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現在……現在我得走了。再見!」
如果在那一瞬間,英沙羅夫抬起眼來望一望葉琳娜,他就可以看出,當他自己蹙眉苦惱之際,她的面容卻一時比一時變得更為光彩了;可是,他卻一直固執地注視著地面。
「唔,再見了吧,德米特里·尼卡諾雷奇,」她開始說,「可是,我們既然已經碰見了,現在,至少,請把您的手給我吧。」
英沙羅夫正要伸出手來。
「啊,不,連這,我也不能,」他說,於是,再一次轉過身去。
「您不能嗎?」
「不能。再見吧。」
他於是朝教堂的出口走去。
「等一等,」葉琳娜說。「您好像害怕我。可是,我比您更勇敢,」她補充說道,一陣隱隱的戰慄突然掃過她的全身。「我可以告訴您……可以嗎?……您怎麼會在這兒碰見我?您可知道我要上哪兒去?」
英沙羅夫愕然注視著葉琳娜。
「我正要上您那兒去。」
「上我那兒去?」
葉琳娜掩住了自己的臉。
「您是要逼著我說:我愛您,」她低語著。「現在……我說出來啦。」
「葉琳娜!」英沙羅夫喊道。
她垂下手來,望了他一眼,就投入了他的懷抱。
他緊緊地擁抱著她,沉默著。他用不著告訴她說他是愛她的。單從那一聲叫喚,從他整個人的立刻變形,從她那麼信任地偎依著的那胸脯的起伏,從他的手指在她頭髮上所作的愛撫,葉琳娜就可以感到自己是被愛著的。他保持著沉默,而她也不需要言語。「這裡是他,他愛我啦……還需要什麼?」完全的幸福的平靜,在暴風雨之後獲得了安全港似的平靜,達到了最終目的地似的平靜,就是對於死亡本身也能賦予意義和美麗的那非人間的平靜,以其神聖的波瀾,充溢著她的整個靈魂了。她什麼也不要求,因為她已經獲得了一切。「啊,我的兄弟,啊,我的朋友,啊,我親愛的!」她的嘴唇輕語著,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一顆在她的懷裡那麼幸福地跳著而且融化著的心,到底是他的,抑或是她的。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在自己的強有力的懷抱裡擁著這向他委身的青春的生命,在心頭感覺著新奇的、無限珍貴的負荷;一種強烈的柔情,一種不可言說的感激,將他的堅強的靈魂碾成了粉末,他從來還不曾體驗過的眼淚在他的眼裡迷漫著了……
但她卻不曾哭泣;她只是不斷地重複道:「啊,我的朋友!啊,我的兄弟!」
「那麼,你會隨著我,到任何地方?」一刻鐘以後他對她說,仍然把她擁在自己的懷裡,支助著她。
「任何地方,天邊,地極!你到哪裡,我也到哪裡。」
「你不是在欺騙自己?你知道你父母永遠也不會同意我們的婚姻?」
「我不是在欺騙我自己;父母不會同意,我也知道。」
「你知道我貧窮,幾乎是個乞丐?」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俄國人,我的命運不容我住在俄國,你將不能不和你的祖國、你的親人,斷絕一切聯絡?」
「我知道,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已經獻身給那艱苦的、得不到回報的事業,我……我們不僅要經歷危險,也許還要忍受貧困、屈辱?」
「我知道,一切我都知道……我愛你!」
「你知道你將不能不拋棄你所習慣的一切,在那邊,獨自一人,生活在陌生人中間,也許不能不親手操作……」
她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唇。
「啊,我愛你,我的親人!」
他開始熱烈地吻著她的纖細的、薔薇色的手。葉琳娜並不把手從他的唇邊拿開,只是以孩子般的歡喜,以好奇的微笑,看著他熱烈地親吻著,一時吻在她的掌上,一時吻著她的指尖……
忽然,她感覺羞愧了,把自己的臉藏到他的胸前。
他溫柔地托起她的頭來,直視著她的眼睛。
「那麼,歡迎呀,」他對她說,「我的妻,在人們和上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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