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前夜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英沙羅夫讀過葉琳娜的短簡以後,馬上整理房間,請房東主婦把藥瓶拿走,脫下寢衣,穿上上衣。因為虛弱與歡喜,他的頭眩暈,心也猛烈地跳著。他的膝頭打戰;他於是沉到沙發裡,開始看錶。「現在是十二點差一刻呢,」他自語道。「在十二點以前她是絕不會來的;這一刻鐘我想點兒別的事情吧,不然,我會支援不住啦。在十二點以前,她是不可能來的……」

門開了,隨著一陣絲質衣裳的輕微的窸窣聲,葉琳娜進來了。她整個兒臉色蒼白,整個兒充滿了青春活力,洋溢著幸福;一聲微弱的歡呼以後,她就投向了他的懷抱。

「你還活著,你是我的,」她不斷重複著,擁抱著他,撫摩著他的頭。他幾乎昏迷了;這樣的接近,這樣的愛撫,這樣的幸福,使他的呼吸幾乎窒息。

她坐到他身旁,緊緊地偎依著他,開始用歡笑的、愛撫的、溫存的、只能閃耀在有了愛情的女性的眼裡的目光,凝視著他。

忽然,她的臉陰沉下來。

「你變得多麼瘦啊,我可憐的德米特里,」她說著,一面用手撫摩他的頸項,「你的鬍子多長喲!」

「你,也瘦了呢,我可憐的葉琳娜,」他回答說,用嘴唇捉捕著她的手指。

她快樂地把鬈髮搖了一搖。

「那是沒有關係的。你瞧著,我們很快就會復原的!風暴已經過去啦,正如那天我們在教堂裡相會的時候一樣:它已經吹過去啦,消滅啦。現在,我們要開始生活啦。」

他只是用一個微笑回答她。

「啊,我們過了些怎樣的日子呀,德米特里,是怎樣殘酷的日子喲!如果一個人失去了所愛的人,他怎麼能活呢!每一回,我都預先知道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會來告訴我怎樣的訊息,真的,我知道的;我的生命也好像跟著你的一道兒升上去,一道兒沉下來呢。啊,歡迎你的生還呀,我的德米特里!」

他不知對她說什麼好。他只想把自己投到她的腳前。

「我也觀察到,」她繼續說,把頭髮甩向腦後,「這一向,閒著的時候,我作過許多的觀察——我看出來,當一個人落到非常非常苦惱的境地的時候,他是以怎樣愚蠢的注意力來觀察周圍的一切啊!真的,我有時就許久許久呆呆地盯著一隻蒼蠅,同時,在我心裡,我就感覺到怎樣的寒冷和恐怖!可是,這全都過去啦,過去啦,對嗎?未來,一切都是光明的,不是嗎?」

「你就是我的未來,」英沙羅夫回答說,「所以,我的未來就是光明的啦。」

「我也是一樣啊!你可記得,那一回我來你這兒的時候……不是上一次,不,不是上一次,」她重複說,不由自主地戰慄了,「是那一次,我跟你談話的那一次,我不知為什麼說到死;我真想不到,就在那時候,死亡正在那裡窺伺著我們呢。可是,現在,你已經好啦,不是嗎?」

「我好多了,我已經差不多好全了。」

「你好啦,你沒有死。啊,我是多麼幸福!」

接著是短暫的沉默。

「葉琳娜?」英沙羅夫詢問地說。

「什麼,我最親愛的?」

「告訴我,你難道從來沒有想到過,這病,是作為一種懲罰,臨到我們身上來的嗎?」

葉琳娜嚴肅地注視著他。

「那種思想我的確有過的,德米特里。可是,我想:為什麼我該受懲罰呢?我違反了什麼義務,我對誰犯下了什麼罪孽呢?也許我的良心和別人的不同,可是,我是問心無愧的;或許,我在你面前是有罪的吧?我妨礙了你,我拖累了你……」

「你並沒有拖累我,葉琳娜,我們會一塊兒走。」

「是的,德米特里,我們一塊兒走吧,我會跟著你……那是我的義務。我愛你……我不知道我還有別的義務。」

「哦,葉琳娜!」英沙羅夫說道,「你的每一個字,都是怎樣的鎖鏈鎖住了我啊!」

「為什麼說鎖鏈呢?」她打斷他的話。「我們是自由人,你和我。是的,」她繼續說,沉思地注視著地下,一隻手仍然撫摩著他的頭髮,「近來,我體驗過許多事情,這全是我以前連想也沒有想過的!以前,如果有誰對我說,我,一個有身份的年輕小姐,會假託各種各樣的口實,一個人從家裡跑出來,並且,是跑到怎樣的地方去呢?跑到一個青年男人的寓所去!——那麼,我準會多麼生氣啊!可是,現在,果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可一點兒也不感到生氣。上帝見證,我一點兒也不呢!」她又說,轉向英沙羅夫。

他以那麼一種近於崇拜的表情望著她,使得她把她自己的手從他的發上輕輕地垂了下來,掩住了他的眼睛。

「德米特里!」她又開始說道,「當然,你還不知道,我來看過你,你在那兒,躺在那可怕的床上……我看過你,你已經落在死神的爪子裡,人事不知……」

「你看過我?」

「是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伯爾森涅夫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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