來。他想,白色的沙灘、星星、蔗糖汽船上的燈火,畫出來一定精彩,再說,沙灘中央那兩個打架的人周圍,還有黑壓壓的一群人呢。他認為,那把刀子也該畫上去,它在星光下閃亮著,看起來一定出色。可是這一切,他在話裡一點兒也沒有透露。「他還想一口咬掉我的鼻子呢,」他用這句話作為結束。

「啊,」姑娘說,聲音又微弱又悠遠,他注意到她那富於表情的臉上露出吃驚的神色。

他自己也不由得感到吃驚,窘得被太陽曬黑的腮幫上微微泛紅,可是自己卻覺得腮幫熱辣辣地發燙,好像在鍋爐間裡對著敞開的爐門似的。像持刀格鬥這一類下流事,顯然不是跟小姐談話的適當的話題。書上寫的人們,她那個生活圈子裡的人們,是不談這種事的——再說,也許他們也不知道有這種事呢。

他們想進行的談話就這麼停頓了短短的一會兒。接著,她用試探的口吻問起他腮幫上的傷疤是怎麼回事。他一聽她的問話,就明白她正在竭力講他熟悉的話,因此打定主意講她熟悉的話,而不講自己的。

「這不過是樁意外,」他說,一邊伸手摸摸自己的腮幫。「有天晚上,沒有風,浪可打得高,把主帆桁吊索給打斷了,跟著轆轤也掉了。那根吊索是用鋼絲繞成的,像條蛇似的來回直搖晃。值班的人全想抓住它,我衝上前去,給甩了一下。」

「啊,」她說,這一回可帶著會意的口氣,雖然暗地裡覺得他話裡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地方,她弄不懂「吊索」是什麼,「甩」又是什麼意思。

「史威朋這個人,」他開始實行自己的計劃,可是竟把「i」念成了長音。

「誰呀?」

「史威朋,」他重說了一遍,還是發錯了音。「那個詩人。」

「那是史文朋,」她矯正他。

「對,正是那個傢伙,」他結結巴巴地說,腮幫上又熱辣辣起來啦。「他死了有多久啦?」

「什麼,我可沒有聽說他已經去世了呀。」她驚奇地望著他。「你在什麼地方結識他的呢?」

「我從沒跟他照過面,」對方回答。「可是就在你進來以前,我在那邊桌子上的一本書裡看了些他的詩。你喜歡他的詩嗎?」

他一提出這個話題,她就口齒伶俐地談起來。他覺得好過了一點兒,就把身子從椅子邊上微微地挪進了一點兒,兩隻手緊緊地抓住了椅子的把手,好像椅子會從他身子下面溜掉,把他摔倒在地板上似的。他總算叫她講她自己熟悉的話了,當她滔滔不絕地往下講的時候,他拚命用心聽著,弄不懂她那個漂亮的腦袋裡竟會藏著那麼許多知識,一邊陶醉在她臉上的蒼白的美色裡。他聽得懂她的話,儘管從她嘴裡熟極而流地掉出來的那些生疏的字眼兒,以及他頭腦裡從未印進去過的批評詞句和思想方法,叫他大傷腦筋,然而這些詞句和思想方法刺激著他的思想,叫它興奮。這就是精神生活,他想,這就是美,既溫暖又奇妙,他絕對想不到竟會是這麼樣的。他忘掉了自己,用飢渴的眼睛緊瞅著她。這個女人值得你為她而活,去贏得她,為她奮鬥——對,還值得為她死呢。書上說得不錯。世界上真有這種女人。她就是其中的一個。她給他的想象裝上了翅膀,於是一幅幅巨大、明亮的畫面自動展開在他眼前,在這些畫面上,模模糊糊地隱現著一個個巨大的浪漫傳奇中的人物,他們幹下了英雄事蹟,為了女人——為了一個蒼白的女人,一朵金花。通過這幕搖搖晃晃、顫顫悠悠的幻象,像通過一片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一般,他緊瞅著這個有血有肉的女人,她就坐在那裡,盡談著文學和藝術。他一邊也在聽著,可是隻顧緊瞅著對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死盯著不動,也不知道自己本性裡一切男性的氣質全閃耀在這雙眼睛裡。可是她,雖然對男人的世界簡直什麼也不瞭解,身為一個女人,還是強烈地感覺到他這雙火辣辣的眼睛裡的力量。從來沒有男人對她這樣看過,這叫她發窘。她說話結結巴巴的。她在發表的議論的線索也找不到了。他叫她著慌,可是說來也怪,被他這麼瞧著,又叫她喜歡。她的教養警告她:有危險,要出錯兒,這是微妙、神秘而又誘人的;同時她的本能卻在她身子裡響起號角般的聲音,慫恿她越過等級、身份、得失,來接近這個從另一個世界裡來的旅人,這個粗手粗腳的小夥子,手上帶著傷痕,不習慣戴硬領,脖子上給磨出一道紅痕,這個小夥子,再明白也沒有,被粗俗的生活玷汙了,弄髒了。她是潔淨的,她的潔淨的本性起了反感;可是她是女人,她正巧剛剛開始懂得做女人的矛盾。

「我說的是——我剛才說些什麼呀?」她一下子頓住了,想到自己這麼尷尬,不禁樂得哈哈笑。

「你剛才在說,這個史文朋所以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詩人,是因為——你就只講到這個地方,小姐,」他提醒她說,心裡覺得好像一下子餓起來了,並且一聽到她的笑聲,脊樑上就一陣陣直癢,癢得好舒服,活像有蟲子在爬上爬下似的。他心想,真像銀子,真像銀鈴兒在響叮噹;這一剎那,他一下子被帶到一片遙遠的土地上,那裡,他坐在粉紅色的櫻花下,抽著菸捲兒,聽尖尖的寶塔上當當地敲著鍾,召喚足蹬草鞋的信徒們去頂禮膜拜。

「不錯,謝謝你,」她說。「史文朋所以失敗,歸根結蒂一句話,是因為他,嗯,太粗俗。他有不少首詩根本就不應該讓人看。真正偉大的詩人的每一行詩句裡都充滿著美麗的真理,它喚起人性中一切崇高而尊貴的品質。偉大的詩人的作品一行也不能刪掉,刪掉一行,世界就受一分損失。」

「我讀到的那一點兒,」他遲疑地說,「我原以為是了不起的。我壓根兒不知道他竟是那麼一個——一個下流坯。我看,他在別的作品裡才顯原形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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