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白夜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究竟怎麼個愛法?愛上了誰?……」

「誰也沒有愛上,我愛的是理想之中、我夢見的那個女人。我在想象中創造一部又一部羅曼司。哦,您還不瞭解我!當然,我遇見過兩三個女人,要說絕對沒有也是不可能的,然而那是什麼樣的女人哪!她們全都是些光圖實惠的女人……說來您一定覺得可笑,我告訴您:我曾幾次想跟一位貴族女子在街上很自然地攀談起來,不用說,要在她只有一個人的時候;當然是羞羞答答、恭恭敬敬而又充滿激情地攀談;向她說,我一個人快憋死了,希望她別趕開我;告訴她,我想了解隨便哪一個女人都毫無辦法;讓她懂得,女人甚至有義務接受像我這樣不幸的人怪不好意思的請求。說到底,我的全部要求無非只是對我說兩句體貼、同情的話,不要一下子把我趕開,相信我,聽完我要說的話,如果要笑我也悉聽尊便,但求讓我產生一點希望,對我說幾句話,只要三言兩語,然後哪怕我跟她從此不再見面也無妨!……但是您在笑……其實,我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說這些……」

「請不要見怪;我是笑您跟自己過不去,您只要嘗試一下,也許會成功的,哪怕在街上也行;愈大方愈好……任何一個善良的女人,只要不是蠢貨,特別是只要她當時不在為什麼事情生氣,您那樣怪不好意思地懇求她說上三言兩語,她一定不忍心不由分說立馬打發您走開……喲,我說到哪兒去了!她肯定會把您當作瘋子的。我是用自己的想法代替了別人的想法。其實,我自己對於人生又懂得多少呵!」

「哦,謝謝您,」我激動地大聲說,「您不知道,您這番話為我做了一件多大的好事啊!」

「好吧,好吧!不過,請告訴我,您憑什麼認定我這個女人當得起您的……關懷和友情……總之,不是您所說的光圖實惠的女人?剛才您為什麼下決心向我走過來?」

「憑什麼?為什麼?您只有單身一人,而那位先生卻過於大膽,現在又是夜裡:您也會同意,這是一種義務……」

「不,不,在這以前,您不是在那一邊就想走近我嗎?」

「在那一邊?說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擔心會……告訴您吧,今天我很幸福;我一路走,一路唱;我到城外去了;我還從來沒有過這樣幸福的時刻。您……但也許是我的錯覺……請原諒,不過我還是要提一下:當時我覺得您在哭,我……我聽不得這種聲音……我的心被攥得緊緊的……哦,我的天哪!難道我就不能替您難過?難道對您產生一種兄弟的同情竟是罪孽?……對不起,我說了同情……總而言之,難道我情不自禁地想走到您跟前,竟會傷害您的自尊心?……」

「夠了,別再說下去了……」姑娘說著低下頭來把我的手握緊,「都怪我自己談起這件事來;但我高興的是您沒有使我失望……哦,我家已經到了;我得從這兒拐進衚衕;剩下的只有幾步路……別了,謝謝您……」

「難道,難道我們再也不見面了?……難道就再也沒有下文可續了?」

「瞧,」姑娘笑道,「起初您只想聽三言兩語,而現在……反正我沒什麼可對您說的……也許我們還能見面……」

「我明天再來,」我說,「哦,對不起,我已經在提出要求……」

「是的,您很性急……您差不多在提出要求……」

「聽我說,聽我說!」我把她的話打斷,「請原諒,如果我又對您說出什麼不恰當的話來……是這樣的:明天我不能不到這裡來。我是個幻想家;我在現實生活中擁有的太少了,所以我把像現在這樣的時刻看得非常珍貴,不可能不在幻想中重溫這幾分鐘。我將在幻想中懷念您,在幻想中度過整整一夜、整整一星期、整整一年。明天我一定到此地來,正是到這個地方,正是在這個時候,並將沉浸在對今宵的追憶中感到幸福。單是這個地方在我心目中也是可愛的。這樣的地方我在彼得堡已經有兩三處。有一次我回憶回憶甚至哭起來了,就跟您一樣……誰知道,也許十分鐘以前,您也是回憶回憶哭了起來……不過,請原諒,我又忘其所以了;可能曾經有一個時候您在此地感到格外幸福……」

「好吧,」姑娘說,「我明天大概會到這裡來,也在十點鐘。我看,您要來我是禁止不了的……是這麼回事:明天我有事需要到這裡來。請不要認為是我約您會面的;我向您宣告在先,我有自己的事要到這裡來。不過……我對您直說了吧:要是您也來的話,這並沒有什麼不好;第一,可能又會發生像今天這樣的麻煩,得了,不談這些……總之,我無非想見到您……對您說兩句話。只是,不知道這樣一來您會不會瞧不起我?您會不會想,我這樣輕易地跟人約會……我本不想約您,如果不是……算了,就讓這一點作為我的秘密吧!不過,先得講好條件……」

「條件!講吧,說吧,事先把一切都說清楚;我什麼都同意,怎麼都願意,」我興奮得叫了起來,「我保證依頭順腦、畢恭畢敬……您瞭解我……」

「正因為我瞭解您,所以約您明天來,」姑娘笑道,「我對您完全瞭解。不過,您來必須遵守條件;首先(請您務必按我的請求去做,——您瞧,我說得很坦率),不要愛上我……因為這是不可能的,請您相信。交個朋友我願意,讓我們拉拉手……可是不能戀愛,我請求您!」

「我向您起誓。」我激動地說,並抓住她的小手……

「得了,不必起誓,我知道,您像火藥似的一觸即發。我這樣說話請不要見怪。您不知道……我也沒有一個可以談談心、商量商量的人。當然,總不能在街上找人商量,您是例外。我對您十分了解,好像我們已經做了二十年的朋友……您不會使人失望的,難道不是嗎?……」

「您瞧著吧……只是我不知道怎麼捱過這一晝夜。」

「好好睡一覺;祝您晚安——請記住,您已經是我信賴的人。您剛才所發的感慨很有道理:難道每一種感情,甚至表示一點兄弟的同情都得交代來龍去脈?!您知道嗎,這話說得好極了,使我頭腦裡立刻閃起一個向您和盤托出的主意……」

「看在上帝分上,您到底有什麼心事?」

「明天再說。暫時就讓這件事作為一樁秘密。這樣更合您的口味;至少有那麼一點兒像羅曼司。也許我明天就告訴您,也許不……我還要先跟您多談談,讓我們彼此有更進一步的認識……」

「哦,明天我就把有關自己的一切全告訴您!不過,這是怎麼啦?我身上好像出現了奇蹟……我在哪兒,我的上帝?換了別的女人,也許一開始就勃然大怒,把我趕走了,而您沒有這樣做,您是不是為此感到不高興?您說說看。僅僅兩分鐘工夫,您就給了我終生受用的幸福。是的!我感到幸福;也許,您促成了我跟我自己的和解,打消了我的疑團亦未可知……也可能這是我一時的心血來潮……反正明天我把什麼都告訴您,您將瞭解全部情況,全部……」

「好,我準時接見;您先開個頭……」

「同意。」

「再見!」

「再見!」

於是我們分了手。我走了整整一夜;我下不了決心回家去。我是那樣幸福……直到明天!

卷首的詩句引自屠格涅夫1843年所寫的一首題為《一朵花》的詩,但與原詩稍有出入。原詩是這樣的:要知道,上帝創造此君是為了給你的心做伴於短短的一瞬。

指清帝國旗幟(黃龍旗)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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