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外之意

「我當時懷疑弗格斯會因狂笑而斃命。

「‘哈哈,好,好,’他說,‘你這個老怪物!你也被她吸引了,是嗎?啊哈,太棒了!不過,這已經太遲啦。弗朗西斯卡告訴我,安娜貝拉一天到晚就知道說我,其他的都不關心。當然,非常感謝你晚上對她發出的動聽的聲音。不過我想,如果是我自己做這件事,也會成功的。’

「‘賈德森·塔特夫人。’我說,‘不要忘掉這個稱呼。你俊美的外貌是由我的舌頭來配合的。你不會把自己的外貌借給我,那我也會把我動聽的聲音收回來的。請記住,記住這個稱呼,「賈德森·塔特夫人」,兩英寸寬、三英寸半長的名片上也會這麼寫的。’

「‘很好。’弗格斯說著又大笑起來,‘我跟她的爸爸——鎮長先生說起過,他已經同意了。明天晚上,他要在他的新倉庫裡舉行招待舞會。賈德,我倒是很期待你能來見見未來的麥克馬漢夫人,如果你會跳舞的話。’

「第二天傍晚,在薩莫拉鎮長舉行的舞會上,當音樂奏得最響亮的時候,賈德森·塔特穿著乾淨的新麻布套裝走了進去,那神情似乎是這個國家最偉大的人物一樣,而事實上他就是。

「一看到我的臉,有幾個樂師的演奏馬上走了調,一兩個最膽小的小姐也禁不住尖叫了兩聲。但是隻有鎮長連蹦帶跳地跑了過來,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額頭幾乎可以擦掉我鞋子上的灰塵。僅僅面相好是不會為我的出場贏得如此轟動的效應的。

「‘我聽說您的女兒美貌非凡,’我說,‘薩莫拉先生,如果能見她一面,那將是我莫大的榮幸。’

「靠牆放著大概六打柳條做的搖椅,上面系滿了粉紅色的絲帶。其中一把椅子上坐著安娜貝拉小姐,她穿著白棉布衣服和紅便鞋,頭髮上帶著珍珠和螢火蟲。弗格斯在屋子的另一頭,正努力擺脫兩個栗色女孩以及一個巧克力色女孩的糾纏。

「鎮長帶我到安娜貝拉麵前,並跟她做了介紹。一看到我的臉,她嚇得丟掉了手裡的扇子,幾乎讓搖椅翻了個個兒。這種情形我早已司空見慣了。

「我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開始跟她講話。一聽到我的聲音,她就愣住了,眼睛睜得跟鱷梨一般大。她難以把我的聲音和我的外貌聯絡起來。我一直保持著對女人所用的c調跟她聊著。不一會兒,她便恬靜地靠在了椅子上,眼睛裡充滿了陶醉的神情。她慢慢地跟上我的思想了。她聽說過有關賈德森·塔特的事情,知道他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大人物,做過許多偉大的事業;這正是我所期待的。但是,當她發覺偉大的賈德森並不是人家指給她看的那個英俊的男子,而是我時,有些震驚也是在所難免的。接著,我用西班牙語和她說話,在某種特殊情境下,這種交流會比英語更好。我像擺弄一個有數千根弦的豎琴那樣運用自如,從降g調一直到f高半音。我把我的聲音應用在詩歌、藝術、傳奇、鮮花和月光上。我還背了幾句晚上在她窗前念給她的詩。從她目光中突然閃現的溫柔裡,我知道,她已經認出了我就是午夜那個神秘的求愛者。

「不管怎樣,弗格斯·麥克馬漢被我打敗了。哈,你看,聲音才是真正的藝術——這一點毋庸置疑。言語漂亮,才是真的漂亮。有句諺語應當改成這樣。

「當弗格斯拉著個苦瓜臉和那個巧克力色的姑娘跳華爾茲的時候,我和安娜貝拉小姐正在檸檬樹林散步。在我們回去之前,我得到她的許可,可以在第二天半夜的時候到她窗下和她聊天。

「呵呵,我們進展得很順利。還沒到兩個星期,我和安娜貝拉就訂了婚。弗格斯出局了。但是,仗著自己的英俊帥氣,他表現得很鎮定,並且對我說他不會放棄。

「‘口才固然很重要,賈德森,’他對我說,‘儘管它從來沒有引起我的重視。但是你以為一聽到晚宴的鈴聲就會出現豐盛的晚餐嗎?!就你長的那個醜樣子,別以為幾句話就能博得女人的歡心。’

「我還沒有開始講故事的正文呢。

「有一天,我在炙熱的陽光底下騎了好久的馬,然後就在鎮子旁邊的礁湖裡洗了一個冷水澡。

「天黑之後,我去鎮長家看安娜貝拉。那會兒我每天傍晚都照例去她家看她,我們計劃一個月以後結婚。她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夜鶯、一頭羚羊、一朵薔薇,她的眼睛就像是銀河上撒下來的兩夸脫奶油那樣明亮而柔和。現在,看到我那醜陋的臉,她沒有一點害怕或厭惡的樣子。說句實話,我覺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充滿了欽佩和愛慕,就跟她在廣場上看弗格斯的眼神一樣。

「我坐了下來,向安娜貝拉開啟了話匣子,講她愛聽的話——我說她是個托拉斯,集地球上所有的美好於一身。我張開嘴巴,但是出來的不是往常那動聽的甜言蜜語,而是微弱的嘶嘶聲,就像是患了喉炎的嬰兒發出的聲音一樣。我說不出一個字,一個音節,哪怕是一絲清晰的響聲。那個惹禍的冷水澡,讓我的嗓子著涼了。

「在那兩個小時裡,我嘗試著讓安娜貝拉開心。她也說了一些話,不過有點像是敷衍應付,索然無味。簡單點說,我的聲音跟退潮時蛤蠣所唱的‘海洋裡的生活’是最接近的。安娜貝拉的眼睛似乎也不像往常那樣頻頻地注視我了。我沒有什麼來吸引她的耳朵了。我們在一起看看畫,她偶爾彈彈吉他,彈得非常糟糕。我要走的時候,她對我態度冷淡——至少她沒有完全把我放在心上,有點三心二意。

「一連五個晚上都是這樣。

「第六天,她跟弗格斯·麥克馬漢跑了。

「據說他們乘遊艇去貝里斯城。在他們離開八小時以後,我乘了稅務署的一條小汽艇開始追趕。

「我上船之前,先去了老曼紐爾·伊基託的藥店,他是一個印第安混血藥劑師。我說不出話,只好指著自己的喉嚨,發出蒸汽洩逸的聲音。他開始打呵欠,按照當地的習慣,我要等一個小時呢。我穿過櫃檯,一把抓住他的喉嚨,又指了指我自己的。他又打了一個呵欠,把一個盛著黑色液體的小瓶塞到我手裡。

「‘每隔兩小時吃一小匙。’他說。

「我扔下一塊錢給他,趕到汽艇上。

「在安娜貝拉和弗格斯的遊艇到達貝里斯城海港後,我的汽艇也趕到了,只是比他們晚了十三秒。他們的小漁船剛向岸邊劃去的時候,我船上的小舢板就放了下去。我想吩咐水手們劃快些,卻發不出聲音來。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老伊基託的藥水,連忙掏出瓶子喝了一口。

「兩條小船同時抵岸。我昂首挺胸地走到安娜貝拉和弗格斯面前。她的眼神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間,便轉過頭看著弗格斯,神情滿含自信。我知道自己發不出聲音來,但那時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語言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能站在弗格斯身邊,用自己的相貌來挑戰他的英俊。我的喉嚨和會厭軟骨企圖再次發出聲音,用動聽的話語來表達我的心聲。

「讓我異常驚奇和興奮的是,美麗動聽、清晰響亮、珠圓玉潤的聲音從我的嗓子裡源源不斷地湧現出來,充滿了力量和壓抑已久的感情。

「‘安娜貝拉小姐,’我說,‘我可以和你單獨談會兒嗎?’

「你不想聽我們談話的細節,是吧?謝謝。雄辯的口才已經完好地回來了。我把她帶到一棵椰子樹下,像以前一樣,用我的言語魅力吸引她。

「‘賈德森,’她說,‘當你同我說話的時候,我什麼都聽不到了——什麼也都看不到了——對於我來說,這個世界什麼也沒有了。’

「‘哦,你看,這就是整個故事了。安娜貝拉隨我乘了汽艇回到奧拉塔瑪我後來再也沒有聽到關於弗格斯的訊息,也再沒有見過他。安娜貝拉就是現在的賈德森·塔特夫人。我的故事沒有讓你厭煩吧?’」

「沒有。」我說。「我一向對心理研究很感興趣。人的心——尤其是女人的心——真是奇妙的東西,讓人琢磨不透。」

「是啊。」賈德森·塔特說,「人的氣管和支氣管也是這樣的。還有喉嚨。你研究過支氣管嗎?」

「從來沒有,很高興聽你的故事。我可以問候塔特夫人嗎?她現在身體好不好,現在在什麼地方?」

「哦,當然。」賈德森·塔特說,「我們住在澤西城的卑爾根大街。塔特夫人不適應奧拉塔瑪的天氣。我猜你從來沒有解剖過會厭軟骨,對嗎?」

「是啊,」我說,「我不是外科醫生。」

「對不起,」賈德森·塔特說,「但是每一個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健康,都應該充分了解解剖學和治療學知識。突然著涼可能會引起支氣管炎或者肺囊炎,這會嚴重影響發聲器官。」

「可能吧,」我有點不耐煩地說,「但是這跟我們剛才的談話八竿子都打不著啊。要說女人感情奇怪的特徵——」

「是啊,是啊,」賈德森·塔特打斷我的話說,「她們確實奇怪。不過我現在要告訴你的是:回到奧拉塔瑪以後,我向老曼紐爾·伊基託那裡打聽那瓶治療我失聲的混合物的成分。我已經跟你說了藥效是多麼神速了吧。他是從一種叫做楚楚拉的植物裡提取出來的。給你看看,」說著,賈德森·塔特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橢圓形乳白色的紙盒。

「對於任何咳嗽、感冒、聲音嘶啞或者支氣管炎,我這裡有治療它們的世界上最好的良藥。」他說,「你看看盒子上印著的配方:每片內含兩格令歐亞甘草,十分之一格令塔魯香脂,二十分之一量滴大茴香油,六十分之一量滴焦油,六十分之一量滴草澄茄油樹脂,十分之一量滴楚楚拉提取物。」

「我這次來紐約,」賈德森·塔特接著說,「是想組建一家公司,生產銷售這個治療喉嚨疾病最有效的良藥。目前我正在小範圍地銷售。我這裡有一盒,裡面有四打藥片,只賣五毛錢。如果你……」

我站起身,走了,一句話也沒有對他說。我獨自一人溜達到了旅館附近的一個小公園,留下賈德森·塔特一個人在那裡跟他的良心做伴。我內心覺得受到了傷害。他慢慢地給我灌輸的這個故事,我可能用得上。故事裡有一絲生活的氣息,還有一些虛構的經歷,如果巧妙利用,還是可以登上大雅之堂的。誰料結果卻被證明這只是一顆被商業化了的藥丸,被一個虛構的故事像糖衣一樣包裹著。最糟糕的是我還不能夠兜售這個,廣告部和會計室的那些傢伙會看不起我的,並且它的創作意圖從來都不是為了文學。因此,我同其他失意的人們一起坐在公園的長凳上,直到我的上下眼皮開始打架。

我走到自己的房間,按照老習慣,看了一個小時我最喜歡的雜誌上的故事。這是為了讓我的思緒能再次回到我的藝術創作上。

每看一篇故事,我就會傷心絕望地把它扔到地板上,一本接一本地扔。毫無例外,每一位作家都無法安撫我的心靈,他們的作品只是輕描淡寫地講著有關某種特殊牌子汽車的故事,這似乎控制了他們天賦的火花塞。

當最後一本雜誌被我扔出去的時候,我精神開始振奮了。

「如果讀者能忍受如此多的汽車兜售,」我自言自語道,「那麼,他們應該也忍受得了塔特的奇效楚楚拉氣管炎複方含片。」

如果你能看到該故事發表的話,你應該明白,商業就是商業,如果藝術把商業遠遠地拋在了身後,商業一定會奮起直追的。

為了讓那種藥丸賣得更好,我想最好再加上一句,即:在藥房裡,你是買不到這種叫楚楚拉的植物的。

————————————————————

哈里發:伊斯蘭教職稱謂。

哈莫爾恩:德國中北部城市,位於威悉河畔。傳說中世紀時老鼠成災,一個穿綵衣的陌生人吹起魔笛,老鼠就循著笛聲走進激流,溺死在河裡;但鎮上的人毀約拒絕付錢,這個人就再次吹起魔笛,拐走了鎮上的孩子。

三十三人省:烏拉圭東部省名及省會名。

貘:一種瀕危動物。

格羅弗·克利夫蘭:grovercleveland(1837-1908),曾出任美國第二十二屆(1885-1889)和第二十四屆(1893-1897)總統,民主黨人。

這裡的墨斯先生指「赫爾墨斯」(hermes)希臘神話中商業、演說、競技之神,作者在這裡把「heren」拆開用成了德文中的「墨斯先生」(herrmees),因此有了下文「德國的無政府主義者」之說。

尼布甲尼撒:西元前6世紀的巴比倫國王。

英文中有諺語「handsomeishewhodoeshandsomely.」意思是「行為漂亮,才是真的漂亮」,這裡故事的主人公把這句諺語改造為「言語漂亮,才是真的漂亮。」

銀河:英語為「milkway」,字面意思為「牛奶路」,因而故事中有「銀河上撒下來的兩夸脫奶油」的比喻。


作者「歐·亨利」的其他小說

麥琪的禮物》《歐·亨利短篇小說精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