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白夜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我愛他;但這是會過去的,肯定會成為過去,不可能不成為過去;而且已經在過去,我感覺得到……也許今天就結束也難說,因為我恨他,因為他對我嗤之以鼻,而您卻在這裡跟我一起流淚,所以您不會像他那樣嫌棄我,因為您愛我,可他並不愛我,因為,說到底,我自己也愛您……是的,我愛您!像您愛我一樣地愛您;以前我自己就明明對您說過這話,您親耳聽到的,——我愛您,因為您比他好,因為您比他高尚,因為,因為他……」

可憐的姑娘實在太激動了,結果話沒有說完,就把頭靠在我肩膀上,然後偎在我胸前,悲切地哭了起來。我安慰她,勸她,可她就是止不住;她一個勁兒地握緊我的手,在陣陣抽噎的間隙中說:「等一下,等一下;我馬上就能止住!我要告訴您……對於這幾滴眼淚您別介意——這不過是一時的脆弱,等這一陣過去以後……」最後,她總算止住哭泣,抹去眼淚,於是我們又往前走。我想要開口,可她總是要求我等一等,如此過了很久。我們誰也不作聲……後來,她鼓足勇氣開始說……

「是這樣的,」她的音調先是微弱而且發顫,但裡邊忽然響起某種直接刺透我心房的激越之聲,使人感到一陣甜蜜的隱痛,「您別以為我是那麼善變和輕浮,別以為我那麼輕易、那麼快就會忘情和變心……我整整一年始終愛著他,我可以憑著上帝起誓,我從來沒有對他不忠,連不忠的念頭也從來沒有產生過。他把這看得一文不值;他對我嗤之以鼻,——那就由他去吧!但他刺痛了我,傷了我的心。我——我不再愛他,因為我只能愛胸懷寬廣、品德高尚、能瞭解我的物件;因為我自己是這樣的人,所以他配不上我——那就由他去吧!與其到將來我的期望落了空,才認清楚他是這麼個人,還是他現在這樣做好些……好了,事情已經告終!但也許,我親愛的朋友,」她握著我的手繼續說,「也許,我的愛情整個兒就是一場幻覺,是想象的錯亂,也許它是由胡鬧和無聊的小事開的頭,因為我處在奶奶的監督下,誰說得準呢?也許,我應當愛另一個人,不應當愛他這樣的人,應當愛另一個會憐惜我的人,並且……得了,不談這些,」娜斯簡卡突然自己打斷話頭,她激動得氣也喘不過來,「我只想對您說……我想對您說,如果您不計較我愛著他(不,應該說愛過他),如果您不計較這一點,仍然表示……如果您覺得您的愛是如此博大,最終足以把過去的愛情從我心中擠出去……如果您願意對我表示憐憫,如果您不願撇下我一個人聽天由命,得不到安慰,看不見希望,如果您願意永遠像現在這樣愛我的話,那麼,我起誓,我的感激之心……我的愛情最終是不會辜負您的愛情的……現在您願意要我嗎?」

「娜斯簡卡,」我大叫一聲,呼吸幾乎被嗚咽梗阻,「娜斯簡卡!……哦,娜斯簡卡!……」

「好了,好了!現在完全足夠了!」她勉強剋制著自己說,「這下所有的話都已經說完;難道不是嗎?啊?瞧,您也高興,我也高興;再也別提這件事,一個字兒也別提;您就等待一會兒;算是瞧我可憐……看在上帝分上,隨便談點兒旁的什麼吧!……」

「對,娜斯簡卡,對!這事兒談夠了,現在我挺高興,我……那麼,娜斯簡卡,我們就談點兒旁的什麼吧,快,快開始談;對!我準備好了……」

我們不知道談什麼好,我們笑,我們哭,我們說了千言萬語,可都是東拉西扯、毫無意義的話;我們一會兒在便道上走,一會兒忽然往回走,開始穿過馬路;後來又停下,重新回到堤岸上;我們就像小孩子一樣……

「我現在一個人生活,娜斯簡卡,」我說,「而明天……自然嘍,您也知道,娜斯簡卡,我很窮,我總共只有一千二,不過這無所謂……」

「當然無所謂,而奶奶有一筆養老金;她不會加重我們的負擔。一定不能把奶奶撂下。」

「自然,一定不能把奶奶撂下……只是瑪特遼娜……」

「哦,對了,我們也有菲奧克拉!」

「瑪特遼娜心地挺好,只是有一個缺點:她缺乏想象力,娜斯簡卡,完全沒有想象力;不過這無所謂!……」

「反正都一樣;她倆可以待在一起;那您明天就搬到我們那裡去。」

「怎麼?到你們那裡去!好,我同意……」

「對,您就做我們的房客。我們那兒的房屋上面有一個頂樓;眼下正閒著;本來是一個貴族老太婆住的,她搬走了,我知道奶奶想招一個年輕人進來;我說:‘幹嗎非要賃給年輕人?’她說:‘是這樣的,我已經老了,不過,娜斯簡卡,你別以為我打算把你嫁給他。’我猜想,她其實確有這樣的打算……」

「啊,娜斯簡卡!……」

於是,我們倆都笑了。

「好了,好了。那麼,您住在哪兒?我都忘了。」

「在——橋附近的巴蘭尼可夫大樓裡。」

「就是那幢老大的房子?」

「對,是老大的房子。」

「啊,我知道,那房子挺好的;不過,您還是把那裡退了,趕快搬到我們那兒去……」

「明天就搬,娜斯簡卡,明天就搬;我那裡還欠一點房租,這沒什麼……我很快就要領薪水……」

「我也許可以教教課;等我自己學成了,然後再去教別人……」

「那真是太好了!……我不久便可以得到一筆獎金,娜斯簡卡……」

「那麼,明天您就做我的房客……」

「是的,我們要去聽《塞維利亞的理髮師》,因為這出戲很快又要上演了。」

「對,一定去,」娜斯簡卡一邊笑,一邊說,「不,我們最好不要去聽《理髮師》,還是換別的什麼……」

「好,那就換別的什麼;當然,這樣更好,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層……」

我們這樣一邊交談,一邊彷彿兩個人都走在煙霧之中,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時而停住腳步,站在一個地方談上好久,時而又漫無目的地信步走去,並且又是笑聲,又是眼淚……一會兒娜斯簡卡忽然要回家,我不敢強留,想送她到家門口;我們踏上歸途,一刻鐘後忽然發現又來到了堤岸上我們的長椅旁邊。一會兒她發出一聲嘆息,淚水重新湧上眼眶;我心裡發慌,身子涼了半截。……但她旋即握緊我的手,拉著我又繼續走,一路東拉西扯地說個沒完……

「現在我該回家了;我估計時間已經很晚,」娜斯簡卡終於說,「我們別再耍小孩子脾氣了!」

「說得對,娜斯簡卡,不過今兒個我可沒法睡著;我不想回家。」

「我大概也睡不著;那您就送送我……」

「一定照辦!」

「不過這一回一定得走到家門口。」

「一定,一定……」

「能保證嗎?……因為遲早總得回到家裡去!」

「保證。」我笑著回答……

「好,那就走吧!」

「走。您看看天上,娜斯簡卡,瞧!明天準是好天氣;多麼藍的天,多美的月亮!您瞧:那塊黃顏色的雲馬上要把月亮遮起來了,看哪,看!……不,雲從旁邊飄了過去。您看哪,看!……」

可是娜斯簡卡並不看天上的雲,她默默地站著,一動也不動;隔了片刻,她開始像是不好意思地向我身邊愈擠愈緊。她的手開始在我掌中哆嗦;我望著她……她向我貼得更近了。

正在這個當兒,一個青年男子打我們身旁經過。他突然停下來,定睛對我們看了看,然後又走了幾步。我的心開始在胸膛裡發抖……

「娜斯簡卡,」我壓低了嗓門說,「娜斯簡卡,那個人是誰?」

「是他!」她悄悄地回答,同時向我捱得更近,並且哆嗦得更厲害……我好容易才站穩。

「娜斯簡卡!娜斯簡卡!是你呀!」聲音從我們背後傳來,在這同時,那個年輕人朝我們這邊走了幾步……

天哪,這是一聲什麼樣的喊叫!她驀地一震,衝出我的臂抱,迎著他飛了過去!……我站在那裡望著他們,就像遭到雷殛一般。但她剛向年輕人伸出一隻手,剛投入他的懷抱,忽然又向我轉過身來,像一陣風、一道電光似的出現在我跟前,我還沒來得及清醒過來,她就用兩條胳臂摟住我的脖子,緊緊地、熱烈地吻了我一下。接著,她一句話也不說,重又跑到年輕人身旁,拉住他的雙手,帶著他走了。

我久久地站在那裡目送著他們……最後,他倆都從我的視野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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