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賭徒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她的目光流露出驚詫、疑問;我沒有向她作解釋,便奔出房間;她在後面向我叫喊著什麼,然而我並沒有返身回去。

是的,有時候,最離奇古怪的念頭,看來極其難以置信的想法,牢固地盤桓在腦子裡,到後來,你會當它是現實……除此以外,一個想法,如果和強烈的願望結合在一起,那麼,有時候,說不定會當它是命裡註定、無可避免的事物,認為它已經是不可能不存在、不可能不產生的了!也許這裡面還有著別的什麼,夾雜著某種預感,某種非凡的意志力量,自己害自己的想入非非,或者其他的什麼,——我不知道。但是,那天晚上產生了奇蹟,我一輩子不會忘記。這件事情雖則完全可以用算術來加以證實,然而,對我來說,直到如今還是奇蹟。為什麼,為什麼這份自信是那樣強烈,當時我死死地認定是這樣,而且過了很久以後依舊如此認為呢?我確實經常想到這件事,——我再跟你們說一遍,——不認為那是一個偶然事件,因而可能有,也可能沒有,而認為是一種無論如何不可能不發生的事實!

當時是十點一刻;我走進遊樂宮,懷著那麼強烈的希望,同時又是那樣激動,我還從來不曾這樣激動過。賭場里人還相當多,雖則比上午是要少得多了。

十一點鐘,賭檯旁只剩下一些嗜賭如命的真正賭徒了,對於這些人來說,溫泉療養地只有輪盤賭,他們也只是為了玩輪盤賭才光顧此地;他們對周圍發生的事情不甚留意,整個療養季節裡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他們只是賭錢,從早晨賭到夜裡,如果可以的話,他們還願意賭通宵。午夜十二點鐘,輪盤賭檯關門,他們散場時總是滿腹牢騷。將近十二點鐘,大莊家在輪盤賭檯關門之前大聲宣佈:最後三盤,先生們!在這最後三盤中,他們時常傾其所有地下注,這時其實多半大輸而特輸。我來到不久前老太太剛賭過的那張賭檯跟前。人不太擠,所以很快就在桌旁找到一個站立的位置。我的正對面,綠呢桌面上寫著「passe」字樣。「passe」代表著十九至三十六的一系列數字。第一排,從一到十八,叫作「manque」;然而我哪裡顧得上這些?我沒去計算,甚至也沒有聽見最後一盤出來的是什麼數字,也沒去問個明白,就貿貿然開始賭錢,每個不仔細加以計算的賭客都是這麼做的。我掏出我僅有的二十個弗里德里希,扔在我對面的「passe」上。

「二十二!」莊家大聲喊道。

我贏了,——又把原來的本錢連帶贏來的錢,全部押上。

「三十一,」莊家高聲宣佈。又贏了!這麼一來,我總共有八十個弗里德里希了!我把這八十個弗里德里希全部押在十二個中間數字上,贏了賠三倍,但只有一半機會。輪盤開始轉動,出來的是二十四。賠我每卷五十弗里德里希的金幣三卷又十個金幣;連同原來的本錢,我手頭一下子有了兩百弗里德里希金幣。

我似乎陷入狂熱之中,把這一堆錢全部押在紅上,——我一下子清醒過來!那天晚上整個賭錢過程中,只有一次,恐懼的感覺涼颼颼地掠過我的全身,使我手腳發抖。我驚駭地感覺到,驟然間意識到:現在輸錢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我的整個生活在孤注一擲!

「紅!」莊家高聲叫道。我鬆了一口氣,渾身一陣熱乎乎的感覺。賠給我的是銀行本票,這樣,我總共有了四千弗羅林和八十個弗里德里希金幣!(當時我還能注意到數字。)

接著,我記得,我又押了二千弗羅林在十二個中間數上,輸了。我再把金幣,我的八十個弗里德里希下注,又輸了。我的心頭冒起一股火,我抓起剩下的最後兩千弗羅林押在前面的十二個數上,——考慮也是白搭,就這樣,豁出去了,碰運氣吧!不過,在等待的片刻間,我似乎體驗到了布朗夏爾夫人在巴黎乘氣球向地面降落時的那種感受。

「四!」莊家吆喝。連同原來的賭注,我一下子又有六千弗羅林了。我已經看到,作為一個贏家,現在我已無所畏懼,便扔了四千弗羅林在黑上。十來個人跟著我也急忙把賭注押在黑上。幾個莊家互相看了看,交談了幾句。周圍的人議論紛紛,都等待著。

出來的是黑。這時我已經忘記計算,忘記下賭注的先後了。我只記得自己像在夢中,知道我似乎已經贏了一萬六千弗羅林,接著,三次下注不走運,一下子輸掉一萬二;隨後,把最後的四千押在「passe」上(這時我幾乎沒有感覺了;我只是機械地等待著,沒有意識了)——又贏了;接著又接連贏了四盤。我只記得我拿到好幾千;我還想起來,十二個中間數字出現的次數最多,我就緊緊盯住這些數字不放。它們的出現似乎有某種規律——一齣現必定是接連三四次,然後兩次不出現,接著又接連出現三到四次。這奇怪的規律往往時有時無,——這就把手握鉛筆、熱衷於測算的賭徒們搞糊塗了。命運在這裡有時候會受到多麼可怕的嘲弄!

我想,我來到賭場至多半個鐘頭。莊家忽然通知我,說我已經贏了三萬弗羅林,因為賭檯一次最多隻能付出這個數目,所以輪盤賭要停止,到次日上午再開業。我抓起我的所有金幣,塞在袋裡,抓起所有的票據,立即轉到另外一個場子去,那裡另有一臺輪盤賭。大群的人跟在我後面蜂擁而至;那邊當下有人替我騰出地方,我又開始下注,數也不數。我記不清是什麼搭救了我!

不過,有時候我也腦子裡一閃,計算一下。有些數字和機會我緊追不捨,但很快又把它們撇下,幾乎無意識地下注。我一定非常心不在焉;我記得莊家好幾次指出我犯規。我搞錯了一些地方,大錯而特錯。我的鬢角上汗水涔涔,雙手發抖。幾個波蘭佬跑攏來要幫我忙,但我一個也不聽他們的。好運氣還在!突然,周圍騰起一片鬧嚷嚷的說話聲和哄笑聲。「好啊!精彩!」大夥兒都在叫,有些人甚至鼓掌。我在這裡又撈到三萬弗羅林,賭檯又關門,直到明天!

「走吧,離開吧。」右邊不知是誰的嗓音悄悄對我說。這是一個法蘭克福的猶太人,他一直站在我身旁,有時候大概幫我賭錢。

「看在上帝分上,走吧。」另一個人的聲音在我左邊耳朵旁嘀咕。我瞟了那人一眼。這是一個年紀三十來歲的女子,衣著異常樸素雅緻,臉色蒼白,帶有病容,神情倦怠,不過依舊可以使人想見她昔日的秀麗風韻。這時我把各種票據揉成一團,塞進衣袋裡,再收拾遺留在桌上的金幣。我抓起最後一卷五十弗里德里希的金幣,一點也不讓旁人察覺,塞在那個面容蒼白的女人的手裡;當時我很強烈地想要這麼做,我記得,她那瘦瘦的纖長的手指緊緊地握了握我的手,以表示萬分感謝。這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收起錢,我迅速轉到賭三十到四十的賭檯上。

賭三十到四十的桌旁坐著一群貴族模樣的人。這不是輪盤賭,這是玩紙牌。這裡的賭檯一次可以賠十萬塔勒。最大的賭注也是四千弗羅林。我對這項賭博一竅不通,除了押紅與黑(這裡也有),幾乎哪一門都不懂,我就一直押紅與黑這兩門。整個遊樂宮裡人擠得水洩不通。我記不得這時我是否想過波麗娜,哪怕只一次。我當時只感覺到遏止不住的痛快,把鈔票、期票、本票抓過來,耙過來,在我面前堆成一堆,越來越大。

果然,真好像命運之神在慫恿我。這一次,出現一個情況,彷彿是老天有意安排的,然而在賭博中卻是屢見不鮮。比如,好運氣一直落在紅上,接連十次,甚至十五次出來的是紅。前天我就聽說,上星期接連出了二十二次紅,連得輪盤賭場裡的人都想不起曾經有過這樣的事,人們嘖嘖稱奇。大家自然立即把紅棄之不顧了。比如,出過十次紅之後,當然誰也不肯再在紅上下注。不過,門檻極精的賭客中當時也沒有一個人在與紅相反的黑上押賭注。有經驗的賭客都知道「爆冷門」是怎麼一回事。比如,出了十次紅以後,第十七盤似乎必定落在黑上了。許多新手急忙轉到黑上,兩倍、三倍地加大賭注,結果輸得個慘。

但是我憑一種怪脾氣,看到紅接連出過七次之後,偏偏有意一直押紅。我明顯地感覺到,這裡面一半是虛榮心在作祟:我想以瘋狂的冒險讓看客們大吃一驚,而且,——哦,奇怪的感覺!——我清楚地記得,我忽然真的產生了一種瘋狂的冒險的渴望,而絲毫不是什麼虛榮心的驅使。也許是心靈體驗著這麼多的感受,並不滿足,只是受到刺激,它還要求感受,越來越強烈的感受,直到徹底厭倦為止。我不撒謊,如果賭場的章程允許一次下注五萬弗羅林,我必定也會如數押上去。周圍的人在大聲叫喊,說這是發瘋,因為紅已經出過十四次了!

「先生已經贏了十萬弗羅林。」我身邊響起不知什麼人的嗓音。

我忽然如夢初醒。怎麼?這天晚上我已經贏了十萬弗羅林!我為什麼還要再賭下去?我匆匆抓起鈔票,數也不數,揉成一團塞在袋裡,把所有的金幣,一卷卷的金幣,耙拉在一起,奔出遊樂宮。我經過一個一個場子,周圍的人看著我的鼓鼓囊囊的口袋,被沉甸甸的金幣壓得踉踉蹌蹌的步履,都嘻嘻哈哈地笑了。我想那金幣的重量半普特還不止吧。好幾隻手向我伸過來,我一把一把地分錢,抓住多少是多少。出口處有兩個猶太人擋住我。

「您有膽量!您很有膽量!」他們對我說,「不過明天早上一定要離開,儘可能早些離開,要不然您會通通輸光……」

我沒去聽他們的。林蔭道上很黑,伸手不見五指。到下榻的旅館有將近半俄裡的路程。我從來不怕強盜,不怕小偷,連小時候也不怕,此刻也沒想到這些人。不過我記不得一路上我在想什麼;頭腦裡空空如也。我只是感覺到一種強烈的愉快,——勝利,成功,有實力,——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波麗娜的倩影在我眼前閃現;我想了起來,意識到我正上她那裡去,馬上要見到她,把贏錢的事詳細告訴她,給她看……不過我已經想不大起不久以前她對我說的話,我為什麼去賭場,剛才的種種感覺,僅僅一個半小時之前的感受,此刻我似乎覺得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已經陳舊,事過境遷,——這種事情我們不會再去想它,因為現在一切都將重新開始。快走到林蔭道盡頭時,一陣恐懼突然向我襲來:「此刻如果有人殺了我,把我的錢搶去,怎麼辦?」我一步步走著,恐懼感步步增強。我幾乎撒腿奔跑。突然,我們下榻的那家旅館,整座大廈燈火輝煌,一下子粲然地出現在林蔭道的盡頭,——謝天謝地,總算到了!

我奔上我住的那一層樓,迅速開啟房門。波麗娜在裡面,對著點亮的燈,雙手交疊,坐在我的沙發上。她一臉驚訝之色望著我;此時此刻,我的神色自然是相當古怪的。我在她面前站停,把我那一大堆錢掏出來,通通往桌上扔。

瑪麗·布朗夏爾(1778—1819),一個早期浮空飛行家的妻子,乘氣球上天時因氣球著火而身亡。

俄國重量單位,1普特等於16.3公斤。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

卡拉馬佐夫兄弟》《罪與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涅朵奇卡》《少年》《白痴》《白夜》《群魔》《死屋手記》《地下室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