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簡卡的身世

白夜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我們談了很久,最後我發作起來,說在奶奶這裡我待不下去,要逃走,我不願讓人家用別針把我扣住;他怎麼想都可以,反正我要跟他去莫斯科,因為我離開他沒法過。羞慚、愛情、傲氣——一齊在我身上露頭,我差點兒沒倒在床上哭得抽風。我是那樣擔心遭到拒絕!

「他默默地坐了幾分鐘,然後站起來,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一隻手。

「‘聽我說,我親愛的、可愛的娜斯簡卡!’他也勉強忍住眼淚才開得了口,‘聽我說。我向您起誓,如果有朝一日我有能力結婚,一定要您做我的終身伴侶;請相信,今後只有您才能給我帶來幸福。聽我說:我將去莫斯科,在那兒要待整整一年。我希望能把我的事情安排妥當。等我回來時,如果您還愛我的話,我向您發誓,我們一定能美滿地結合。現在辦不到,我不能、也沒有權利許什麼願。但我要重申,倘若一年後還辦不到,將來總有一天能辦到;當然,我指的是在您沒有愛上別人的情況下,因為我不能、也不敢叫您受任何誓言的束縛。’

「這是他對我說的話,第二天他就走了。當時我們商定在奶奶面前隻字不提此事。這是他提出的要求。好了,現在我的全部故事差不多已經講完。過了整整一年。他來了,他到彼得堡已有三天,可是……可是……」

「可是怎樣呢?」我大聲問,急於聽到事情的結局。

「可是至今沒露面!」娜斯簡卡似乎鼓足了勇氣才回答,「音信全無……」

她說到這裡頓住,沉默片刻,低下頭去,忽然用雙手捂住面孔,號啕痛哭,哭得我的心都翻了個跟頭。

我怎麼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娜斯簡卡!」我開始說,語氣羞怯而溫柔。「娜斯簡卡!看在上帝分上,別哭了!您怎麼知道呢?也許他還沒有……」

「來了,來了!」娜斯簡卡介面道,「他來了,我知道。我們有約在先,還在他動身前一天的晚上,在我們說完了剛才我向您轉述的那番話,並且相互約定以後,我們一起出來散步,正是來到這河濱的堤岸上。時間是十點鐘,我們就坐在這一條長椅上,我已經不哭了,聽著他說話只覺得甜滋滋的……他說一到彼得堡馬上來看我們,如果我不拒絕他,那時我們便向奶奶說明一切。如今他到了彼得堡,我知道,可就是不見影兒!」

她又放聲大哭。

「我的上帝!您這樣傷心,難道毫無辦法幫您的忙?」我不顧一切地從長椅上跳起來喊道,「娜斯簡卡,您說,能不能由我去找他一次?……」

「這能行嗎?」她忽然抬起頭來問。

「不行,當然不行!」我發覺自己過於衝動了,「這樣吧:您寫一封信。」

「不,這不可能,這樣不行!」她斷然回答,但已經低下頭去,不再望著我。

「怎麼不行?為什麼不行?」我繼續抓住想到的主意不放,「您要知道,娜斯簡卡,這不是普普通通的信!信也有各種各樣……啊,娜斯簡卡,確實是這樣!您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不會給您出壞主意的。這件事完全辦得到。當初是您邁出了第一步,為什麼現在……」

「不行,不行!這樣就好像我在死皮賴臉地……」

「啊,我的善良的娜斯簡卡!」我打斷了她的話,同時並不掩飾自己的笑容。「不,不;歸根到底,您有這樣的權利,因為是他向您許下了諾言。再說,從各方面看來,我覺得他很能體貼別人,他的行為很好,」我繼續說,並且愈來愈欣賞自己的論斷的邏輯性,「他是怎樣對待您的呢?他以許諾的方式承擔了義務。他說非您不娶,然而卻讓您保留充分的自由,哪怕您現在拒絕他也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您可以採取主動,您有這樣的權利,您對他處於優勢地位,比方說,即使您想解除他承擔的義務也行……」

「那麼,換了您怎麼寫呢?」

「寫什麼?」

「那封信哪。」

「換了我,我就這樣寫:‘親愛的先生……’」

「非得用‘親愛的先生’這樣正式的稱呼不可嗎?」

「非用不可!不過,換一個稱呼也未始不可。我想……」

「算了,算了!說下去!」

「‘親愛的先生!

「‘很抱歉,我……’不,根本不需要抱歉。事實本身可以為您辯護,您只消這樣寫:

「‘現在我寫信給您。請原諒我沉不住氣;但我整整一年懷著幸福的期望;現在我連一天的疑惑也不能再忍受了,這難道是我的過錯?現在您已經來到彼得堡,也許您已經改變初衷。如果這樣,那麼,這封信會告訴您,我並無怨言,也不責怪您。我並不因為自己駕馭不了您的心而責怪您;這是我命該如此!

「‘您是個高尚的人。您從這封信的字裡行間看到我迫不及待的心情,不會見笑,也不會見怪。您會想起寫這封信的是個可憐的姑娘,她只有孑然一身,沒有人教她,沒有人給她出主意,而且她自己從來不善於控制自己的心。但是請原諒,疑惑潛入了我的心房,儘管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其實,您即使在想象中也絕不會欺侮一個過去和現在如此愛您的人。’」

「對,對!這正是我所想的!」娜斯簡卡叫了起來,兩眼閃耀著喜悅的光芒。「哦!您消除了我的猶豫,是上帝派您來幫助我的!謝謝,謝謝您!」

「謝我幹什麼?因為上帝派了我來?」我興奮地望著她轉憂為喜的臉蛋兒。

「就算為這一點吧。」

「啊,娜斯簡卡!我們有時候感謝某些人,確實僅僅因為他們和我們一起活著。我感謝您,因為我遇見了您,因為我將終生不忘記您!」

「夠了,夠了!現在您聽我說:當時我們約定,他一到彼得堡,立即由他在我的熟人家某個地方留一封信給我,那是一戶善良的普通人家,他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怕紙短情長沒法給我寫信,那就由他在抵達彼得堡的當天十點整到這裡來,我決定在此跟他會面。他抵達彼得堡我已經知道;可是三天來既沒有信,也不見人。上午我怎麼也沒法從奶奶身旁走開。明天您親自把我的信交給我剛才對您提起的那戶善良人家,他們會轉寄的;如果有回信的話,明天晚上十點鐘您親自帶來。」

「可是信呢,信呢?先得寫信哪!這事非得後天上午才能去辦。」

「信……」娜斯簡卡應道,她顯得有些慌亂,「信……可是……」

她沒有說完。她先是扭過頭去不看我,臉蛋兒紅得像一朵薔薇花,接著,我忽然感到有一封信塞到我手裡,顯然是早已寫就、封好的,只等轉交。一段熟悉、可愛、優美的回憶在我腦際掠過。

「r,o——蘿,s,i——西,n,a——娜。」我先開腔。

「蘿西娜!」我們倆一齊唱起來,我高興得幾乎把她摟住。她臉紅得不能再紅,一邊笑著,一邊讓眼淚像珍珠在她黑色的睫毛上顫動。

「夠了,夠了!現在該分手了!」她像念急口令似的說得很快,「這封信交給您,這是送信的地址。讓我們分手吧!再見!明天見!」

她緊緊握住我的兩隻手,點一點頭,然後像一支箭射進她家所在的衚衕。我久久地站在原地目送她去遠。

「明天見!明天見!」等她從我視野裡消失以後,這聲音還在我腦海中迴盪。

根據法國劇作家博馬舍(1732—1799)的同名話劇劇本改編的義大利喜歌劇,不止一個版本。作曲家羅西尼(1792—1868)譜寫的音樂從中脫穎而出,成為傳世經典。

《塞維利亞的理髮師》中有蘿西娜衝破保護人的阻撓寫信給意中人表示同意與對方約會的情節。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

卡拉馬佐夫兄弟》《罪與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涅朵奇卡》《少年》《白痴》《群魔》《死屋手記》《賭徒》《地下室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