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賭徒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我封好信,交給旅館的小廝,命他直接交到她的手裡。我不等待她的迴音,但是過了三分鐘,小廝回來,捎來口信說「叫我向您致意」。

七點鐘光景,將軍派人叫我去。

將軍在起居室裡,看他身上的裝束似乎準備到什麼地方去。帽子和手杖放在長沙發上。我進去的時候,好像看到他岔開雙腿,站在房間中央,低著頭,正在大聲地自言自語。他一瞧見我,立即便呼喊著奔上前來,我身不由己地躲開他,很想溜走。可是他抓住我的雙臂,拖我到沙發旁,他自己在沙發上坐下,讓我坐在對面的安樂椅上。他握住我的手不放,嘴唇發抖,眼淚汪汪的,淚珠忽然在睫毛上閃閃發亮,他用祈求的聲調說道:

「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救救我,救救我呀,可憐可憐我吧!」

我好久都摸不著頭腦;他一直說呀,說呀,老是翻來覆去:「可憐可憐我!可憐可憐我!」後來我才明白,他是期待著我來進行勸解什麼的;或者,更確切一點說,他被大家拋棄,陷於苦悶不安中,他想起我,叫我來,僅僅是為了聽聽他的訴說,訴說,訴說。

他像發瘋了,至少是失魂落魄達於極點。他疊起雙手,打算跪在我的面前,要(你們猜做什麼?)——要我馬上去找勃朗希小姐,懇求她,勸她回到他身邊來,嫁給他。

「對不起,將軍,」我大聲說,「勃朗希小姐可能直到現在眼睛裡還沒有我這個人哩。我能做什麼呢?」

然而反對也沒有用。他根本不懂人家對他說的話。他還講起老太太,可是東一句,西一句;他還主張派人去叫警察。

「在國內,在國內,」他說,一下子氣憤起來,「總而言之,在一個制度完備的國家裡,有機關,對這樣的老太婆立即可以實行監護!是的,先生,是的,」他從座位上霍地跳起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突然用譴責的口氣繼續說,「您還不知道這情況,先生,」他朝著角落裡他想象出來的一位先生說,「您知道了吧,……是的……在咱們國內,這種老太婆要收拾得她服服帖帖,服服帖帖,收拾得她服服帖帖,是的……唉,見她的鬼!」

說著,他又倒在沙發上。過了一會兒,他一邊喘氣,一邊唏噓,匆匆告訴我,勃朗希小姐之所以不肯嫁給他,是因為報告老太太死訊的電報沒有來,老太太本人倒來了,而她現在已經明白,他得不到遺產了。他似乎以為我對此事還一無所知哩。我剛提到德·格里,他就把手一甩說:「走啦!我的一切都抵押給他了,我一貧如洗啦!您帶來的那些錢,……那些錢,我不知道有多少,好像還剩下七百法郎吧,——也夠了,總共就這些,其他的,不知道,我不知道!……」

「旅館裡的賬您怎麼辦呢?」我駭然問道,「還有,……往後怎麼辦呢?」

他沉思地望著,卻好像什麼也不明白,甚至也許沒有聽清我的話。我試了試,提起波麗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提起孩子們,他馬上回答說:「是的!是的!」可是立即又扯到那個小公爵,說是現在勃朗希要和他一起遠走高飛了,那麼……那麼,「現在我該怎麼辦呢,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他突然向我說道,「我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我該怎麼辦呢,——您說吧,這是忘恩負義啊!這不是忘恩負義嗎?」

說到末了,他淚如雨下。

對這樣的人真是毫無辦法。撇下他一個人有危險,說不定會出什麼事情。不過我好歹總算抽身出來,我關照保姆,夜裡常去看看他;此外我還關照了旅館的僕役——一個很精幹的小夥子;他答應我隨時加以照拂。

剛離開將軍,包塔貝奇便來找我,說是老太太叫我去。已經八點鐘了,她輸光錢以後剛從遊樂宮回來。我到了她那兒,老婦人坐在輪椅上,苦惱萬分,面帶病容。瑪爾法遞給她一杯茶,幾乎硬逼著她喝下去。老太太的聲音和語氣明顯地變了。

「你好哇,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老弟,」她莊重地低著頭,緩緩地說道,「對不起,又打擾你了,請原諒老年人。老弟呀,我的一切都撂在那邊了,足足有將近十萬盧布哪。昨天你不陪我去,你做得對。現在我沒錢了,一文不名。我九點半動身,一分鐘也不想耽擱。我派人去找你那個英國朋友,是叫阿斯特萊吧,我打算向他借三千法郎,借一星期。你去對他說,叫他別東想西想,別不肯借。老弟呀,我還相當富裕。我有三個村莊,兩幢房子。現錢也有,只不過沒有全部帶在身邊。我說這話是叫他別疑疑惑惑的……呀,這不,他來了!看樣子是個好人。」

阿斯特萊先生聽老太太一叫就來了。他沒有多加考慮,也沒有多說話,當即數出三千法郎的票據,老太太也簽上字。事情辦完,他行禮告退,趕緊離去。

「現在你也走吧,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只剩下一個鐘頭多一點,我想躺一會兒,骨頭痛。請原諒我這傻老婆子。現在我不會責怪年輕人的輕率了,就是那個倒霉的傢伙,你們的將軍,我現在也不該責怪他了。不過,他盼望我給他錢,那我還是辦不到,因為,據我看,他是個十足的蠢貨,只不過我這個傻老婆子並不比他聰明。上帝確實對老人也要加以懲罰,對驕傲的人要給以教訓的。好,再見吧。瑪爾法,扶我起來。」

但是我倒想給老太太送行。此外,我心裡還有一種期待,我總以為,眼看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我在自己房裡待不住,不時來到走廊上,甚至到林蔭道上去徘徊片刻。我給她的信寫得明確而乾脆,眼前的不幸自然已無可挽回。在旅館裡我已聽到說德·格里走了。歸根到底,如果作為朋友她拒絕與我交往的話,那麼當作僕人,她總不至於拒絕吧。哪怕是供她差遣,我總還是她所需要的;我還是有用的,別人哪行!

在列車開動之前我趕到月臺上,把老太太在車廂裡安頓好。他們一家人都坐在專車上。跟我告別時她說:「謝謝你,老弟,謝謝你的無私的關懷。請轉告普拉斯科維雅,昨天我已經對她說過了,我將會等她。」

我回到下榻處。經過將軍的房間,遇見保姆,向她打聽了一下將軍的情況。她沒精打采地回答我說:「噯,兄弟,沒啥。」不過我還是想順便進去看看,但是在起居室的門口十分驚奇地站住了。勃朗希小姐和將軍不知為什麼事情正在哈哈大笑。康明夫人坐在沙發上。將軍看來快樂得發瘋似的,嘟嘟囔囔地說著種種廢話,不時發出一長串神經質的笑聲,笑得滿臉都是皺紋,連眼睛都隱沒了。事後我從勃朗希本人處得悉,她把那小公爵趕走之後,聽到說將軍在哭,她想安慰安慰他,便順路到他這裡待一會兒。但是可憐的將軍尚不知道,此時此刻他的命運已經決定,勃朗希已經開始收拾行李,明天一早頭班車就馳往巴黎。

在將軍的起居室門口站了片刻,我打消了進去的念頭,悄悄退了出來。上樓走到自己的房間,開啟門,半暗不明中,我突然發現有個人影,坐在窗邊角落裡的椅子上。我進去時她沒有站起身來。我急忙走近去一看,——連氣都透不過來,這是波麗娜!

指女皇安娜的宮廷小丑伊·亞·巴拉基廖夫。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

卡拉馬佐夫兄弟》《罪與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涅朵奇卡》《少年》《白痴》《白夜》《群魔》《死屋手記》《地下室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