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家的自白

親愛的路易莎!每到夜深人靜,我俯身靠在她身旁,就像殘忍的狼窺視著柔嫩的羔羊,竊聽著她的喃喃夢囈,希望為第二天的苦工捕獲些許靈感。可是,更糟的事情還在後面。

上帝拯救我!接下來,我又將我的利齒咬進了我那雙幼小兒女稚氣語言的頸項裡。

蓋伊和維奧拉是兩個噴湧的泉眼,湧出孩子天真可愛的思想和語言。我發現這類幽默很受歡迎,便在一家雜誌開闢了「童趣妙想」專欄,定期供稿。我像印第安人偷襲羚羊似的偷偷地接近他們。我躲在沙發後面,藏在門背後,或者匍匐在院子裡的樹叢中間,竊聽他們玩耍中的談話。我有一個掠奪成性者的所有特徵,除了自責。

有一次,我已經山窮水盡,而稿子必須在下一班郵件中寄出,我就躲在園子裡的一堆落葉下面,我知道他們會到那裡玩兒。我不相信蓋伊會知道我藏身的地方,即使他發覺了,我也不願意責怪他在那堆枯葉上放了把火,毀了我一套新衣服,並且幾乎火化了他的老爸。

很快,我的孩子開始像躲瘟神一樣躲著我。當我像個陰鬱的食屍鬼,偷偷向他們靠近時,我總是聽到他們說:「爸爸來啦。」然後馬上收起玩具,躲到比較安全的地方去。我真成了個悲苦的可憐蟲!

但我的收入頗豐。不到一年,我就攢下了一千美元,生活得很舒適。

可我為此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啊!我不清楚印度的賤民是怎麼生活的,但我覺得自己和賤民毫無區別。我沒有朋友,沒有娛樂,也失去了生活的樂趣,我也犧牲了家庭的幸福。我就像一隻蜜蜂,從生命最美好的花朵中貪婪地吮吸花蜜,而生命之花卻因畏懼我的刺,避之而唯恐不及。

一天,有個人面帶愉快而友好的微笑,向我打招呼。這是我幾個月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當時,我正從彼得·赫弗爾鮑爾殯儀館門前走過,彼得站在門裡,向我打招呼。我感到一陣莫名的難過,停住了腳步。他請我進去。

那天天氣陰冷,還下著雨,我們走進他後面的房間,那兒的一個小爐子生著火。有位顧客來了,彼得讓我獨自待了一會兒。我立刻產生了一種嶄新的感覺——一種美妙的寧謐與滿足感。我環顧四周,房間裡是一排排閃閃發亮的黑黃檀木棺材、黑色的棺衣、棺材架、裝飾靈車的羽毛、靈幡以及從事這一莊重行業的一切配備。這裡的氣氛安詳、寧靜、沉寂,是莊嚴肅穆的沉思場所。這裡處於生命的邊緣,是永恆的安靜所籠罩的安息之所。

我步入屋子的瞬間,塵世間一切愚昧便與我分道揚鑣了。身處這個陰沉莊嚴的環境中,我再也沒有興趣去思索什麼幽默的東西。我的心靈彷彿舒服地躺在臥榻之上,四周還懸掛著溫柔的思緒。

一刻鐘之前,我還是一位眾叛親離的幽默家。而此刻,我卻成了一名怡然自得的哲學家。我找到了一個庇護所,在這裡,可以逃避幽默,不必絞盡腦汁去搜尋一句嘲弄的笑話,也不必為追尋一句令人發笑的噱頭而斯文掃地,更不必費盡周折,永不停止地去找佳句妙語。

以前我對赫弗爾鮑爾不太熟悉,所以他回來時,我就讓他先說話。我唯恐他一開口就破壞了氣氛,成為這裡甜蜜輓歌般美妙的和諧氣氛中刺耳的音符。

可是,他沒有。他的談吐與這裡的氣氛非常和諧。我寬慰地長長舒了一口氣。我生平從未遇到有誰能像他一樣,言談之間平淡、質樸至極。同他相比,死海都可以算是噴泉了。沒有一絲風趣的火花或閃光冒出來破壞他的語言,他嘴裡吐出的字句皆為陳詞濫調,像黑莓那般隨處可見,像股票行情自動收錄器送出來的一星期之前的股票行情一般,絲毫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我激動得微微顫抖,拿我最得意的笑話試探他。不料,它被無聲無息地彈了回來,鋒芒盡失。從那一刻起,我就喜歡上了這個人。

每星期總有兩三個晚上,我要溜到赫弗爾鮑爾那裡去,沉湎在他後面的房間裡。那裡成了我唯一的樂趣。我開始早早起床,匆匆忙忙做完工作,以便留出更多的時間讓我在我的庇護所裡消磨。在別的任何地方,我都沒法拋棄從周圍環境榨取幽默素材的習慣,只有和彼得的談話除外,任憑我如何圍攻糾纏,他都滴水不漏。

在這種影響之下,我的精神狀態開始好轉。每個人都需要一點兒娛樂來減輕工作的壓力。我在街上遇見以前的朋友時,竟然也能對他們微笑,或者說上一句愉快的話,著實讓他們大為驚詫。有那麼幾回,我竟然心情舒暢地同家人開起了玩笑,使他們目瞪口呆。

我被幽默的夢魘折磨得太久了,以致現在,我竟像小學生那樣熱衷於抓緊度假的時光。

我的工作開始受到影響。對我來說,寫作已不像從前那樣是痛苦和負擔,我常常在工作期間吹起口哨,而且思緒也比以前酣暢了許多。我總是迫不及待地想結束工作,像酒鬼急於奔赴酒店一樣,急於到對我大有益處的庇護所去。

我的妻子則憂心忡忡,猜不透我下午去哪兒消磨時光。我認為那些事最好還是不要告訴她,女人是不會理解的。可憐的女人!——她有一次就為此受到了驚嚇。

一天,我把一個銀質的棺材把手帶回來做鎮紙,還把一片蓬鬆的裝飾靈車的羽毛拿回來,用來撣去紙上的灰塵。

我很喜歡把它們放在我的書桌上,因為看到這兩樣能使我聯想到赫弗爾鮑爾鋪子後面的房間。但是路易莎看到了它們,嚇得尖叫起來。我不得不胡亂找些蹩腳的藉口安慰她。但從她的眼神里,我還是看出她的疑慮並沒有消除。我只得趕緊把這兩件東西拿走。

有一天,彼得·赫弗爾鮑爾向我提出了一個誘人的建議,使我喜出望外。他以貫有的理智平實的態度把他的賬冊拿給我看,向我解釋說,他的收益和事業正在蒸蒸日上,他打算找一個願意投資的股東。在他認識的人中間,他覺得我最為理想。那天下午我離開他的殯儀館的時候,彼得已經拿到了我原本存在銀行的一千美元支票,我也成了他殯葬生意的合夥人。

我欣喜若狂地回到家裡,欣喜中還摻雜著些許顧慮:我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妻子,可是心裡總有說不出的高興。因為我可以放棄幽默創作,再度享受生活的果實,而不必把它們榨得稀爛,從中擠出幾滴博人一笑的果汁——那將是何等地暢快!

吃晚飯時,路易莎把我不在家時收到的幾封信交給我,其中有好幾封是退稿信。自從我經常去赫弗爾鮑爾那裡以後,我的退稿信就多得嚇人了。最近,我寫作幽默和隨筆的速度倒是非常快,文思也非常敏捷。以前我就像個泥瓦匠,遲鈍而痛苦地堆砌作品。

其中一封來自那家與我訂有長期合同的週刊編輯——週刊的稿酬仍是我們家庭主要的生活來源。我飛快地拆開,信的內容如下:

尊敬的先生:

如您所知,我社與您簽訂的一年期合同已於本月到期。我們不得不通知您,明年將不再與您續約,我們對此深感遺憾。您的幽默風格曾深受廣大讀者喜愛,我們也曾非常滿意。但近兩個月以來,我們注意到,稿件的質量明顯下降。

您早期作品呈現出了酣暢淋漓、馳騁自如的詼諧與機智,近來的作品卻顯得構思枯澀、矯揉造作,有明顯刻意雕琢的痕跡,顯得力不從心。

我社將不再採用您的來稿,為此,我再一次表示遺憾。

我把這封信遞給我的妻子。她看了之後,臉一下子拉得很長,眼裡含滿淚水。

「這些卑鄙的傢伙!」她氣憤地嚷道,「我相信你寫的東西還和以前一樣好,並且你花的時間連過去的一半都不到。」我猜路易莎這時想到了以後不再寄來的支票,「哦,約翰,」她帶著哭音說,「以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沒有回答,站了起來,繞著飯桌跳起波爾卡舞步。我敢肯定,路易莎認為這個不幸的訊息把我逼瘋了;我覺得孩子們卻希望如此,因為他們跟在我身後,模仿著我的步子,高興地大喊。此刻,我又像是他們昔日的玩伴了。

「今晚我們去看戲!」我嚷道,「去看戲,看完大家再到皇家飯店美美地大吃一頓。倫普蒂——迪德爾——迪——迪——迪——登!」

接著,我解釋了我高興的原因,宣佈我已經是一家生意興隆的殯儀館的合夥股東,讓我寫的那些笑話、幽默都化為灰燼吧。

妻子手裡拿著的那封編輯寫給我的信,足以證明我選擇得正確。她也提不出反對意見,只是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那是因為從女人的角度,沒有能力欣賞彼得·赫弗——不,現在是赫弗爾鮑爾股份公司啦——後面那間小房間是多麼美妙的地方。

在故事的結尾,我還要補充一點。今天在我們的鎮子裡,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受歡迎、更快活、更會說笑話的人了。我的笑話,又一次廣為傳播,被人引用;我再度津津有味地聽著我妻子推心置腹的絮絮細語,而不存任何功利之心;蓋伊和維奧拉也回到我的膝前玩耍,隨意散播著天真稚氣、貴如珍寶的幽默,再也不用擔心我手裡拿著小冊子,像魔鬼一樣盯在他們身後了。

我們的生意非常興隆。我管理賬目,照看店鋪,彼得負責外勤。他說我的輕鬆活潑足以使任何葬禮變成一個愛爾蘭式的守靈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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讚美詩doxology與吃零食sockology尾韻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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