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那是不待言的了;心,可不比蘋果:它是分割不開的。如果你愛,那你就對啦。我可也沒有揶揄人的意思。就說現在,我心裡可真有一份柔情,簡直柔得要化啦……我只想解釋一下,自然對我們究竟為什麼有你所說的那種影響。那就是因為它在我們心裡喚起了愛情的慾望,可又不能滿足它。自然把我們輕輕地向別的活人的懷抱裡推,可是,我們不瞭解它,卻只是向它本身去寄託我們的要求。啊,安德烈,安德烈,瞧這陽光,這天空,該多美呀,所有一切,我們周圍的這一切,也全都多美呀,可你還憂愁;可是,如果說,在此刻,你手裡牽著的是你心愛的女人的手,如果那隻手和那整個女人全是屬於你的,如果你不是用你自己的眼睛看,卻用b她/b的眼睛來看,不是用自己的孤寂的心情去感受,卻用b她/b的心情來感受——那麼,安德烈,自然就不會叫你憂鬱,也不會叫你惶惑,而你也就不會來觀察自然的美了;自然它自己就會歡樂起來、歌唱起來的;它自己就會來應和你的歌聲,因為,在那時節,你自己就會給它——給那啞口的自然賦予生花的舌頭啦!」
舒賓一躍而起,來回走了兩次,可是伯爾森涅夫卻垂著頭,臉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紅暈。
「我可不能完全同意你的話,」他開始說;「自然可並不往往把我們指向……愛情。(他不能一口氣說出「愛情」這個字眼來。)自然也威脅著我們;它也使我們想起那種可怕的……是的,不可解的神秘。它難道不是終於要吞掉我們,從古以來就一直要把我們吞掉的嗎?在自然裡,有生,也有死;在自然裡,死亡的聲音也正和生活的聲音一樣強烈呢。」
「在愛情裡,一樣有生也有死,」舒賓插嘴說。
「那麼,」伯爾森涅夫繼續道,「當我,比方說,站在春天的森林裡,站在翠綠的灌木叢裡的時候,當我似乎聽到了奧白龍的仙角的神秘的鳴奏的時候(伯爾森涅夫,當他說著這樣的話的時候,覺得有點兒害羞)。難道那也是……」
「那也不過是愛情的渴慕,幸福的渴慕,如此而已!」舒賓打斷了他的話。「那種仙樂,我也知道的;在林蔭裡,在森林深處,或者在田野裡,當黃昏來到,夕陽沉落,河上的輕霧從矮林後面升起的時候,我的靈魂也同樣感覺著柔情和期待。可是,無論是森林,是河流,是田野,是天空,或是每一朵雲,每一根草,都不外使我期待著幸福,要求著幸福,在這一切裡,我所感覺的只是幸福的臨近,聽見的只是幸福的呼聲!‘啊,我的上帝呀,光明而愉快的上帝!’我就用這樣的句子構思出我生平唯一的一首詩;你得承認,這開頭的第一句可夠偉大的啦,可是我怎麼也謅不上第二句來。幸福!幸福!只要我們還在有生之年,只要我們的肢體還能運動,只要我們還在走上坡路,不是在走下坡路!去它的吧!」舒賓懷著突如其來的熱情繼續說道,「我們還年輕,我們不是怪物,也不是傻子:我們自己來爭取自己的幸福吧!」
他搖了搖他的鬈髮,以一種自負的、幾乎是挑戰的神氣望了望天空。伯爾森涅夫也抬起眼睛來,望著他。
「難道就沒有什麼比幸福還崇高的嗎?」他輕輕地說。
「比方說?」舒賓問道,又打住了。
「比方說,你和我,像你所說的,都還年輕;大概也可以說,我們都是好人;我們各人都在追求各人的幸福……可是,‘幸福’這個字眼,難道是一個能使我們團結、給我們鼓舞、讓我們互相握起手來的字眼嗎?它難道不是一個自私的字眼,我是說,難道不是一個使人分裂的字眼嗎?」
「你難道還知道有什麼使人團結的字眼?」
「有的;還很不少;你自己當然也知道它們的。」
「有哪些?無妨試說一二吧。」
「就說藝術吧——因為你是個藝術家——還有祖國、科學、自由、正義。」
「愛情呢?」舒賓問。
「愛情,當然,那也是個使人團結的字眼;可是,那卻不是你現在所渴望的那種愛情;不是那種為了享樂的愛情,卻是一種要求自我犧牲的愛情。」
舒賓皺了皺眉。
「對於德國人,這是很好的;可是我需要的只是為我自己的愛情;我需要的是做第一號。」
「第一號,」伯爾森涅夫重複說。「可是,依我看,我們的生命的整個意義倒是應該把自己放在第二位呢。」
「如果每個人都照著尊駕您的高見做去,」舒賓說著,做出了一個可憐相的怪臉,「那麼,世界上誰也不會吃波羅蜜啦;誰都會把它們奉獻給別人啦。」
「那也就是說,波羅蜜本來也不是非吃不可的;可是,別吃驚吧:也有不少愛吃波羅蜜的人,為了波羅蜜甚至不惜把別人口裡的麵包也給掏出來的呢。」
兩位朋友暫時沉默不語。
「前不久我又碰見英沙羅夫了,」伯爾森涅夫開始說。「我約過他到我這兒來;我很想把他介紹給你……和斯塔霍夫家族。」
「英沙羅夫是誰呀?哦,是啦,就是你跟我說過的那個塞爾維亞人,或者保加利亞人?就是那個愛國志士?就是他把這些個哲學思想灌到你的腦子裡來的?」
「也許是吧。」
「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嗎?」
「是的。」
「聰明?有才能?」
「聰明?……是的。有才能?……我不知道,那可很難說。」
「不是嗎?那麼,有什麼了不起呢?」
「你將來會看見的。可是,現在,我想我們該走了吧。安娜·瓦西里耶芙娜也許在等著我們。幾點鐘了?」
「三點了。咱們走吧。多悶熱!這一回談話叫我的血都沸騰起來了。曾經有一個時候你也……我可不是白白地做了藝術家的;什麼我都觀察到的。照直說吧,你心裡可有了一個女人?……」
舒賓本想窺探一下伯爾森涅夫的臉,可是他卻已經轉過身去,走出菩提樹蔭了。舒賓緊跟在後面,瀟灑地邁著他的那雙小腳。伯爾森涅夫走路十分拙笨,聳著肩膀,頸項也向前伸著;可是,雖則如此,看起來,他卻比舒賓顯得有教養得多;也可以說,紳士得多,假如「紳士」這個稱呼在我們中間沒有變得如此庸俗。
丹唐(1800—1869),法國雕塑家、漫畫家。
原文為法文。——原注
奧白龍,法國古代傳說中的仙王,居於森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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