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的日子近了。十一月已經過去,最後的動身限期到了。英沙羅夫早已做好了一切準備,火燒火燎般地焦灼著,想盡早離開莫斯科。醫生也催他早日啟程。「您需要溫暖的氣候,」他對他說,「你在這兒是不能恢復健康的。」葉琳娜也一樣充滿著焦急;英沙羅夫的消瘦和他蒼白的面顏,使她擔心。望著他變了相的面孔,她往往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怖。在父母家裡,她的處境變得不可忍受了。母親整日對她號哭,好像哭死人似的,父親則對她報以輕蔑的冷淡:已經臨近的別離其實也暗暗地使他痛苦,可是,他覺得他有義務,被侮辱的父親的義務,來隱藏自己的情感和自己的軟弱。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終於表示想見一見英沙羅夫的意願。他被秘密地、從後門引到她的面前。當他進入她的房間,許久許久她還不能對他說話,她甚至連望也不能望他;他坐在她的安樂椅旁,以平靜的恭敬等待她說出第一句話來。葉琳娜也坐在那兒,把母親的手握在自己手裡。終於,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抬起眼睛來,說:「上帝是您的裁判官,德米特里·尼卡諾雷奇……」她的話突然中斷:所有的譴責,全都消失在她的唇上了。
「怎麼,您病啦,」她叫道,「葉琳娜,你丈夫病啦!」
「我近來身體不好,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英沙羅夫回答,「現在還沒有完全復原;可是,我希望我的故鄉的空氣會使我完全強健起來。」
「啊……保加利亞!」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嘴裡囁嚅著,並且自己想道:「我的天哪,一個保加利亞人,快死啦,聲音空得像木桶,眼睛陷得像吊籃,簡直是個骨頭架子啊,衣服松晃晃地掛在肩上,像是問別人借來似的,臉黃得像野菊——而她,竟是他的妻子,她愛他呢……啊,簡直是個噩夢……」可是,她立刻抑制住自己。「德米特里·尼卡諾雷奇,」她說道,「您是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也不能不走嗎?」
「無論如何,安娜·瓦西里耶芙娜。」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望著他。
「啊,德米特里·尼卡諾雷奇,願上帝祝福您,讓您永遠也不會受到我現在所受的考驗吧!……可是,您得答應我好好兒照顧她,愛她……只要我還活著,你們總不至於受窮……」
眼淚窒塞了她的聲音。她張開她的手臂,葉琳娜和英沙羅夫就投到她的懷裡了。
命定的日子終於到來。安排葉琳娜該在家裡和雙親告別,然後從英沙羅夫的寓所啟程。出發的時刻定在整十二點。在預定的時間約莫一刻鐘之前,伯爾森涅夫到了。他預料在英沙羅夫的寓所裡一定會有他的同胞專誠來給他送行;可是他們卻早已去過了,讀者們已經認識的那兩位神秘的人物(他們也曾做過英沙羅夫的證婚人)也早已去過了。裁縫迎接著「善心的老爺」,一躬到地;他,大概是為了以酒澆愁,但也許也為了慶祝得到傢俱,喝了幾杯;他的女人馬上趕過來,把他拖了出去。房間裡,什麼都已經收拾好了;一口大箱子,用粗繩捆著,放在地上。伯爾森涅夫沉思著:許多回憶湧上他的心頭。
十二點早已敲過,馬伕已經把馬牽到了門前,可是,「青年人」卻還不見到來。終於,急促的腳步在樓梯上響了,葉琳娜,由英沙羅夫和舒賓伴送著,走了進來。葉琳娜的眼睛紅腫:離別的時候,她的母親已經暈倒;別離的情形是極度悲慘的。葉琳娜有一個多星期沒有見到過伯爾森涅夫:近來,他很少到斯塔霍夫家去。她沒有料到會看見他,只叫了一聲:「您,感謝您!」就撲到了他的頸上;英沙羅夫也擁抱了他。痛苦的沉默籠罩著一切。這三位,能互相說出什麼呢?在他們心裡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舒賓覺察到,這苦痛的沉默非用一二快活的聲音和言語來打破不可了。
「我們這三重奏又碰在一起了,」他開始道,「最後一次地!讓我們順從命運的指示,讓我們記取過去的好時光——帶著上帝的祝福,勇敢地去迎接新的生活吧!‘唯神福佑遠行人,在彼征途上’,」他開始哼起來,可是,卻突然停住了。他忽然感到羞愧和狼狽。在躺著死人的地方唱歌,是罪孽;而此刻,在這間房裡,他所說的過去,那聚集在這裡的三個人的過去,卻正在死亡。它死,是為了新生,也許是這樣吧……可是,那終歸是要死的了。
「唔,葉琳娜,」英沙羅夫開始說,轉向妻子,「我想什麼都弄妥了吧?該償付的都已經償付,該包紮的也已經包紮了。現在,只等把箱子搬出去。房東!」
房東同他的妻子和女兒進來了。他微微搖晃著,聽著英沙羅夫的吩咐,把箱子拽到肩上,就急忙跑下樓去,笨重的靴子在樓梯上一路啪啪地響。
「現在,依照俄國的習俗,我們該坐下來,」英沙羅夫說。
大家落坐下來:伯爾森涅夫坐在舊沙發裡;葉琳娜坐在他的身旁;女房東和她的女兒蹲在門檻上。大家都沉默著;大家都勉強地微笑,雖然誰也不知道為什麼笑;每個人都想說一兩句惜別的話,可是每個人(當然,除開女房東和她的女兒,她們只是溜著眼睛)也都覺得:在這樣的時候,許可說出的只能是泛泛的話,任何一個有分量、有意義、甚至有情感的字眼兒,都會不大合適,甚至近於虛偽。英沙羅夫第一個站起來,開始給自己畫了十字……「再見吧,我們的小房間!」他喊道。
接吻聲響了,響亮然而寒冷的別吻;一路平安的不盡意的祝福;常通音問的應許;最後的、吞聲的道別的話……
葉琳娜,滿面淚痕,已經坐上旅行雪橇;英沙羅夫細心地往她腳上蓋上毯子;舒賓、伯爾森涅夫、房東、主婦、照例包著大頭巾的小女兒、看門人和一個穿著條子寢衣的不知哪兒來的工人——全都站在階前……忽地,一乘駕著駿馬的華麗雪橇飛奔到前庭來了,從雪橇上跳下來、一邊抖著大衣領上的積雪的,正是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
「感謝上帝,幸好我還趕上啦,」他叫著,急忙跑到旅行雪橇這面來。「這,葉琳娜,這是我們做父母的最後的祝福,」他說著,把頭低到車篷下面,一面從自己的衣袋裡掏出一個縫在天鵝絨袋裡的小神像,掛在葉琳娜的頸上。她開始啜泣了,吻著他的手,這時,馬伕從雪橇的前座裡拿出一瓶香檳酒和三隻酒杯來。
「來吧!」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說,可是他自己的眼淚卻已經一滴一滴地滴到他的大衣的獺皮領上了,「我們得……祝福旅途平安……祝……」他開始倒香檳;他的手抖著,泡沫浮出了杯緣,落到雪地上。他自己擎起一杯,把另外兩杯遞給葉琳娜和已經坐在葉琳娜身邊的英沙羅夫。「上帝祝福你們……」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開始說,可是他卻說不下去——他喝下酒,他們也喝了酒。「現在該輪到你們了,先生們,」他又說,轉向舒賓和伯爾森涅夫,可是,這時,馬伕卻已經催動了馬。尼古拉·阿爾吉米耶維奇傍著雪橇跑著。「記著……給我們寫信……」他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葉琳娜伸出頭來,說道:「再見吧,爸爸,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巴威爾·雅可夫列維奇;再見吧,一切;再見吧,俄羅斯!」然後,把身子往後一仰。馬伕噼啪地揮了揮鞭子,打了個呼哨,滑木在雪上軋軋地響著,雪橇滑出了大門,向右轉——然後,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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