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波瀾

「把錢捲起來塞進槍管裡。」對方命令道。

這是一張又新又脆的鈔票。治安官雖然手指有些顫抖,不太靈活,但把它捲成小筒也並不困難,只是塞進槍口時不那麼順當。

「你現在可以走啦。」黑影說。

治安官不敢逗留,一溜煙兒地跑開了。

第二天,那頭小紅牛又來了,拖著車子來到辦公室門口。治安官貝納加·威德普知道有人要來,早就穿好了鞋子。蘭西·比爾布羅當著他的面把一張五元鈔票交給他老婆。治安官直勾勾地盯著那張鈔票。它有些捲曲,好像曾被塞進過槍管裡。但是,治安官忍住沒有做聲,別的鈔票也很可能被捲曲過。他把離婚判決書分發給兩人。那兩個人都尷尬地站在那兒,一聲不吭,只是慢吞吞地摺疊好各自的自由保障書。女人竭力抑制著感情,羞怯地瞥了蘭西一眼。

「我想你要趕著車回家去了吧,」她說,「麵包放在木架上的鐵皮盒子裡。我把鹹肉藏在燒開水的鍋裡了,免得狗偷吃。晚上別忘記了給鐘上發條。」

「你要去你哥哥埃德家嗎?」蘭西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道。

「我要在天黑之前趕到那兒。我不指望他們會忙裡忙外地歡迎我,可是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投靠了。路很遠,我想我還是趁早走吧。那麼,我要說再見了,蘭西——我的意思是,要是你還願意說聲再見的話。」

「如果誰連再見都不肯說,那簡直成了畜生,」蘭西的聲音裡透著委屈,「除非你急著上路,不想聽我說。」

阿里艾拉沉默了。她把那張五塊錢鈔票和她的那份離婚判決書小心地摺好,揣進懷裡。貝納加·威德普透過眼鏡望著那五塊錢到了別人的懷裡,不禁一陣心酸。

接著,她說了一句話——那確實是她內心所想的,這句話說明她既可以被視為這世界上眾多富於同情心的人當中的一個,也可以使蘭西和為數不多的金融巨頭相提並論。

「今晚老房子一定會很寂寞,蘭西。」她說。

蘭西·比爾布羅凝望著坎伯蘭山脈,在陽光下,山脈呈現出一片蔚藍。他沒有看阿里艾拉。

「我知道會寂寞的,」他說,「但是人家怒氣衝衝,一定要離婚,你怎麼能留得住人家呀。」

「又不是一個人要離婚,」阿里艾拉對著木凳子說,「何況,人家又沒有讓我留下。」

「可人家也沒說不留呀。」

「可是也沒有人說過要留呀。我想我現在還是動身去埃德哥哥那兒吧。」

「沒有人會給那隻舊鐘上弦。」

「要不要我搭車跟你一路回去,給鐘上弦,蘭西?」

那個山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激動的表情,但是他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了阿里艾拉又黑又瘦的小手。她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本來毫無表情的臉上頓時閃出了光輝。

「那些狗再不會惹你生氣了,」蘭西說,「我覺得自己以往確實太沒出息、太不上進了。那隻鍾還是由你去上弦吧,阿里艾拉。」

「我的心一直留在那座木屋裡,蘭西,」她悄聲說,「一直跟你在一起。我再也不發火了。我們走吧,蘭西,太陽落山前我們可以趕到家裡。」

治安官貝納加·威德普看他們忘記了自己的存在,竟自顧自地向門口走去,只得提出異議。

「我以田納西州政府的名義,」他說,「嚴禁你們兩人做出藐視本州的法律和法令的事情來。本庭看到兩個相親相愛的人撥開了誤會與不和諧的雲霧,重歸於好,不但非常滿意,而且十分高興。但是維護本州的道德和治安是本庭的職責。本庭提醒你們,你們已經不再是夫妻了,你們已經經過正式的判決離了婚。在這種情況下,你們不再享有夫妻關係下的一切權益。」

阿里艾拉一把抓住蘭西的胳膊。難道這些話的意思是,他們剛接受了生活的教訓,她就又要失去他嗎?

「不過,」治安官接著說,「本庭可以解除離婚判決所造成的障礙。本庭現在就可以舉行莊重的結婚儀式,圓滿解決爭端,恢復本案雙方光榮而高尚的婚姻狀態。執行這些儀式的手續費,就本案而論,一切包括在內是五塊錢。」

阿里艾拉從他的話裡又聽到了一絲希望,她的手飛快地伸進懷裡。那張鈔票像著陸的鴿子一般,輕盈地飄落到治安官的桌子上。她和蘭西手挽手站著,傾聽著使他們重新結合的話語,她那蠟黃的臉頰上又泛起了紅暈。

蘭西扶她上了車,然後自己也爬了上去,坐在她身旁。那頭小紅牛再次掉轉方向。於是,他們手牽著手,向山裡駛去了。

治安官貝納加·威德普在門口坐下來,脫掉了鞋子。他又一次伸手摸了摸坎肩口袋裡的鈔票,又一次抽起他那接骨木菸斗。那隻花斑母雞又大搖大擺地走在「居留地」大街上,「咯咯咯」地叫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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