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開始了。幕布升起來……葉琳娜一看見那床鋪、那低垂的窗帷、藥瓶和加罩的燈,就不由自主地戰慄了……她記起了最近的過去……「將來會怎樣呢?現在又怎樣呢?」這樣的思想掠過她的心頭。似乎故意似的,臺上女優的模擬的咳聲,在包廂裡,卻由英沙羅夫的沉悶的、異常真實的咳聲來回答了……葉琳娜偷偷地望了他一眼,於是立刻在臉上裝出平靜而安心的表情來;英沙羅夫明白了她,就自動地微笑了,甚至伴著臺上的歌聲輕輕哼了起來。
可是,不久,他卻沉默了。薇奧萊塔的表演是愈來愈美妙、愈來愈自如了。她拋棄了一切枝節,一切不必要的東西,b她找到了自己/b:這,對於一個藝術家,是多麼難得的、至高的幸福啊!她似乎忽然之間越過了那難以確定的、然而在那邊卻正是美之宮的界線。觀眾悸動了,驚訝了。那面貌不美,歌喉疲憊的女郎,開始把自己的觀眾控制住,掌握住了。歌者的歌喉這時甚至也不是疲憊的:它已經獲得了內在的熱和力。阿爾弗雷多出場了;薇奧萊塔快樂的喊聲在觀眾間幾乎掀起狂熱的大波,和這比較起來,我們北國人們的喝彩就簡直不算什麼了……一瞬間過去了;觀眾又復冷靜下來。二重唱,歌劇最精彩的一場,開始了,在這裡,作曲家成功地表現了那瘋狂地浪擲的青春的全部悲慟,和無望的、瀕於絕境的愛情的最後掙扎。被全場的同情所感動、所衝擊,眼裡含著由藝術家的歡喜和真實的苦痛所激發的眼淚,那女伶,一任內心激情的波瀾將自己浸潤,一任自己隨波飄浮;她的臉變容了,當死神恐怖的陰影突然向她迫來,祈禱的絕叫就以暴風雨般的力量從她的唇裡直迸天上了:「lasciamivivere…morirsigiovane!」(「請讓我活著……死得這樣年輕!」)與此同時,瘋狂的鼓掌和感激的狂叫,也就響徹了整個劇院。
葉琳娜全身感覺寒冷。她開始用手輕輕地摸索著英沙羅夫的手,找到了它,就把它緊緊地握住。他也緊握住她的手,可是,她卻不曾望他,他也不曾望她。這一次的握手,和幾小時以前他們的手在平底船上的相握,是有著怎樣不同的意味啊。
他們又沿著大運河,蕩回自己的旅館。夜已深了——明媚的、溫柔的夜。同樣的宮殿又在他們面前展現,可是,它們卻似乎已經不同。有一些,浴著月光,發出了蒼白的金光,就是在這蒼白的光裡,所有裝飾的細節、窗戶和露臺的輪廓,似乎反而模糊了;反之,在那些為大片陰影的輕幕所覆蓋的建築物上,這些細節卻顯得更為清楚。平底船點著小小的紅燈,似乎更靜寂、更迅速地滑過;它們鋼的輪廓神秘地閃著光,槳在銀色小魚似的微波上面,神秘地起伏;舟子們發出短促的、壓低的呼喚聲(如今,他們從不歌唱了)此起彼落;此外,幾乎聽不到別的聲息。英沙羅夫和葉琳娜所住的旅館正在恰沃尼河畔;可是,在到達旅館之前,他們卻舍舟登陸,環繞著聖馬可廣場,在那些拱門底下走了幾轉,在那裡,那些小酒店前面,正聚集著許多行樂的人們。伴著所愛的人,在異鄉的城市,陌生人們中間,雙雙漫步,是有著特殊的甜味的;一切都好像是那麼美,那麼有意味,你對一切人都懷著好意,都祝願平安,你對每一個人都祝望著自己心裡所充溢著的一切幸福。可是,葉琳娜現在卻不能無憂無慮地陶醉在自己的幸福之感裡了:她的被適才的印象所震撼的心,還不能恢復平靜;而英沙羅夫,當他們走過總督府的時候,則無言地指了指從低矮的拱門下面突出來的奧地利的炮口,把帽子拉齊到眉尖。而且,此刻他也感覺疲倦了——於是,最後一次地望了望聖馬可教堂和在月光下發著閃閃磷光的青鉛教堂頂以後,他們就緩步回家來了。
他們的房間正臨著從恰沃尼河畔至吉烏德加的寬闊的礁湖。幾乎正對他們的旅館,屹立著聖喬治教堂的尖塔;在右方,高空上面,閃耀著多加拿府的金色圓頂和教堂中最美的、裝扮得如同新嫁娘的帕拉弟奧的救世主教堂;左方,帆船的帆檣和汽船的煙囪,在黑暗裡森然矗立,半卷的布帆有如巨大的黑翼,在這裡或那裡張著,船上的小旗,幾乎全不飄動。英沙羅夫坐在窗前,但葉琳娜卻不能讓他太久地欣賞這美麗的夜景;他的寒熱好像突然發作了,並且,有一種消耗性的軟弱征服了他。她把他安置在床上,一直等他睡著,這才輕輕地回到窗邊。啊,夜是多麼靜,多麼溫和,一種像白鴿似的溫情在那青蒼的空氣裡盪漾!每一種苦惱,每一種哀愁,在這清朗的天空,在這純潔的、神聖的光下都該得到安慰,沉入深眠呀!「哦,上帝!」葉琳娜想著,「為什麼還有死,為什麼還有別離,還有疾病和眼淚?又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美,這樣的甜蜜的希望?為什麼還有這樣的安全避難處,不變的支援,和永恆的庇護的感慰?這微笑著和祝福著的天空是什麼意思呢?這幸福和安息的大地說明什麼呢?難道說,所有這一切只是在我們心裡,而在我們身外就全是永恆的寒冷和寂滅?難道說,我們只是孤獨的……孤獨的……而在那邊,在各處,在所有那些無底的深處和沉淵裡,——一切,一切都是和我們絕緣的嗎?那麼,為什麼又會有這樣的祈禱的渴望和喜悅?‘morirsigiovane,’(‘死得這樣年輕,’)」又在她的心裡迴響著。「……難道說,就不能央求到,不能挽回,不能救贖……哦,上帝!難道就不能相信奇蹟?」她用緊握的雙手託著頭。「夠了嗎?」她私語道。「難道真夠了!我幸福過,不只是幾分鐘,不只是幾點鐘,甚至不只是幾整天——卻是整整幾個星期。我有什麼權利得到幸福呢?」想到自己的幸福,她感覺恐怖了。「如果那不是應得的,會怎樣呢?」她繼續想著。「如果那是不能白白賜給的,就怎樣呢?啊,那都是天意……而我們,凡人,可憐的罪人……morirsigiovane!……啊,黑暗的魅影,去吧!需要他的生命的,不只是我一個人!」
「可是,如果這是一種懲罰,又怎樣呢?」她又想道,「如果我們必須為了我們的罪愆去償付整個的代價,又怎樣呢?我的良心原是平靜的,它現在還是平靜的,可是,那就是無辜的證明嗎?啊,上帝,難道我們真是這樣罪孽深重?難道是你,創造了這樣的夜、創造了這樣的天空的你,為了我們的相愛,要來懲罰我們嗎?如果是這樣,如果他有罪了,如果我有罪了,」她懷著不由自主地迸發的熱情補充說,「那麼,請你允許我,哦,上帝,請你允許他,請你允許我們倆,至少死得高貴,死得光榮吧——死在那邊,在他祖國的原野上,不要在這死沉沉的屋子裡!」
「我可憐的、寂寞的母親會怎樣悲哀呢?」她問自己,她變得迷惘了,不曉得怎樣回答自己的問題。葉琳娜不知道,每個人的幸福都是建立在別人的不幸上的,甚至自己的利益和安適,也正如雕像要求座子一樣,要求別人的不利和不適。
「倫基奇!」英沙羅夫在夢裡喃喃地說。
葉琳娜躡足走到他身邊,彎下身來,給他拭去臉上的汗珠。他在枕上轉側了一會兒,又平靜下來。
她重新回到窗前,又一次墮入沉思。她開始寬慰自己,向自己保證,沒有什麼必須驚惶的理由。她甚至為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難道真有什麼危險嗎?難道他不是好多了嗎?」她低語著。「真的,如果我們今兒沒有去劇場,所有這些思想是一定不會跑到我的腦海裡來的。」正在這時,她看見河面上空有一隻白色的海鷗;也許是有什麼漁人驚動了它,它彷徨地、無聲地飛翔著,像在找一個棲息的地方。「唔,如果它飛到這兒來,」葉琳娜想道,「那就是一個好的預兆……」海鷗飛旋了幾轉,掩起翅膀,於是好像被人擊落了似的,哀鳴了一聲,就墜到遠遠的地方一隻黑糊糊的船後去了。葉琳娜抖了一下,可是,立刻就為自己的顫抖感到慚愧;於是,她衣也不解,就躺到床上英沙羅夫的身旁。他這時正急促而且沉重地呼吸著。
原文為德文。——原注
原文為義大利文。——原注
卡納列託(1697—1768),義大利威尼斯畫派畫家,以畫威尼斯風景著名。
瓜爾迪(1712—1793),義大利威尼斯畫派畫家,以繪風景畫為主,卡納列託的弟子。
原文為義大利文。——原注
原文為義大利文。——原注
丁託列託(1518—1594),義大利文藝復興後期威尼斯畫派重要畫家,名畫有《聖馬可的奇蹟》等。
提香(1490—1576),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威尼斯畫派畫家。
奇馬·達·科內利亞諾(1459—1517),義大利威尼斯畫派畫家。
原文為義大利文。
原文為義大利文。
威爾地(1813—1901),義大利作曲家。
原文為義大利文。
帕拉弟奧(1508—1580),威尼斯文藝復興後期建築家。
原文為義大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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