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過另一把椅子。姑娘喝了一杯熱騰騰的茶,臉上恢復了些血色,眼睛也明亮起來。她像一頭餓了許久的野獸,開始狼吞虎嚥起來。她似乎認為這個年輕人的突然現身,以及給她的幫助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這倒不是因為她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太過窘迫的境遇使她有權拋開人類虛偽的客套。不過,等到她的體力漸漸得到恢復,人也有了一些精神之後,她也感到應該注意應有的禮儀。於是,她開始向他講述自己的故事。在這座城市裡,這種事情每天都會發生千萬次,微不足道得以至於人們都習以為常了——無非是一個在商店裡工作的姑娘,薪水微薄;還屢遭「罰款」,不過這罰款卻增加了店裡的利潤;後來因為生病上不了班;最後丟掉了工作,陷入了絕境,再後來——就是我們這位冒險家敲響了這扇綠色的門。
但是對魯道夫來說,這個故事聽起來簡直就像史詩《伊利亞特》和小說《朱尼的愛情測試》裡面的關鍵情節一樣感人。
「沒想到你竟然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他驚歎道。
「說起來真是太過悽慘了。」女孩回答,一臉嚴肅。
「你在紐約沒有親戚或者朋友嗎?」
「一個都沒有。」
「我在這個世界上也是孤身一人。」魯道夫停頓了片刻,才說。
「我聽了很高興。」姑娘立刻說道。年輕人聽到她對自己孑然一身的狀況表示滿意時,也感到幾分高興。
突然,姑娘的眼皮垂了下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想睡覺了,」她說,「而且我感覺非常好。」
於是,魯道夫起身拿起了禮帽。「我也該告辭了。你好好睡一覺,身體會好起來的。」
他伸出手,她握了一握,說了聲:「晚安。」但是他從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還有所求,她內心的思想表達得那麼直白、坦率、哀婉動人,年輕人開口做出回答。
「噢,明天我會再來的,看你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你不可能這麼容易就擺脫我的。」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問道:「你怎麼會敲我的門呢?」和他到這兒的事實比起來,他來到這裡的方式似乎已經無關緊要了。
他看了她一會兒,想起了那張卡片,心頭突然感到一陣酸澀難受。假如這些卡片落到了其他和他一樣的追求奇遇的人手裡,結果又會怎樣呢?他迅速打定主意,決不能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永遠也不會讓她知道,他已經瞭解她為痛苦的生活所迫,才不得不想出這種少有的權宜之計。
「我們店裡的一個鋼琴調音師就住在這棟樓裡,」他說,「我敲錯了門,敲到你家了。」
在綠色的門關上之前,他在這個房間裡最後看到的,就是她的微笑。
走到樓梯口,他停住了腳步,好奇地四下張望。然後,他沿著走廊走到另一頭;接著又走回來,爬到樓上,繼續這一趟困擾著他的探險旅程。他發現,原來這棟房子裡的每一扇門都漆成了綠色。
他迷惑不解,下樓來到人行道上。那個穿著詭異的黑人還站在那裡。魯道夫手裡拿著兩張名片,走到他面前,問道: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給我這些卡片,那又是什麼意思呢?」
黑人咧嘴一笑,態度親切,露出的白牙為他的僱主做了一個精彩的廣告。
「在那邊,先生,」他往前一指,說道,「不過你要去的話,我想是有點太遲了,看不到第一幕戲了。」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魯道夫看見一家劇院入口的上方霓虹燈閃閃爍爍,標示著新上演的劇目:《綠門》。
「他們告訴我說那是第一流的表演,先生,」黑人說,「那個戲院的經紀人給了我一塊錢,先生,叫我在散發醫生廣告時也夾著發幾張他們的。我可以再給你一張醫生的卡片,先生?」
魯道夫回到了居住的那個小區的轉角,停下來喝了一杯啤酒,抽了一支雪茄。他抽著雪茄,走出店門,把大衣的紐扣扣好,把帽子往腦後推了推,對著街角的燈柱毫不猶豫地說:「反正都一樣,我相信,是命運女神為我指路,讓我找到了她。」
在這種情形下,得出這種結論,肯定能使魯道夫·斯坦納被歸入傳奇和冒險的真正信徒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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