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胡說,」他輕鬆地說。他給大使遞上一杯溫熱的香料酒。「我們之所以讓她從巴克登搬出來,是因為她抱怨那裡溼氣很重。金博爾頓是一座很好的宅邸。」
「啊,你這麼說是因為那兒有厚實的城牆和寬闊的護城河。」蜂蜜和桂皮的香氣在房間裡飄散開來,壁爐裡的柴火在劈啪作響,裝飾大廳的綠色樹枝也散發出它們特有的樹脂香氣。「而且瑪麗公主也病了。」
「哦,瑪麗小姐總是病怏怏的。」
「那就更應該關心她!」不過查普伊斯的語氣已經緩和下來。「如果她母親能見見她,對她們兩人都會是很大的安慰。」
「對她們的逃跑計劃也是很大的安慰。」
「你真是鐵石心腸。」查普伊斯抿了一口酒。「你知道,皇帝已經準備容忍你的朋友了。」他頓了頓,意味深長;接著,大使嘆了一口氣。「有傳言說安娜小姐很不安。說亨利盯上了另一位女士。」
他深吸一口氣並開口說了起來。亨利沒有時間應付別的女人。他現在忙著數錢都數不過來。他已經變得非常吝嗇,不願讓議會了解他的收入情況。我想從他手裡要出錢來撥給大學、支付建築師乃至救濟窮人,都非常困難。他一心想的是大炮。軍火。造船。烽火臺。堡壘。
查普伊斯撇了撇嘴。他知道他是在胡編;如果他不胡編,又哪兒來的樂趣呢?「那麼我該告訴我的主人,說英格蘭國王一門心思要打仗,以至於沒有時間談情說愛,對吧?」
「不會發生戰爭,除非是你的主人挑起的。而由於土耳其人正跟在他的後面,他幾乎也無暇這樣。哦,我知道他的金庫深不見底。皇帝只要願意的話,就能毀了我們所有的人。」他笑了笑。「但這對皇帝自己有什麼好處呢?」
兩個人呆在小小的房間裡,民族的命運常常就是這樣被決定下來。別管什麼加冕典禮,紅衣主教們的秘密會議,以及各種排場和儀式。世界的變化就是這樣發生的:計數器被推到桌子的另一邊,一支筆劃了幾下修改某個句子的語氣,一個從旁邊經過、在空氣中留下橙子花或玫瑰水香味的女人發出一聲嘆息;她的手放下床帷,肌膚相親時的細微聲響。擅長統握大局的國王在精明的貪慾驅使下,現在必須學會在細節上下工夫。作為他深謀遠慮的父親的兒子,他了解英格蘭的所有家族以及他們擁有的一切。他們的財產,小至最後一條溝渠和最後一片雜樹林,在他的腦海中都有一本賬。如今,教會的財產都將轉入他的控制之下,他需要知道究竟有多少。關於財產擁有的法律——所有的法律——具有了一種寄生的複雜性——它就像藤壺的殼,背上長著黏溼的苔蘚。但是有足夠的律師,而且你按照吩咐將它們刮掉又需要多大的能力呢?英格蘭人也許很迷信,他們也許害怕未來,他們也許不知道英格蘭到底是什麼;但加加減減的技能並不少見。威斯敏斯特有上千支寫個不停的筆,但是他想,亨利會需要新的人,新的結構,新的思維。與此同時,他,克倫威爾,將他的官員派了出去。valorecclesiasticus。我要用半年的時間處理這件事情,他說。的確,這種做法前所未有,不過,許多別人以前從未想過的事情,他都已經做到。
初春的一天,他從威斯敏斯特回來後,全身發冷。他的臉很痛,彷彿骨頭露在外面,承受著天氣的威力,在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那天他父親把他打倒在鵝卵石地面上的情景:他從側面看到了沃爾特的靴子。他想回到奧斯丁弗萊,因為那裡已經裝上爐子,整個宅子都暖融融的;而位於法院路的宅邸只是部分地方比較暖和。再說,他也想呆在自己的四壁之內。
理查德說,「一天工作十八個小時,先生,您不能總是這樣。」
「紅衣主教以前就是這樣。」
那個晚上,他在夢中去了肯特郡。他檢視著貝漢修道院的賬目,根據沃爾西的命令,該修道院將要關閉。僧侶們站在一旁,滿臉敵意,他不由得暗罵幾聲,對雷夫說,把這些賬簿裝起來放到騾背上,我們可以一邊吃晚飯,喝一杯勃艮第白葡萄酒,一邊仔細檢視。正是盛夏時節。他們騎著馬,騾子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面,他們選了一條小道,穿過修道院裡那些無人看管的葡萄園,接著鑽進一片陰暗的樹林,來到谷底那片長滿蒼翠的闊葉樹的低地。他對雷夫說,我們就像兩隻在色拉中爬動的毛毛蟲。他們出了樹林,重新來到陽光之下,面前是斯科特尼城堡的塔樓:它的砂岩城牆,金色中點綴著灰白,護城河上波光閃爍。
他醒了。他是夢到了肯特,還是真的去了那兒?陽光還照在他的皮膚上。他叫了一聲克里斯托弗。
沒有任何回應。他躺著一動不動。沒有人進來。天很早:樓下沒什麼動靜。百葉窗都關著,星星在吃力地往裡擠,讓那發亮的角從木片縫裡鑽進來。他突然明白自己其實並沒有叫克里斯托弗,而只是夢見自己叫了。
格利高裡的眾多教師們給他送來了一沓賬單。紅衣主教站在他的床尾,法衣穿得整整齊齊。紅衣主教變成了克里斯托弗,正在對著光,開啟百葉窗。「您發燒了,先生?」
他肯定知道吧,是發燒還是沒發燒?難道我得什麼都經受,又什麼都知道?「哦,是義大利熱,」他說,彷彿這樣就算不了什麼了。
「那麼我們得找義大利醫生嗎?」克里斯托弗似乎不大相信。
雷夫在這兒。整個府裡的人都在這兒。查爾斯•布萊頓也在,他以為這是真的,直到已故的摩根•威廉斯進來了,還有藏在安特衛普的英國商人家裡、不敢隨便出門的威廉•廷德爾。他可以聽見他父親那雙鋼頭靴子在樓梯上發出的沉重、要命的聲響。
理查德•克倫威爾吼了一聲,我們就不能安靜一點兒嗎?這樣吼的時候,他像是在說威爾士語;他想,如果是平常的日子,我絕對注意不到這一點。他閉上眼睛。女士們在他的眼皮內走動:像小蜥蜴一般透明,擺動著尾巴。英格蘭的蛇類女王和王后們,長著黑色的毒牙,目空一切,拖著浸透了血的床單和劈啪作響的裙子。她們殺死並吃掉自己的骨肉;這一點人盡皆知。孩子還沒出生她們就吸食他們的骨髓。
有人問他想不想懺悔。
「有必要嗎?」
「是的,先生,要不然別人會認為你是分裂教派的人。」
但我的罪孽正是我的力量,他想;我所犯下的罪孽,別人甚至還沒有機會去犯的罪孽。我緊緊地抱著它們;它們是我的。而且,當我接受審判時,我準備在手裡拿著一份備忘錄:我會對我的創造主說,這裡有五十條,也可能更多。
「如果我必須懺悔,我就要找勞蘭德。」
李主教在威爾士,他們告訴他。可能需要好多天。
巴茨醫生來了,還有其他的醫生,他們有一大群,是國王派來的。「這是我在義大利染上的熱病,」他解釋道。
「就算是吧。」巴茨朝他皺著眉頭。
「如果我要死了,就叫格利高裡來。我有些事情要交代他。但如果不是這樣,就不要打擾他的學習。」
「克倫威爾,」巴茨說,「我就算拿大炮轟你都打不死你。大海也不要你。發生海難後你會被衝上岸來。」
他們在談論他的心臟;他聽見了他們的話。他覺得他們不該這樣:他心裡的書是屬於私人的書,而不是放在櫃檯上的訂貨簿,經過的職員都可以在上面寫上幾筆。他們讓他服了一劑藥。過了不久,他又回到他的賬簿上。那些線條在不停地滑動,數字都混在一起,他剛剛加完一欄,總數就不見了,一切又變成原樣。但是他繼續努力,反覆地加著,直到毒性或治病的藥在他體內的作用已經過去,他才醒來。賬簿裡的紙張仍然在他眼前。巴茨以為他在遵醫囑休息,但在他隱秘的腦海裡,一些胳膊腿用墨水畫成的小人兒從賬簿裡爬了出來,四處走動。他們搬來了爐灶裡用的柴火,但是,架好了準備屠宰的鹿重新變成了活鹿,一派天真地在樹皮上蹭來蹭去。為蔬菜燉肉準備的鳴禽還原了自己的羽毛,飛回到尚未被砍成柴火的樹枝上,而用作澆滷汁的蜂蜜又返回蜜蜂身上,蜜蜂又回到了巢裡。他能聽見樓下的聲響,不過是另一處樓房,在另一個國家:硬幣轉手時的叮噹聲,還有木箱在石板地上拖動的聲音。他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講一個故事,用托斯卡納語,帕特尼語,軍營裡的法語,以及野蠻人的拉丁語。也許這就是烏托邦?那是一個小島,它的中央有一個叫亞馬烏羅提的地方,是夢幻之城。
他因為努力去了解這個世界而累壞了。因為努力對敵人笑臉相迎而累壞了。
托馬斯•艾弗裡從會計室來到這兒。他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休•拉蒂摩來為他唱讚美詩。克蘭默也來了,不大放心地看著他。也許他擔心他燒糊塗了,會問,你妻子格蕾塔近來怎麼樣?
克里斯托弗對他說,「我真希望您的老主人紅衣主教能在這兒安慰您,先生。他是個很會安慰人的人。」
「你對他了解些什麼?」
「我偷過他的東西,先生。您難道不知道?我偷過他的金器。」
他掙扎著坐起身。「克里斯托弗?在貢比涅的那個男孩是你?」
「當然是我。樓上樓下地跑,拎著一桶桶的熱洗澡水,而每次空桶裡就會裝一隻金盃子。很抱歉我偷了他的東西,因為他待人那麼好。‘什麼,你又拎一桶來了,法布里斯?’您得知道,法布里斯是我在貢比涅時用的名字。‘給這可憐的孩子吃頓飯,’他說。我吃了些杏子,以前都從來沒嘗過。」
「但他們沒抓到你嗎?」
「我的主人被抓了,一個很有名的大盜。他們給他打了烙印。很多人來追我。但是您瞧,先生,我註定要走大運。」
我想起來了,他說,我想起了加來,鍊金術士,記憶機器。「吉多•卡米洛為弗朗索瓦造了這個東西,好讓他成為世界上最英明的國王,可那個笨蛋永遠也學不會怎麼使用。」
這是胡思亂想,巴茨說,體溫還在升高,但克里斯托弗說,不,我向您保證,巴黎有個人造了一個靈魂。那是一座房子,但是有生命。它到處都排列著小架子。在架子上你能找到一些羊皮紙和一些作品的片斷,它們就像是鑰匙,可以開啟一隻盒子,盒子裡面裝有鑰匙,然後裡面還有鑰匙。但那些鑰匙不是金屬做的,那一層套一層的盒子也不是木頭做的。
那是什麼做的呢,法國佬?有人說。
它們是用靈氣做的。如果所有的書都被燒燬,這會是我們留下的東西。它們能讓我們不僅記住過去,而且記住未來,能讓我們看到有朝一日會出現在世界上的各種規矩和習俗。
巴茨說,他又燒起來了。他想起了小比爾尼,想起他在臨死前的晚上把一隻手伸到燭火中,試試會有多痛。燭火燒傷了他的皮肉;他夜裡哭得像個孩子,並吮吸著自己的傷手,第二天早晨,諾威奇的市政議員們將他拖到他們的祖先曾經燒死過羅拉德教徒的廣場上。即使在他的臉被燒掉之後,他們仍然在往火中投擲教皇的徽章和旗幟:那些織物被燒得捲起了邊,眼神空洞的聖女們像熏製的鯡魚一般在煙火中不斷捲曲。
他很客氣地用好幾種語言要水喝。別喝太多,巴茨說,先來一點點。他聽說過一個叫霍爾木茲的島嶼,是世界上最乾旱的國家,那兒沒有樹木,沒有莊稼,只有鹽。你站在它的中央環顧四周,只見方圓三十英里都是灰茫茫的平原:平原之外是滿地珍珠的海岸。
晚上他的女兒格蕾絲來了。她製作了自己的燈,包在她發亮的頭髮裡面。她定定地望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早上,當他們開啟百葉窗時,星光已經變弱,太陽和月亮同時懸掛在灰白的天空上。
一個星期過去了。他漸漸好轉,想要人把工作拿進來做,但醫生們不允許。那事情不都停下來了?他問,理查德說,先生,我們都受過您的訓練,我們都是您的學生,您製造了一臺有思想的機器,彷彿有生命似的向前運轉,您不需要時時刻刻盯著它。
不過,克里斯托弗說,聽說亨利國王也在哼哼著,彷彿他身上很痛一樣:哦,克倫穆爾在哪兒?
有人傳信來。亨利說,我要去探望一下。是義大利熱,所以我肯定不會染上的。
他幾乎不敢相信安妮患汗熱病時,亨利離她而去:何況那時亨利與安妮正如膠似漆。
他說,把瑟斯頓找來。他們為他提供的一直是低脂飲食,比如火雞之類的食物。好了,他說,我們得準備——什麼呢?——一隻乳豬,要像我以前在一次招待教皇的宴會上看到的那樣,放上填料烤熟。你會需要雞肉丁、肥臘肉、山羊肝,要剁成碎末。還要有茴香籽、馬鬱蘭、薄荷、生薑、黃油、食糖、核桃、雞蛋以及藏紅花。有些人還會放乳酪,但我們倫敦這兒沒有那種乳酪,而且我個人也覺得沒有必要。如果有任何不清楚的問題,就去找蓬維希的廚師,他會幫你解決的。
他說,「派人去隔壁找喬治副院長,告訴他國王來的時候,讓他的修士們不要在街上晃悠,要不然他的改革會馬上拿他們開刀。」他覺得這整個過程要一步一步地慢慢來,好讓人們明白它的合理性;沒有必要把宗教信徒都趕到大街上。在他家門口蹭飯吃的修士們對他們的聖職是一種恥辱,但對他來說他們是不錯的鄰居。他們放棄了自己的食堂,晚上從他們房間的窗戶裡,會傳出晚宴的歡聲笑語。不管是哪一天,在他家門外的「兩桶井」那兒,你都能跟他們一大幫人一起喝幾杯。修道院教堂更像是一個市場,還是一個人肉市場。這個地區到處都是從義大利商人府裡來的年輕單身漢,他們要在倫敦工作一年;他經常招待他們,當他們離開他的餐桌後(也被徹底套出市場資訊之後),他知道他們會馬上趕往修士們的地盤,一些有商業頭腦的倫敦姑娘正在那兒躲雨,並等待著達成友好的協議。
***
4月17日國王前來探望。黎明時下了陣雨。到十點鐘時,空氣像脫脂乳一般柔和。他已經起床坐在椅子裡,這時從椅子裡起身。親愛的克倫威爾:亨利毫不猶豫地親了親他的兩頰,握住他的手臂並且(為了不讓他以為他是這個王國裡唯一強壯的男人)不容分說地讓他坐回椅子裡。「坐下吧,不要跟我爭,」亨利說。「這一次不要跟我爭,秘書官。」
府裡的女眷們,茉茜以及他的妻妹喬安,都打扮得像基督教節日裡沃爾辛厄姆的聖母瑪利亞。她們深深地行了屈膝禮,亨利大搖大擺地站在那兒,他穿得不太正式,銀錦緞外套的胸前掛著一條大金鍊,手上的印度翡翠珠光閃閃。他沒有完全弄清這家人之間的關係,這也無可指摘。「秘書官的姐妹?」他對喬安說。「不對,請原諒。我現在想起來,你失去你姐姐貝特的時候,也正是我可愛的妹妹去世的時候。」
從一位國王的口裡,說出了這麼樸實、這麼有人情味的話;一提起她們才失去不久的親人,兩位女士的眼裡就湧上了淚水,亨利逐一轉向她們,用食指小心地拂去她們臉上的淚滴,讓她們破涕為笑。他擁起兩位小新娘愛麗絲和喬,讓她們像蝴蝶一般在空中旋轉,並親吻她們的嘴唇,說真希望自己還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她們。你注意到了嗎,秘書官,可悲的事實就在於,姑娘們年齡越大,就越迷人?
那麼八十歲會有它的好處,他說:每個平淡乏味的女人都會成為寶貝。茉茜對國王說,彷彿對鄰居說話一般,別這麼說,先生:您可看不出年紀。亨利伸展手臂,在大家面前展示自己:「到七月份就四十五歲了。」
他注意到大家吃驚得說不出話來。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亨利非常得意。
亨利四處走動,看著他的那些畫,問都是些什麼人。他望著牆上的安塞爾瑪,也就是示巴女王。他抱起貝拉,用奧娜•李爾那糟糕透頂的法語跟它交談,逗得大家開懷大笑。「李爾夫人給王后送了一隻比這還要小的小傢伙。它朝一邊歪著頭,豎起耳朵,似乎在說,你為什麼要跟我說話?因此她就叫它‘為什麼’。」說起安妮時,他的聲音裡洋溢著寵愛:滿腔的柔情蜜意。女人們面露微笑,很高興看到自己的國王樹立了這樣一個榜樣。「你知道它,克倫威爾,你見過安妮抱著它。她去哪兒都帶著它。有時候,」說到這裡,他心中有數點點頭,「我覺得她愛它更勝過愛我。是的,我排在那條狗的後面。」
他微笑著坐在那兒,沒什麼胃口,只是看著亨利用漢斯設計的銀碟子進餐。
亨利與理查德親切交談,他稱他為表親。當他跟他的委員談話時,他示意理查德站在他身旁,其他人則稍稍退開。如果弗朗西斯國王這樣或者那樣該怎麼辦,我是否應該親自跨過海峽,簽訂某項協議,如果你身體好了,你願意親自去一趟嗎?如果愛爾蘭人,如果蘇格蘭人,如果一切都亂套了,我們像德國一樣多面作戰而農民則自封為王,如果這些假先知,如果查爾斯佔領了我的領土,凱瑟琳特上陣作戰,那該怎麼辦,她是個很有膽魄的人,民眾都喜歡她,天知道是為什麼,反正我不知道。
如果那樣的話,他說,我會離開這把椅子,手上握著我自己的劍,征戰沙場。
國王用完晚餐後,與他坐在一起,低聲談起自己的往事。這清新多雨的四月天讓他想起了他父親去世的日子。他談起他的童年:我住在埃爾特姆的宮殿,我有一個叫笨蛋的弄臣。七歲那年,康沃爾叛軍來了,由一位巨人率領,你記得嗎?我父親把我送進塔裡以保證我的安全。我說,讓我出去,我要去戰鬥!我不怕從西部來的巨人,但我害怕我的祖母瑪格麗特•博福特,因為她的面孔就像骷髏,她抓著我的手腕時也像是骷髏在抓著我。
在我們小的時候,他說,總是有人跟我們說,你們的祖母還是個十三歲的小傢伙時就生下了你們的父王。她的過去就像一把她懸在我們頭上的劍。什麼,哈里,你在大齋節期間居然大笑?而我比你大不了一點兒的時候,就生下了都鐸國王!什麼,哈里,你在跳舞嗎,什麼,哈里,你在玩球?她的一生都是盡職盡責。她在沃金的府裡收留了十二個窮人,有一次,她要我端著盆子跪在那兒洗他們的黃泥巴腳,還算她運氣,我沒有吐在他們身上。她總是每天早晨五點就開始禱告。當她跪在禱告椅上時,她的膝蓋痛得她叫出聲來。而只要有慶祝活動,不管是婚禮還是孩子出生,或者是消遣和娛樂活動,你知道她會幹什麼嗎?每一次?次次如是?她都會哭。
而且在她的心裡,完全只有亞瑟王子。那是她的明燈,她的聖人。「結果到頭來我成了國王,於是她一病不起,懷著一腔怨憤死了。你知道她臨終時對我說的什麼嗎?」亨利哼了一聲。「一切都要聽費希爾主教的!真可惜她怎麼沒有要費希爾聽我的!」
當國王與他的侍從們離開後,喬安走過來坐在他身邊。他們輕聲地交談;儘管兩人的話完全不用避人耳目。「嗯,一切都很順利。」
「我們得給廚房一個禮物。」
「全府上下都表現不錯。我很高興見到他了。」
「是你想象中的樣子嗎?」
「我沒有想到他那麼溫柔。我明白凱瑟琳為什麼對他始終不肯放手了。我是說,不僅僅是王后的身份,她覺得那本來是她的權利,而且要擁有他這位丈夫。我得說他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男人。」
愛麗絲闖了進來。「四十五歲!我還以為他不止這個年齡。」
「為了幾顆石榴石,你都願意跟他上床,」喬嘲弄道。「你自己這麼說過的。」
「哦,那你呢,為了出口許可證還不是一樣!」
「住口!」他說。「你們這些姑娘!這話讓你們的丈夫聽見多不好。」
「我們的丈夫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人,」喬說。「我們自以為是,對吧?你來奧斯丁弗萊可不是要找羞答答的小丫頭。我都感到納悶,姨夫怎麼沒有把我們武裝起來。」
「是習俗限制了我。要不然我會送你們去愛爾蘭的。」
喬安目送著她們跑開。等她們聽不見之後,她扭頭看了看兩邊,然後低聲說,你不會相信我下面要說的話。
「說說看。」
「亨利怕你。」
他搖搖頭。誰能讓英格蘭雄獅感到害怕呢?
「真的,我向你保證。當你說你會手裡握著自己的劍時,你如果看到他的臉就會知道了。」
諾福克公爵前來探望,讓他的僕人們牽著他那匹鬃毛順溜潤澤的馬等在院子裡,自己咚咚咚地走了上來。「是肝臟,對吧?我的肝臟都不成樣子了。這五年來,我的肌肉也在不斷地消瘦。你瞧!」他伸出一隻爪子般的手。「這個國家的醫生我全都試過了,但誰也不知道我的病根在哪兒。不過他們從來不會忘記寄來賬單。」
他十分清楚,諾福克這個人,絕對不會支付諸如醫療費用之類的小賬。
「還有腸胃絞痛,」公爵說,「讓我簡直是生活在煉獄裡。有時候,我一晚上都在蹲廁所。」
「大人應該過得輕鬆一些,」雷夫說。他指的是,吃東西不要狼吞虎嚥。不要像驛站裡的馬一樣奔突不安。
「我也想這樣,相信我。我外甥女明確地說不需要我的任何陪同和建議。我準備回我位於肯寧霍爾的府裡去,亨利需要我的時候可以在那兒找到我。上帝保佑你早日康復,秘書官。聖沃爾特很有效,我聽說,如果是工作太累的話。聖尤博爾德可以止頭疼,幫我止住過。」他在外套裡摸索著。「給你帶了一枚聖章。教皇祝福過的。是羅馬主教,對不起。」他把它放在桌子上。「我想你也許沒有這些。」
他出了門。雷夫拿起聖章。「沒準是詛咒過的。」
他們能聽見公爵在樓梯上說話,他的聲音提高了些,語氣裡帶著抱怨:「我還以為他快要死了!他們告訴我他快要死了……」
他對雷夫說,「打發掉他了。」
雷夫咧嘴一笑。「還有薩福克。」
薩福克娶國王的妹妹時,被罰了三萬英鎊,亨利從未免除那筆罰款。他經常會想起這件事,此刻又想了起來;布蘭頓為了還債,不得不賣掉了他在牛津郡和伯克郡的土地,他現在在鄉下守著那點薄產度日。
他閉上眼睛。想一想都令人高興:兩位公爵都遠離他了。
他的鄰居查普伊斯進來了。「我寫信告訴我的主人國王看望了你。他很驚奇國王居然會駕臨一處私宅,甚至不是貴族的宅邸。但我告訴他,你該看看克倫威爾為了他有多麼勞苦功高。」
「他應該有這樣的僕人,」他說。「但是尤斯塔西,你是個老滑頭,你知道。你會在我墳墓上跳舞的。」
「親愛的托馬斯,你永遠是一位絕無僅有的對手。」
托馬斯•艾弗裡偷偷給他帶來一本盧卡•帕喬利的象棋迷局大全。他很快解開了所有的迷局,還在後面的空白頁裡新增了幾局。他的信件被送了進來,他瀏覽著最近一輪的災難。據說明斯特的那個裁縫,那個擁有十六房妻子的耶路撒冷王,跟其中一個妻子吵了一架,然後在集市上將她斬了首。
他重返世界。將他打倒後,他會重新站起。死神上門探訪過他,掂量過他的情況,朝他臉上吹了一口氣:然後又走了。他的衣服告訴他,他比以前瘦了些;有一段時間,他感覺輕飄飄的,似乎不再立足於這個世界,每天都充滿了各種可能。博林家的人衷心祝賀他康復,他們當然應該這樣,因為如果沒有他,他們怎麼會有今天的局面?克蘭默見到他時,不停地探過身來拍拍他的肩膀,握握他的手。
在他漸漸康復的同時,國王剪短了頭髮。他這樣做,是為了掩飾自己越來越嚴重的禿頂,儘管沒能掩飾住,絲毫都沒有。他忠誠的委員們也紛紛效仿,過了不久,這成了他們之間友情的一種標誌。「天啦,先生,」賴奧斯利先生說,「如果說我以前不怕您,我現在也會怕的。」
「但是‘簡稱’,」他說,「你以前就怕我呀。」
理查德的樣子沒什麼變化;他經常要去比武場,所以頭髮本來就短,便於戴頭盔。剪過發的賴奧斯利先生顯得更精明,如果還能更精明的話,而雷夫則顯得更堅決,更機敏。理查德•裡奇已完全看不出年少時的痕跡。薩福克的大臉顯出一種奇怪的天真神情。閣下看上去像一位苦行僧。至於諾福克,誰也沒有注意到他有什麼變化。「他以前留的是什麼樣的頭髮?」雷夫問。一塊塊的鐵灰色保護著他的頭皮,猶如軍事工程師設計出來的一樣。
這種潮流在全國各地流行開來。當勞蘭德•李下一次闖進案卷司時,他以為是一發炮彈朝他射了過來。他兒子的大眼顯得很鎮靜,仍然是金黃色。他愛憐地摩挲著他的腦袋,說,如果看到你那頭可愛的捲髮都沒了,你母親一定會哭的。格利高裡說,「是嗎?我都不大記得她了。」
四月底時,有四個犯叛國罪的僧侶受到審判。已經一次次地要求他們宣誓,但他們都拒絕了。離聖女被處決已有一年。國王對她的追隨者們表現了仁慈;他眼下還不想處死他們。事情最先起於倫敦的卡爾特修道院,這是一所提倡苦行的修道院,裡面的人以稻草為床;托馬斯•莫爾在明白這個世界需要他的才能之前,就是在這裡小試身手。他,克倫威爾,視察過這所修道院,正如他已經視察過位於錫恩的拒不服從的修道院。他輕言細語地講過,也直言不諱地談過,還威逼和利誘過;他派開明的教士來幫國王說話,他還對修道院裡那些早就心存不滿的人面授機宜,讓他們去做自己的教友們的工作。但是都無濟於事。他們的答覆是,走開,走開,讓我為神聖的事業奉獻至死好了。
如果他們以為能夠在平靜的禱告生活中終其一生,那他們就錯了,因為法律要求對他們以叛國罪嚴懲,在空中旋轉幾圈後,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當眾開膛破肚,把他們的內臟掏出來扔進燒得正旺的火盆。這是最為可怕的一種死刑,會受盡痛苦、憤怒和羞辱,而且太令人恐懼,以至於行刑者還沒有拿起刀子動手,連最堅定的反叛者都會魂不附體;每個人死前都會看著自己的同伴,而從繩子上割下來後,他會像動物一樣在灑滿了血的木板上四處亂爬。
威爾特郡伯爵和喬治•博林將代表國王監督行刑,而諾福克則從鄉下嘟嘟囔囔地被拽了過來,得知要準備出使法國。亨利想親自去看僧侶們被處死,因為宮裡的人會戴著面具,騎在他們的高頭大馬上,周圍會有市政官員,還有衣衫襤褸的平民百姓,遇到這種場面,他們就會成百上千地前來觀看。但國王的體形使他很難掩飾自己,他也擔心會有支援凱瑟琳的人示威遊行,在每一群人中,總是有一小撮壞分子仍然喜歡她。小里奇蒙可以代表我,他的父親最後想;有朝一日,他可能得在戰場上捍衛他同父異母的妹妹的權益,所以,耳聞目睹一下殺人的場面對他也好。
那孩子晚上來找他,因為死刑定於第二天執行:「秘書官,您行行好,代我去吧。」
「我早上與國王的會面,你能代我去嗎?不妨這麼想吧,」他堅定而愉快地說,「如果你稱病不去,或者明天從馬上摔了下來,或是在你岳父面前吐了,他會讓你永遠記住的。如果你想早日上你的新娘的床,就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眼睛看著公爵,他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但行刑結束後,諾福克自己跑來找他,說,克倫威爾,我拿我的生命發誓,有個僧侶在心臟被挖出來後還在說話。耶穌啊,他喊道,耶穌保佑我們吧,可憐的英格蘭人。
「不,大人。他不可能這樣。」
「你能肯定嗎?」
「我這是經驗之談。」
公爵有些恐懼。讓他這樣想好了,讓他以為他過去幹過掏人心臟的事情。「我敢說你是對的。」諾福克自我反駁道。「那肯定是人群裡發出的聲音。」
僧侶們被處死的頭一天晚上,他給瑪格麗特•羅珀爾簽署了一張探視許可證,這是幾個月來的第一次。他想,很顯然,當叛國者們被拉出去受死的時候,讓梅格去陪陪她父親;她的決心肯定會動搖,她會對她父親說,好了,國王在大開殺戒,您得像我一樣宣個誓。您心裡可以持保留意見,在背後交叉手指;只需要叫克倫威爾或者國王的任何一位官員來,說幾句話,就可以回家。
但是他這一招沒能見效。當叛國者們仍然穿著自己的僧侶服,被帶了出去,走向泰伯恩刑場時,她和她父親站在窗邊,沒有一滴眼淚。我總是忘了,他想,莫爾從來不憐惜自己,也從不憐憫別人。因為我會保護我的女兒們,不讓她們看到這種場面,我就以為他也會這樣。可他卻用梅格更堅定了他的決心。如果她不屈服,他就不可能屈服;而她是不會屈服的。
第二天他自己去看莫爾。雨水打在腳下的石板地上,發出淅瀝瀝的響聲;牆面和雨水已經難分彼此,風兒在小角落裡嗚嗚地叫著,猶如冬天的寒風。當他吃力地脫下溼外套後,他站在那裡與看守馬丁聊了幾句,打聽他妻子和剛出生的寶寶的情況。我怎樣才能找到他,他最後問道,馬丁說,您有沒有注意過,他的肩膀一邊高一邊低?
是因為伏案寫東西太多了,他說。一隻胳膊在桌子上,另一邊肩膀垂下來。哦,也許吧,馬丁說:他看上去就像是坐在凳子一端的一個木雕的小駝背。
莫爾留起了鬍鬚;乍一看去,他的樣子很像你想象中的明斯特的先知,儘管他會厭惡這種比較。「秘書官,國王怎麼看國外傳回來的訊息?聽說皇帝的軍隊正在行動。」
「是的,不過是開往突尼西亞,我想。」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如果你是皇帝,難道你不會選擇突尼西亞,而選擇倫敦嗎?你瞧,我來這兒不是要跟你爭論。只是來看看你是否舒服。」
莫爾說,「我聽說,你們已經讓我的弄臣亨利•帕廷森宣誓了。」他笑了起來。
「而昨天死去的那些人卻仿效了你的榜樣,拒絕宣誓。」
「讓我說清楚一點。我決不是什麼榜樣。我只是我自己,僅此而已。我對法案沒有說過任何不是。對制定法案的人沒有說過任何不是。對宣誓,或者宣誓的人,我都沒有說過任何不是。」
「哦,是的,」他在莫爾存放物品的箱子上坐下。「但你的所謂沒有說過任何不是,在陪審團面前卻毫無作用,你知道。如果真到了陪審團那一步的話。」
「你是來威脅我的。」
「皇帝的戰績讓國王沉不住氣了。他準備派一個委員會來,他們會要你就他的頭銜給一個直接的答案。」
「哦,我能肯定你的朋友們一定會有辦法對付我。是奧德利大人嗎?還有理查德•裡奇?聽著。自從我來到這兒,我就做好了死的打算,死在你的手上——是的,你的手上——或者是自然的手裡。我所要求的只是讓我安心平靜地做禱告。」
「你想要做一個殉道者。」
「不,我想要的是回家。我很脆弱,托馬斯。我跟我們所有的人一樣脆弱。我希望國王把我當作他的僕人,當作愛戴他的子民,而我始終也正是如此。」
「我一直都不明白,犧牲與自戕之間的分界線是怎麼劃的。」
「是基督劃的。」
「你沒看出這種比較裡有什麼問題嗎?」
沉默。莫爾的沉默帶有無聲勝有聲的爭辯意味。它從幾面牆上彈了回來。莫爾說他熱愛英格蘭,他擔心整個英格蘭會遭受天罰。他在跟他那位喜歡殺戮的上帝討價還價:「一個人為民眾而死是死得其所。」哦,我告訴你,他對自己說。你儘管討價還價吧。把你自己交給絞刑吏好了,如果你非得這樣的話。民眾才他媽的不介意呢。今天是5月5日。兩天之後委員會會來找你。我們會請你坐下,你會謝絕。你會像一位沒人管的老父親一樣站在我們面前,而我們會穿得暖暖和和抵禦初夏的涼意。我會說出我的一番話。你會說出你的一番話。也許我還會承認你贏了。我會走開,留下你在這兒,你這位國王的好子民,像你說的那樣,直到你的鬍鬚一直長到膝蓋,而蜘蛛在你的眼睛上結網。
嗯,那是他的計劃。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對理查德說,有哪位該死的、患有梅毒的羅馬主教在自己的司法權歷史上幹過這麼愚蠢、這麼不合時宜的事情呢?法爾內塞已經宣佈英格蘭將有一位新的紅衣主教:費希爾主教。亨利氣壞了。他發誓要將費希爾的人頭送到海峽那邊去戴他的法帽。
6月3日:他自己來到塔裡,一起來的還有威爾特郡伯爵,代表博林家族的利益,還有查爾斯•布蘭頓,看上去似乎寧願去釣魚。裡奇來做記錄;奧德利來說笑話。又下雨了,布蘭頓說,這肯定是有史以來最糟糕的夏天,對吧?是呀,他說,所幸陛下還不迷信。他們笑了起來:薩福克的笑聲有點猶疑。
有人曾說1533年會是世界的末日。也有人說過是去年。為什麼不是今年呢?總是有人隨時會說末日已經來臨,並聲稱自己的鄰居是偽基督。從明斯特傳來的訊息說,天空正在急速地垮塌。包圍者在要求無條件投降;被包圍的人在威脅要集體自殺。
他走在最前面。「天啊,這種地方,」布蘭頓說。滴下來的雨打溼了他的帽子。「不讓你覺得壓抑嗎?」
「哦,我們經常來這兒。」理查德聳聳肩。「總是有些事情。秘書官不是要去鑄幣廠就是要去珠寶屋。」
馬丁讓他們進去。他們一進門莫爾就抬起頭來。
「今天必須有個結果了,」他說。
「甚至都不打個招呼說聲你好什麼的。」有人給了莫爾一把梳子讓他梳理鬍鬚。「嗯,安特衛普有什麼訊息?我好像聽說廷德爾被抓了?」
「不要扯題外話,」大法官說。「你對宣誓表個態吧。還有法案。它的制定是合法的嗎?」
「聽說他跑了出去,讓皇帝計程車兵給抓住了。」
他冷冷地說,「你事先就知道吧?」
廷德爾不僅僅是被抓,而且是被出賣了。有人把他從他的藏身之處騙了出來,而莫爾知道是誰。他看到他自己,另一個他,在另一個下雨的上午正像這樣:把囚犯拽起身,猛揍一頓,逼他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好了,大人,」他對薩福克說,「你的樣子看起來很兇,請保持鎮靜。」
我嗎?布蘭頓說。奧德利笑了起來。莫爾說,「廷德爾的魔鬼現在要拋棄他了。皇帝會燒死他。而國王不會為了救他而動一根指頭,因為廷德爾不肯支援他的新婚姻。」
「也許你認為他這麼幹有道理?」裡奇說。
「你必須回答,」奧德利說,他的語氣很溫和。
莫爾很激動,一股腦兒地說了起來。他沒有理會奧德利,只是對他,克倫威爾,說話。「你不能強迫我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因為如果我反對你的《至尊法案》——不過我並未承認——那麼你的宣誓就會是一把雙刃劍。如果我拒絕,我的身體就肯定有危險,如果我同意,我的靈魂就在劫難逃。所以我什麼也不會說。」
「當你審問你所謂的異教徒時,你可沒有允許迴避。你強迫他們開口,不然就用肢刑。既然他們被迫做出了回答,你為什麼不行呢?」
「情況不一樣。當我強迫異教徒回答時,我的身後有全部的法律,以及基督教世界的全部力量在支援我。可我在這裡被威脅要面對的是一項特殊的法律,一項新近制定的特別規定,除了這裡之外不被任何其他國家所承認——」
他看見裡奇在做記錄。他轉向一邊。「結局是一樣的。他們被燒死,你被砍腦袋。」
「如果國王開恩讓你死得這麼痛快的話,」布蘭頓說。
莫爾有些畏怯;他在桌上勾起手指。他注意到了,但不動聲色。那麼這不失為一種手段。讓他害怕但求速死的痛苦。即使這樣想著的時候,他也知道自己不會這樣做;想一想都令人難受。「我想,在數量上你勝我一籌。但是你最近看過地圖嗎?基督教世界已經今非昔比了。」
裡奇說,「秘書官,費希爾比我們面前這個犯人還更像個男人,因為費希爾明確反對並承擔後果。托馬斯爵士,我以為你會公開承認自己的叛國,如果你有膽量的話。」
莫爾輕聲說,「不是這樣。我不能強迫上帝接受我。而應該是上帝將我拉向他。」
「我們注意到了你的頑固不化,」奧德利說。「我們不會用你對付別人的辦法來對付你。」他站起身。「國王會樂意看到我們下一步的起訴和審判。」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在這個地方能產生什麼危害呢?我不傷害任何人。我不說任何有害的話。我不想任何有害的事。如果這都不能讓一個人保命——」
他打斷了他,難以置信地說,「你不傷害任何人?那貝恩漢呢,你還記得貝恩漢嗎?你沒收了他的財物,把他可憐的妻子送進監獄,親眼看著他受刑,再把他關進斯托克斯利主教的地下室,然後你又把他弄回你的府裡,在柱子上吊了兩天,又重新把他送回斯托克斯利那兒,讓他被毒打摧殘了一個星期,而你還沒有完全洩憤:又把他送進塔裡,對他再度用刑,直到最後他的身體已經散架了,當他們把他帶到史密斯菲爾德活活燒死時,不得不用轎子抬著他去。而你,托馬斯•莫爾,居然還說你不傷害任何人?」
裡奇開始從桌上收起莫爾的那些紙張。他們懷疑他在給樓上的費希爾傳信:這不是壞事,如果它能表明他跟費希爾串通叛國。莫爾伸手壓在紙上,手指張開;接著他聳聳肩,任它們被收走。「拿走好了,如果你們必須這樣的話。我寫的所有東西你們都讀過。」
他說,「在聽到你改變主意之前,我們必須拿走你的紙筆。還有你的書。我會派人過來。」
莫爾似乎不大情願。他咬了咬嘴唇。「既然要拿走,現在就拿好了。」
「不像話,」薩福克說。「你當我們是搬運工嗎,莫爾先生?」
安妮說,「都是因為我。」他鞠了一躬。「等你終於從他口裡問出是什麼在困擾他非凡的良心時,你會發現,其根本癥結就在於他不肯屈膝承認我的王后身份。」
她看上去瘦小、蒼白而憤怒。她修長的十指指尖相抵,讓手指向後彎曲;她的眼睛明亮有神。
在他們深入這個話題之前,他得向亨利彙報去年的災害;提醒他不可能只靠口裡說說就實現自己的意願。去年夏天,北方的一位領主戴克勒勳爵被人以與蘇格蘭人勾結之名而指控犯有叛國罪。幕後操作的是戴克勒家的世仇和對頭克利福德家族;而克利福德家的幕後指使則是博林家,因為戴克勒曾公開宣稱支援前王后。審判在威斯敏斯特大廳舉行,身為審判貴族法庭的審判長,諾福克主持庭審:根據戴克勒的權利,他將由二十個同樣是領主的人作出判決。但是接著……頻頻出錯。也許整個事件都算計不周,是博林家對這件事逼得太急太狠。也許他不該沒有親自負責這樁案子;他原本以為最好不要出面,因為許多貴族都不滿於他現在的地位,可能會不顧一切地跟他作對。也可能問題在諾福克身上,讓法庭失控……不管是什麼原因,結果是指控不成立,使國王又驚又惱大發雷霆。戴克勒被國王的衛兵直接帶回塔裡,而他被派去達成一項交易,他知道,交易的目的是必須整垮戴克勒。庭審過程中,戴克勒滔滔不絕地講了七個小時,為自己辯護;但是他,克倫威爾,可以講上一個星期。戴克勒最後承認對叛國罪知情不報,這是一項較輕的罪行。他用一萬英鎊換取了國王的赦免。他被釋放出來,重回北部時已經一文不名。
但是王后懊惱至極;她需要殺一儆百。法國的情形也對她不利;有人說一提起她的名字,弗朗索瓦就會暗自竊笑。她懷疑,而且懷疑得沒錯,相對於跟法國的結盟,她的心腹克倫威爾更熱衷於跟德國貴族們交好;但現在不是她為此發火的時候,而且她說費希爾不死,莫爾不死,她就沒有寧日。所以,她現在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顯得焦慮不安,有失王后的風範,她還時不時地走到亨利身邊,摸摸他的袖子,碰碰他的手,亨利每次都是甩開她,彷彿她是一隻蒼蠅。他,克倫威爾,觀察著這一幕。這對夫妻的關係每天都不一樣:時而溺愛有加,時而冷淡疏遠。總體而言,看到他們卿卿我我讓人更為難受。
「對費希爾我毫不擔心,」他說,「他的罪行已經很明確。但是莫爾的情況……從道義上說,我們的理由無可指摘。誰都不會懷疑他對羅馬的忠誠,以及對陛下作為教會首腦這一頭銜的憎恨。但是在法律上看,我們的勝算不大,莫爾會竭盡所能地利用所有法律上、程式上的依據為自己開脫。這不容易對付。」
亨利激動起來。「我留著你是為了對付容易之事的嗎?上帝憐憫我的單純,我把你提拔到這個國家裡的這樣一個位置,還沒有任何人,這個王國有史以來,還沒有任何像你這樣出身的人有過這種榮幸。」他放低聲音。「你以為這是因為你長得帥嗎?是因為你的個人魅力嗎?我之所以留著你,克倫威爾先生,是因為你像一袋子蛇那麼狡猾。但是不要成為我懷裡的毒蛇。你知道我的決定。只管去實施。」
他離開時,感覺到背後安靜了下來。安妮走到窗邊。亨利盯著自己的腳。
所以,當裡奇走進來,迫不及待地要講出自己的秘密時,他恨不得像拍蒼蠅那樣把他一掌拍死;不過他控制住了自己,並搓著雙手:變成了全倫敦最開心的人。「嗯,皺皺先生,你把那些書收好了嗎?他怎麼樣?」
「他拉下了百葉窗。我問他為什麼,他說,貨物已經拿走了,現在我的店鋪要關門了。」
想到莫爾坐在黑暗中,他簡直無法忍受。
「您瞧,先生。」裡奇拿出一張摺疊的紙。「我們談了一會兒。我把那些話記了下來。」
「我們兩個再談一遍。」他坐下來。「我是莫爾。你是裡奇。」裡奇盯著他。「要我關上百葉窗嗎?在黑暗中表演是不是效果更好?」
「我離開他的時候,」裡奇遲疑著說,「忍不住想再一次——」
「很好。你有你的方法。不過,既然他不願意跟我談,又怎麼會願意跟你談呢?」
「因為他討厭我。他認為我無關緊要。」
「你還是副檢察長呢,」他說,語氣有些嘲弄。
「所以我們只是在推理。」
「什麼,就像晚飯後在林肯會堂那樣嗎?」
「老實說我很可憐他,先生。他渴望有人交談,而且您知道,他一開了口就喋喋不休。我對他說,假定議會要通過一項法案,說我,理查德•裡奇,將成為國王。您會不把我當國王嗎?他聽了哈哈大笑。」
「嗯,你得承認沒有這種可能。」
「於是我就追問他;他說,是呀,理查德陛下,我會當你是國王,因為議會可以這麼做,而且鑑於他們已經做出的事情,如果我哪一天醒來,發現是在克倫威爾國王的統治之下,我也不會驚訝的,因為既然一個裁縫能成為耶路撒冷王,那麼我想,一個從鐵匠鋪裡出來的小子也就能當英格蘭國王。」
理查德頓了頓:他讓他生氣了嗎?他朝他一笑。「我如果成了克倫威爾國王,你就會是一位公爵。好了,進入正題吧,皺皺……有正題嗎?」
「莫爾說,嗯,你做了這樣的假定,我也給你做一個更高一級的假定。假定議會通過一項法案說上帝不是上帝呢?我說,這是無效的,因為議會沒有權力這樣做。然後他說,是呀,年輕人,至少你還能知道這是荒謬的。接著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我,好像在說,現在讓我們看看現實世界的情況。我對他說,我給您做一箇中等級別的假定。您知道我們的國王已經被議會任命為教會的首腦。您為什麼不投票贊成,就像您贊成它任命我為君王一樣呢?而他則說——彷彿在給一個小孩子講道理一般——這兩者不是一回事。因為一個是現世的裁判權,議會可以決定。另一個是宗教的裁判權,議會不能行使這種權力,因為這種裁判權超出了這個王國的範圍。」
他盯著裡奇。「以教皇制信奉者之名絞死他,」他說。
「是,先生。」
「我們知道他是這樣想的。他從來沒有說出來。」
「他說有更高一級的法律在統治這個以及所有的王國。如果議會違反上帝的法律……」
「他指的是教皇的法律——因為他把這兩者等同了起來,他對此無法否認,對吧?他為什麼總是在省察自己的良心呢,如果不是為了日夜檢查是否跟羅馬的教會保持一致?那才是他的安慰,那才是他的引導者。在我看來,他既然明確地否認議會的職責,也就否認了國王的頭銜。這就是叛國。不過,」他聳聳肩,「這對我們有多大用處呢?我們能證明這種否定是惡意的嗎?他會說,我以為那只是說說而已,好打發一下時間。他會說你們只是在推理,而在那種情況下說出來的任何話都不能被用作對一個人不利的證據。」
「陪審團不會理解這個的。他們會以為他說的是心裡話。畢竟,先生,他知道那不是學生之間的辯論。」
「沒錯。你不會在塔裡開展那種辯論。」
裡奇把他的記錄遞了過來。「我把我所能回想起的東西如實記了下來。」
「你沒有證人嗎?」
「他們在進進出出的,把書裝進箱子裡,他有很多書。您不能怪我疏忽,先生,因為我怎麼會知道他願意跟我談呢?」
「我不怪你。」他嘆了口氣。「實際上,皺皺,我很器重你。在法庭上你會為此作證吧?」
裡奇疑慮地點點頭。「告訴我你會,理查德。要麼就告訴我你不會。我們實話實說。如果你認為自己可能失去勇氣,好歹現在就告訴我。如果這場審判我們又失敗了,我們這輩子就完蛋了。而且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會付之東流。」
「您瞧,他一定不會放過反駁我的機會,」裡奇說。「我小時候乾的事情,他從來不會讓它過去。他以前說教時總是拿我當反面材料。嗯,等他下一次說教時,讓他拿枕木當材料好了。」
費希爾死前的那個晚上,他去看莫爾。他帶了一支力量很強的衛隊,但是他把他們留在外屋,自己一個人進去。「我已經習慣了把百葉窗拉上,」莫爾幾乎是開心地說。「你不介意坐在昏暗中吧?」
「你不必害怕太陽。現在沒有太陽。」
「沃爾西以前常常誇口自己能改變天氣。」他呵呵笑了。「你真好,托馬斯,現在還來看我,因為我們已經沒什麼可談的了。你覺得還有嗎?」
「衛兵們明天一大早會來把費希爾主教帶走。我擔心他們會吵醒你。」
「如果不能為他守夜,我就是個可憐的基督徒了。」他的笑容漸漸消失了。「關於他的死法,聽說國王恩准對他仁慈。」
「他上了年紀,身體也很弱。」
莫爾既心酸又快意地說,「我一直都很盡力,你知道。一個人自有定命。」
「聽著。」他從桌上伸過手去,握住莫爾的手,握得很緊:比他原本打算的要緊。我這鐵匠的手勁,他想:他看到莫爾有些畏怯,感覺著他的手指,他骨頭上的皮膚像紙一樣乾燥。「聽著。你一上法庭,就馬上請求國王的寬恕。」
莫爾不解地說,「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不是個冷酷無情的人。這你知道。」
「我知道嗎?他以前不是。以前他的性情很溫和。但是後來他交往的那些人變了。」
「對於寬恕的請求,他總是能接受的。我不是說他會讓你活命,因為你沒有宣誓。但他可能會像對費希爾那樣對你仁慈一些。」
「我的身體會怎麼樣,並不是太重要。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的生活一直很幸福。上帝始終善待我,沒有考驗我。現在他要考驗我,我不能辜負他。我對我的內心世界一直很警惕,對在裡面發現的東西我並不總是很滿意。如果我最後會落到絞刑吏的手上,就隨它去吧。很快就會到上帝的手裡了。」
「如果我說我不想看到你被殘殺,你會不會覺得我自作多情?」沒有回答。「你不怕痛苦嗎?」
「哦,是的,我非常害怕,我這個人不像你這麼勇敢、強壯,我會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設想那種情景。但我只會有很短暫的感覺,事後上帝會讓我忘卻的。」
「真高興我不像你。」
「當然。否則坐在這裡的就會是你了。」
「我是說,我心裡想著另一個世界。我發現你認為當前的世界沒有改善的可能。」
「你認為有可能?」
這幾乎是一個無禮的問題。一陣冰雹砸在窗戶上。兩人都吃了一驚;他站起身,有些不安。他很想知道外面是什麼情景,看看夏天在風吹雨打時的淒涼景色,而不願意縮在這百葉窗後,琢磨造成了什麼損失。「我曾經滿懷希望,」他說。「我想,是這個世界讓我墮落了。也可能只是天氣的原因。它讓我萎靡不振,讓我也像你這麼想,認為我們應該蜷縮起來,慢慢地縮排一個小亮點中,把孤獨的靈魂像玻璃下面的火苗一般儲存起來。我在自己身邊看到的那些痛苦和恥辱的場面,還有無知,不計後果的惡行,貧困,絕望,哦,還有雨水——雨水降落在英格蘭的土地上,毀掉穀物和莊稼,撲滅了人們眼中的光明,同時還有學術之光,因為如果牛津變成了大水坑,劍橋被大水沖走,誰還能進行理性的思考,如果法官們都在水中逃命,誰還來執行法律?上週有人在約克掀起暴亂。在糧食這麼緊缺、物價比去年翻倍的情況下,他們憑什麼不暴亂呢?我得鼓動法官們殺一儆百,我想,否則整個北部就會到處是鉤鐮和長矛,到頭來他們不就只會自相殘殺嗎?我真的相信,如果天氣更好的話,我也會是個更好的人。如果我生活在一個陽光明媚、民眾富裕並自由的國家裡,我會是一個更好的人。如果現實真是這樣,莫爾先生,你也就完全不必這麼努力地為我祈禱了。」
「你可真能說,」莫爾說。文字,文字,僅僅是文字而已。「當然,我的確為你祈禱。我全心全意地祈禱你會明白自己走入了歧途。等我們在天堂相見的時候,我希望我們會相見,我們的分歧會被徹底遺忘。但是現在,我們無法希望它們消失。你的任務是殺掉我。我的任務是要活著。這是我的職責和義務。我唯一擁有的就是我的立場,而這個立場就是托馬斯•莫爾。如果你想得到它,你就得從我這裡奪走。千萬不要以為我會放棄。」
「你會需要紙和筆把你的辯護詞寫出來。我可以給你這些。」
「你從來都不死心,對吧?不用了,秘書官,我的辯護詞在這裡,」他拍了拍前額,「在這裡它會避著你,很安全。」
房間裡沒有了莫爾的書,顯得那麼陌生,那麼空蕩:到處都是影子。「馬丁,拿蠟燭來,」他喊道。
「你明天會來這兒嗎?為主教的事?」
他點點頭。不過他不會目睹費希爾被處死的時刻。按照慣例,觀看的人會跪地脫帽,以示靈魂的消逝。
馬丁送來一個插好蠟燭的燭臺。「還需要別的嗎?」他放下燭臺時,他們沒有說話。他走了之後,他們仍未開口:囚犯駝著背坐在那兒,眼睛望著燭火。他怎麼知道莫爾是開始了沉默,還是準備說話?有人會在沉默之後開始講話,還有人會用沉默代替講話。你不必用意義明確的句子去打破沉默,而可以用猶豫的口氣:如果……也許……如果可能的話……他說,「我可能不會打攪你,你知道。而是會讓你了此餘生。為你殘害別人的事懺悔。如果我是國王的話。」
燭光變暗了。囚犯彷彿退出了房間,只在他所在的位置上留下一個模糊的影子。一陣風吹來,燭火搖曳著。莫爾奮力寫作的東西被清走後,兩人之間的桌子上現在空空的,猶如一座祭壇;而祭壇不就是用來獻祭的嗎?莫爾終於打破沉默:「如果,到了最後,我被審判之後,如果國王不同意,如果實施極刑……托馬斯,那是怎麼幹的呢?你會以為一個人的肚子被剖開之後,他會馬上死去,會流大量的血,但好像並不是這樣……難道他們有某種特別的器具,可以用來活活地宰割一個人嗎?」
「很遺憾你會認為我精通此道。」
但是,他不是告訴過諾福克,差不多也就是告訴了他,他曾經挖出過別人的心嗎?
他說,「這是行刑者的秘訣。它被保密起來,好讓我們畏懼。」
「讓我痛快地死去吧。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他搖搖晃晃地坐在凳子上,心跳一陣陣加快,全身都焦躁不安;他叫出聲來,從頭到腳都在顫抖。他的手無力地敲著乾淨的桌面;他離開他的時候,說,「馬丁,進去吧,給他一些酒」——而他還在叫著,還在顫抖和敲著桌面。
下次見面時,將是在威斯敏斯特大廳。
審判的那一天,多條河流的水漫出了堤岸;泰晤士河也漲了水,像地獄裡的河流一般波濤洶湧,將浮渣衝到了碼頭上。
這是英格蘭與羅馬的對抗,他說。是生者與死者的對抗。
諾福克將主持審判。他告訴他將如何進行。前面的幾條控狀將不會成立:包括莫爾就法案和宣誓在各種時候說出的各種言論,莫爾與費希爾串通叛國——兩人之間有信件往來,但那些信現在好像已經被銷燬。「在進入到第四條時,我們會聽取副檢察長的證詞。請注意,大人,這會讓莫爾來勁的,因為只要一看到年輕的裡奇,他就會對他年少時的放蕩不羈大肆挖苦——」公爵抬起一邊眉頭。「酗酒。鬥毆。玩女人。賭博。」
諾福克摩挲著自己長著胡茬的下巴。「我注意到了,那小夥子長相那麼溫和,但的確經常打架。好引人注意,你瞧。而我們這些該死的老傢伙呢,都是大臉盤,身形彪悍,出生時就全身盔甲,所以用不著去引人注意。」
「正是,」他說。「我們是最心平氣和的人。大人,現在請注意。我們不希望再出現戴克勒案件那樣的錯誤。否則我們可能就完蛋了。前面幾條控狀將不會成立。到了下面這一條,陪審團就會很留心了。而我為你準備的陪審團可是很出色的。」
莫爾面對的將是他的同行;都是倫敦人,同業公會的商人。他們見多識廣,帶有倫敦人的各種成見。像所有的倫敦人一樣,他們對教會的貪婪與自大多有了解,也不喜歡被告知他們沒有資格閱讀用自己母語出版的聖經。他們早就知道莫爾,這二十年來一直都知道。他們知道他怎樣讓露茜•皮蒂特守了寡。他們知道他如何毀掉了翰弗裡•蒙茂斯的生意,只因為廷德爾曾經是他家的客人。他們知道他怎樣在他們府裡安插眼線,有些是他們像兒子一般對待的學徒,還有些是跟他們親近密切、每天晚上都能聽見主人睡前禱告的僕人。
有個名字讓奧德利猶豫了一下:「約翰•帕奈爾?也許是寫錯了。你知道,自從莫爾在大法官法庭做出不利於他的判決之後,他就一直跟隨莫爾——」
「那個案子我知道。莫爾把它辦砸了,他當時沒有讀那些檔案資料,而只是一心忙著給伊拉斯謨寫情書,或者在切爾西給哪個可憐的基督徒上鐐銬。你想怎麼辦,奧德利,要我去威爾士找陪審團嗎,或者去坎伯蘭,或其他某個人們對莫爾印象更好的地方?我只能用倫敦人對付了,而除非是弄一群剛剛出生的人進來,否則我無法徹底抹去他們的記憶。」
奧德利搖搖頭。「我不知道,克倫威爾。」
「哦,他是個厲害的角色,」公爵說。「沃爾西垮臺的時候,我就說過,瞧著吧,他是個厲害的角色。你得早早地起床才能走在他的前頭。」
***
審判的前夜,他正在奧斯丁弗萊處理檔案時,有顆腦袋從門外探了進來:一顆又小又瘦的倫敦人的腦袋,頭皮颳得很乾淨,面孔年輕稚嫩。「迪克•珀瑟。進來吧。」
迪克•珀瑟環視著房間。他負責照料在夜間看家護院的大猛犬,以前從未來過這兒。「過來坐下。別害怕。」他用紅衣主教以前的一隻細薄的威尼斯玻璃杯給他倒了一點酒。「嚐嚐這個。威爾特郡伯爵送給我的,我自己不怎麼喝。」
迪克接過酒杯,靈巧地搖晃著它。酒的顏色像稻草或夏天的光線一樣淺。他喝了一大口。「先生,我能跟在您的隨從中去看審判嗎?」
「你還在難過,對吧?」迪克•珀瑟就是當初因為說聖體是一片面包而在切爾西被莫爾當著全府上下鞭打的孩子。他當時還是個孩子,現在也沒有長多大;聽說他剛到奧斯丁弗萊時,經常在睡夢中哭泣。「去找一件制服穿上,」他說。「早上還要記得洗手洗臉。我不希望你給我丟人。」
「丟人」這個詞刺中了孩子的痛處。「我並不在乎疼痛,」他說。「我們大家,恕我冒昧,先生,都捱過父親不少的打,就算不是打得更重的話。」
「的確,」他說。「我父親打我的時候,簡直當我是鋼板。」
「是因為他扒光了我的衣服。而且有女人在一旁看著。愛麗絲夫人。年輕姑娘們。我以為她們有誰會幫我說句話,可當她們看到我光著身子時,只是對我感到厭惡。只是讓她們覺得好笑。那傢伙抽我的時候,她們在那兒大笑。」
在故事裡,總是有年輕的女子,天真無邪的姑娘,讓男人放下手裡的棍棒或斧頭。但我們聽到的似乎是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一個孩子的瘦屁股在寒冷中瑟縮著,他那小睪丸上的皮皺巴巴的,羞怯的雞雞縮成了紐扣一般,而屋子裡的女人們卻咯咯地笑著,男僕們在跟著起鬨,他的皮膚上出現了一道道細痕,並流出血來。
「已經過去了,大家也忘了。不要哭。」他從桌子後面走過來。迪克•珀瑟把那顆颳得很乾淨的腦袋靠在他的肩上,嚎啕大哭,既有羞辱,也有釋放,還有滿足,因為他熬過來了,而折磨他的人馬上就要死去。莫爾當初以私藏德語書籍為由迫害約翰•珀瑟,並將他處死;現在他摟住這孩子,感覺著他脈搏的跳動,還有他堅硬的肌腱,結實的肌肉,他輕聲安慰著他,當他自己的孩子還小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安慰他們,這也像安慰一條尾巴被踩的獵犬。他發現,只要消滅一兩隻跳蚤,常常就能帶來安慰。
「我會一輩子都跟著您,」孩子說。他的胳膊緊緊地抱住他的主人:雙拳緊握,指關節頂著他的脊背。他吸了吸鼻子。「我想我穿上制服會很棒的。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一大早。他和他的隨從在所有人之前抵達威斯敏斯特大廳,到最後一分鐘都要提防出現意外。審判員們在他旁邊坐定,當莫爾被帶進來時,廳裡的人看到他的模樣都大吃一驚。誰都知道倫敦塔從來不是個好地方,但是他那麼消瘦,一臉亂蓬蓬的白鬍子,絲毫不像他的實際年齡,而更像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奧德利低聲說,「他看上去像是受了虐待。」
「而他說我不會放過任何手段。」
「嗯,我問心無愧,」大法官輕鬆地說。「已經什麼都為他著想了。」
約翰•帕奈爾朝他點點頭。理查德•裡奇,既是法庭官員也是證人,對他微微一笑。奧德利叫人為犯人拿來一把椅子,但是莫爾只是不安地坐到椅子邊上:他神情激動,一副戰鬥的架勢。
他環顧了一下週圍,看是否有人為他做記錄。
文字,文字,僅僅是文字而已。
他想,我一直都記得你,托馬斯•莫爾,可你卻不記得我。你甚至根本沒有看到我來了。
希臘神話中克里特島國王邁諾斯的女兒,曾用線團幫助忒修斯走出迷宮。
英制衡量名,一英擔為112磅。
拉丁語,意為「教堂估值」,是一項關於英格蘭、威爾士及英屬愛爾蘭地區所有教會的財務調查,於1535年由亨利八世下令執行。
托馬斯•莫爾的作品《烏托邦》中烏托邦首都的名字。
僅次於坎特伯雷座堂的朝聖中心。
指斷頭臺上的枕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