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前夜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水裡?天哪!就是這樣嗎?來吧,咱們瞧瞧,那倒很古怪呢,扔到水裡!……」

b軍官/b先生於是揚起手來,走上前去。可是,忽然間,一樁不平常的事發生了:他叫了一聲,整個龐大的身體晃了幾晃,就飛離了地面,雙足騰空,不等太太小姐們有時間發出尖叫,誰也來不及看清是怎麼搞的,b軍官/b先生的整個笨重的身體就撲通一聲栽倒在湖裡了,隨即消失在那還打著漩的水裡。

「啊!」太太小姐們異口同聲地尖叫起來。

「我的上帝!」從另一方面也發出了喊叫。

一瞬間時光過去了……於是,一個披滿了濡溼的頭髮的圓腦袋浮到水面上來,它還吐著泡沫呢,那隻腦袋;兩隻手在嘴唇旁邊痙攣地亂抓著……

「他會淹死啦,救救他,救救他吧,」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向英沙羅夫喊道;英沙羅夫正叉開兩腿立在岸上,沉重地呼吸著。

「他會爬出來的,」他以輕蔑的、全無同情的冷淡回答說。「我們走吧,」他補充說,於是挽起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的手臂。「走吧,烏髮爾·伊凡諾維奇,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

「啊……啊……噢……噢……」只聽見那倒霉的德國人在悲號,極力想抓住岸邊的蘆葦。

大家跟著英沙羅夫,並且要從那一幫德國人面前經過。可是領頭的一經打倒以後,嘍囉們也就服帖了,全都不響;只有其中最大膽的一個威嚇地搖著頭,一邊囁嚅道:「唔,等著……上帝知道……咱們走著瞧吧;」可是其中的另一位則甚至脫下了帽子。在他們眼裡英沙羅夫是可怖的,那也並不是沒有理由:在他的臉上,的確可以看出兇惡的、危險的神情。德國人急忙跑去打撈他們的同伴去了;而那位同伴,當他的兩腳一經著陸以後,就哭哭啼啼地咒罵起那幫「俄國流氓們」來,並在他們背後高聲叫道,他要去告狀,要去告訴馮·基茲裡茨伯爵大人本人去……

可是,「俄國流氓們」對於他的叫罵卻全不理會,只是趕緊來到了古堡。在走過公園的時候,大家全都保持沉默,只有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輕輕地嘆了兩口氣。可是,當他們到達馬車旁邊,全都站定以後,一陣不可抑止的、荷馬的天人似的鬨笑就不由自主地迸發出來了。最先發動的是舒賓,瘋子似的大笑起來;接著,伯爾森涅夫也豆落皮鼓似的嗡嗡笑了;於是,卓婭也珠落玉盤似的格格笑了;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撲哧一聲,也笑了出來;葉琳娜也不禁露出笑容;最後,連英沙羅夫自己也無法抑制了。可是,笑得最響、最長久、最激烈的,卻是烏髮爾·伊凡諾維奇:他一直笑到肚皮發痛,呼吸窒塞,甚至打出噴嚏來了。他稍停一停,眨著笑出了眼淚的眼睛,喘息地說道:「我……剛想著……怎麼回事……撲通……他就……下去啦!」可是,就隨著那痙攣地逼出的最後的一個字,一陣新的鬨笑又發作了,使得他的整個身體再一次地震動起來。卓婭可把他弄得更其無法伸腰。「我瞧見他的腿,」她說道,「騰空起來……」「是的,是的,」烏髮爾·伊凡諾維奇又喘息道,「他的腿,腿……一下子……撲通……他可就撲通……撲通……下去啦!」「他究竟是怎麼弄的呢?那德國佬可不是可以抵他三個?」卓婭又說。「我,我告訴你,」烏髮爾·伊凡諾維奇揩著眼睛回答說,「我瞧見的:他一隻手抓住他的腰身,這麼一扳,他就撲通下去啦!我聽見一聲撲通……怎麼回事……他可已經通下去啦!……」

馬車啟行了許久,察裡津諾也早已望不見,可是,烏髮爾·伊凡諾維奇仍然不能平靜下來。舒賓又是和他同坐在敞篷馬車上,終於對他喊起「不害臊」來了。

可是英沙羅夫卻感到了不安。他坐在箱式馬車裡,正和葉琳娜相對(這一回,伯爾森涅夫卻坐到御者座上去了),他不曾說話;她,也沉默著。他想著她在對他不滿;可是,她卻不曾對他不滿。在最初的瞬間,她的確很覺恐懼;隨後,他臉上的表情也使她吃驚;而最後,她變得沉思起來。她沉思的什麼,她自己也不十分清楚。白天她所體驗的感情,已經消失了,這一點,她是明白的;可是代替那感情的是什麼,她卻還不充分了解。行樂拖得很久,黃昏已經不知不覺地變成了暗夜。馬車疾速地向前滾動,一時經過已熟的麥地,在那裡,空氣充滿著濃郁的小麥的芳香,一時又經過遼闊的草原,在這裡,忽然又有冷潔的夜氣輕拂著人們的臉。天是低沉的,地平線上似乎籠罩著煙霧。終於,月亮上來了,昏暈而且赤紅。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在打盹;卓婭把頭伸出窗外,凝望著道旁。葉琳娜終於發覺自己有一個多小時沒有和英沙羅夫說話。她就轉向他,對他發出了一兩個瑣屑的問題;他立刻回答了她,心裡感覺著十分寬慰。模糊的聲響開始從夜空傳來,好像有千萬的聲音在遠處談著話:莫斯科在歡迎他們了。遠處,有燈光閃爍,漸漸地燈光益見頻繁;終於,石砌的街路在車輛下面轔轔地震響起來。安娜·瓦西里耶芙娜醒了;車裡的每個人也開始談起話來,雖則誰也不能聽清誰說的話:所有的語聲全被兩乘馬車和三十二隻馬蹄在街石上面的震響湮沒了。從莫斯科到昆採沃的旅程似乎特別悠長而且令人厭倦;全體的人,有的入睡了,有的沉默著,所有的腦袋全都倒向各自的角落;只有葉琳娜不曾閤眼,她的眼睛一直不曾離開英沙羅夫的朦朧的身形。一種憂鬱的心情臨到了舒賓心裡:和風拂著他的眼睛,使他煩惱;他蜷縮在自己的外衣領子裡,幾乎要流下淚來。烏髮爾·伊凡諾維奇幸福地打著鼾,前後搖晃著。馬車終於停下了。兩個男僕把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攙下馬車,她簡直快累死了;當她和她的遊伴們告別的時候,她宣稱道,她已經「半死不活」了;他們向她道謝,可是她卻只是重複道:「半死不活啦!」在分別的時候,葉琳娜(第一次地)握了英沙羅夫的手;在解衣就寢以前,她在窗前默坐了許久;舒賓,當伯爾森涅夫臨去的時候,卻找到了機會和他低低地說了這樣的話:

「哪,他不是英雄是什麼?——他能把喝醉了的德國人扔到水裡!」

「可是,你就連這也不能,」伯爾森涅夫回答道,就和英沙羅夫一起踏上歸途。

當兩位朋友到達寓所的時候,天色已經微明。太陽還沒有升起,可是,空氣裡卻已瀰漫著破曉時的寒氣,草上也已覆蓋著灰色的露水;早起的雲雀在半明半暗的雲空高囀著歌喉,遙遠的、遙遠的天際,一顆巨大的最後的晨星正凝視著,有如一隻孤寂的眼睛。

原文為法文。——原注

又譯「皇莊」,離莫斯科約18裡,有葉卡捷琳娜二世未完成的宮殿城堡。

原文為法文。——原注

原文為德文。——原注

尼德邁耶爾(1802—1861),瑞士作曲家。

原文為法文。——原注

原文為法文。——原注

原文為法文。——原注

原文為德文。——原注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原注

原文為德文。

原文為德文。——原注

原文為德文。——原注

原文為德文。——原注

原文為德文。——原注

原文為德文。——原注

原文為德文。——原注


作者「屠格涅夫」的其他小說

初戀》《春潮》《羅亭》《父與子》《獵人筆記》《貴族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