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前夜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倫基奇搔了搔後腦勺兒。

「隨您的意思;可是,這全是很麻煩的。我一定想法兒,我一定試試;請您在這兒等我,我兩小時以後回來。」

他走了。葉琳娜走到鄰室,靠著牆,許久許久呆立在那裡,好像已經變成了石頭。接著,她屈膝跪下,但是,她不能祈禱。在她的靈魂裡,她沒有怨尤;她不敢質問上帝的意旨,她不敢質問他為什麼不肯原宥,不肯憐憫,不肯拯救,他為什麼懲罰她超過了她的罪愆(即或她是有罪)。我們每個人,只因為活著,就有罪了;任何偉大的思想家,任何偉大的人類的救星,也不能因為自身的功績就可希望永生的權利……可是,葉琳娜仍然不能祈禱;她已經變成了石頭。

當晚,一艘大型的平底船從英沙羅夫夫婦住過的旅館開出去。船裡坐著葉琳娜和倫基奇,他們身旁,擱著一隻長方形的匣子,上面蓋著一塊黑布。船走了約莫半小時,終於到達一艘拋錨在海港入口處的雙桅小海船邊。葉琳娜和倫基奇上到海船上去;水手們把匣子搬了上來。夜半,風暴猝發,可是,在拂曉的時候,海船卻已經駛出「麗多」。整天,風暴以瘋狂的暴力怒吼著,魯意德船舶公司有經驗的海員們多半都搖著頭,預測海上會出事。在威尼斯、的裡雅斯特和達爾馬提亞沿岸之間的亞得里亞海,是尤其危險的。

葉琳娜離開威尼斯三星期後,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在莫斯科接到了下面的信:

我親愛的媽媽和爸爸,我是跟你們永別了。你們再也不能見到我了。德米特里昨天死了。對於我,一切都完了。今天,我正伴著他的遺骸,出發到薩拉去。我要去埋葬他,至於我自己會怎麼樣,我不知道!可是,現在,除了德的祖國,我是沒有別的祖國了。在那邊,人們正在準備起義,戰爭的準備已經成熟;我要去做一個看護,我要去看護那些病人和傷兵。我不知道我將來會怎樣,可是,就是在德死後,我也要忠於他的遺志,忠於他的終生事業。我已經學會了保加利亞語和塞爾維亞語。也許,我會沒有力量忍受這一切——這樣更好。我已經給帶到了懸崖的邊緣,我只有跌下去。命運並不是偶然把我們聯絡到一處的:誰知道呢,也許是我害了他;現在,是臨到他來拖我了。我原是尋求幸福的,我所得到的,也許是——死亡。也許,這一切都是命定的;也許,這中間有著罪孽……但是,死亡是能掩蓋一切,能和解一切的——不是嗎?請饒恕我,請寬宥我給你們造成的一切苦痛;那都不是出自我的本心。可是,我為什麼要回到俄國來呢?我在俄國能做什麼事?

請接受我最後的親吻,最後的祝福,並請不要責備我。

自從那時以後,大致五年過去了,再也沒有關於葉琳娜的訊息傳來。所有的書信和探詢,全都徒勞;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在和約締結以後,還親自到威尼斯和薩拉去走了一圈,也全無結果。在威尼斯,他探知了讀者們所知道的事情,但是,在薩拉,關於倫基奇和他的船,卻沒有一個人能給他任何確切的訊息。據含糊不清的傳聞,幾年以前,大風暴之後,岸上衝來一具棺材,裡面有一個男子的屍體……可是,據另外的多少更可靠的傳說,則這具棺材根本不是被海水衝來,卻是被卸下來的,由一位從威尼斯來的外國太太安葬在海濱了;還有人補充說,他們後來在集結著軍隊的黑塞哥維那還見過這位太太;他們甚至描摹了一番她的裝束,說她是從頭到腳一身黑。可是,儘管如此,葉琳娜的蹤跡卻是永遠地、永不復回地消逝了;誰也不知道她是否仍然活著,或是把自己隱藏在什麼地方,或者,是小小的生之悲劇已經垂下了最終的幕,她的微小的生之酵已經得到最後的終結,而現在,是臨到死神登場的時候了。誰知道?常有這樣的事情:一個人,半夜醒來,以不由自主的恐怖問著自己道:「難道我真的已經是三十……四十……五十了嗎?生命怎麼消逝得這般快?死亡怎麼來得這般近呀?」死神,正如漁夫一樣:他已經把魚打在自己的網裡了,但暫時還把它留在水裡:魚仍在遊著,可是網卻早已套在它周圍了,漁夫終究會把它拖上來的——在他高興的任何時候。

我們故事裡的其他人物怎麼樣了呢?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還活著;自從遭了那一次劇痛以後,她蒼老多了;她的抱怨比以前少,可是悲哀卻更深。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也比較老了,頭髮也灰白了,並且已經和奧古斯汀娜·赫利斯奇安諾芙娜斷絕了來往……現在,他對於所有外國的東西,全都詛咒。他家裡用著一位女管家,這可是個俄國人,很漂亮,年約三十歲,穿的是絲質的衣裳,還戴著金戒指和金耳環。庫爾納托夫斯基,正和所有剛強性子黑頭髮的男人一樣,當然是愛好金髮妙顏的女子的,所以,和卓婭結了婚;她完完全全服從他,甚至在思想的時候也不敢再用德語了。伯爾森涅夫正在海德堡:他是被政府資送留學的;他到過柏林和巴黎,一點也沒有浪費自己的時間;他會成為一位絕對勝任的教授的。他的兩篇論文:《從刑法上所見古日耳曼法之若干特點》和《論文明問題中都市原則之意義》,均已引起了學術界的注意;所遺憾的是兩篇論文的文字都不免十分累贅,而且夾雜了頗不少的外國字眼。舒賓在羅馬;他已經整個地獻身於自己的藝術,並已被視為最傑出、最有前途的新進雕塑家之一了。嚴格的純正派覺得他對古代雕塑的研究還欠功夫,而且沒有「風格」,並且認為他是法蘭西派;可是,英國人和美國人卻多有定購他的作品的。近來,他所作的一尊《女祭酒》引起了一番大轟動;有名的財主俄國的波波什金伯爵本想用一千斯庫多把它買來,可是,結果卻寧肯用三千斯庫多買了另一純血統的法國雕塑家所作的題為《患相思病的青年農婦垂斃於春之精靈的懷中》的群像。舒賓還不時和烏髮爾·伊凡諾維奇通訊,唯有這位老人,在任何方面都毫無改變。不久以前,舒賓給他寫道:「您可記得,那一晚,當我們知道了可憐的葉琳娜結婚的訊息,當我坐在您床邊跟您談話的時候,您對我說過的話嗎?您可記得,那時我問您:在我們中間會有人嗎?您回答我說:‘會有的。’哦,您擁有強大的威力的人!現在,在這裡,從這地方,從我的‘最美麗的遠方’,我要再一次問您:‘唔,怎麼樣,烏髮爾·伊凡諾維奇。會有的嗎?’」

烏髮爾·伊凡諾維奇卻扭著手指,愣著眼睛,把他那謎樣的目光凝視著遠方。

黑塞哥維那,前南斯拉夫南部地區——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

海德堡,德國西南部巴登符滕堡州的城市。

斯庫多,義大利舊銀幣,約等於5里拉。

原文為法文。——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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