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4—1535年
「你想要奧德利的職位嗎?」亨利問他。「只要你開口它就是你的。」
夏天已經過去。皇帝沒有來。克雷芒教皇死了,他的判決也隨之而去;新一輪的遊戲即將開始,他已經把門開著,只開了一條縫,等待著下一任羅馬主教與英格蘭進行會談。就他個人而言,他寧願「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但這些不是個人的事情。
現在他認真地考慮著:當大法官對他來說合適嗎?在法律系統內有個職位是一件好事,那為什麼不一步到頂呢?「我不想讓奧德利不安。如果陛下對他感到滿意的話,我也同樣滿意。」
他想起這個職位曾經把沃爾西拴在倫敦,而國王卻在別的地方。紅衣主教很熱衷於法庭上的事情;但我們已經有夠多的律師了。
亨利說,你最想要什麼,只管告訴我。他有些不好意思,像情人一般,想不出最好的禮物。他說,克蘭默告訴我,多聽克倫威爾的,如果他想要一個職位,想徵稅,想徵收關稅,想在議會里採取某項措施,或者想發表一項王室宣告,就都隨他去。
案卷司長一職現在空缺。這是一項古老的司法職務,掌管著國家的幾大秘書處之一。他的前任將是那些在學問上出類拔萃的人,多數是主教:他們躺在墳墓裡,他們的美德用拉丁文刻在墓碑裡。當他揪著這成熟的果實的柄,將它「啪」的一聲從樹上摘下來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
「對法爾內塞紅衣主教你也說對了,」亨利說。「現在我們有了新教皇——要我說,就是羅馬主教——我打賭贏的錢已經收回來了。」
「您瞧,」他笑著說,「克蘭默說得對。按我說的做。」
聽說羅馬人為克雷芒教皇的死舉行了慶祝,宮廷裡都覺得好笑。還聽說他們挖開了他的墳墓,拖著他一絲不掛的屍體遊街。
位於法院路的案卷司長官邸是他所見過的最奇特的房子。裡面散發著潮溼、發黴和油膩的氣味,在那彎彎曲曲的正面牆後,它向內蜿蜒,有很多狹小的房間,房門都很低矮;難道我們的祖先都是小矮人嗎,要不就是他們不太確定怎樣撐起天花板?
這座官邸有三百年的歷史,是那個時代的亨利修建的;他建造它是為了給改變信仰的猶太人提供一個庇護所。一旦他們走了這一步——如果他們希望免受暴力,就最好這樣——他們的財產就會被全部沒收上繳王室。然後,王室就只需要在他們的有生之年保障他們的飲食起居。
克里斯托弗在他前面跑進了宅子的深處。「快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從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上劃過。
「你毀了它的家,你這狠心的孩子。」他打量著阿麗亞娜的搖搖欲墜的獵物:一條腿,一個翅膀。「趁它還沒回來,我們快走吧。」
亨利出錢建造這座宅子的五十年後,所有的猶太人都被趕出了這個國家。但這處庇護所從來都不是空無一人;即使是現在,還有兩個女人住在這裡。我要去拜訪一下她們,他說。
克里斯托弗輕輕地敲著牆壁和房梁,彷彿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一般。他饒有興致地說,「如果你這樣敲呀敲的有了回應,你會跑嗎?」
「哦,天哪!」克里斯托弗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我猜這裡死了上百人,既有猶太人也有基督徒。」
的確,在這塊牆板的後面,他能感覺到老鼠的小骨頭:有上百代,它們那關節連著的前腿在永遠的長眠中蜷曲著。它們的後代正茁壯成長,他在空氣中能聞到這種氣息。這是馬林斯派克的活兒,他說,如果我們能抓住它的話。紅衣主教的貓現在成了野貓,時而在倫敦的花園肆意亂跑,時而追蹤著城中修道院池塘裡鯉魚的味道,或者被誘惑到——就他所知——河的另一邊,依偎在那些鬆弛的乳房上擦過玫瑰花瓣和龍涎香的妓女的胸前;他想象著馬林斯派克耷拉著腦袋,咕咕地叫著,想掙脫出來重新回家。他對克里斯托弗說,「我想,如果我管不了一隻貓,有怎麼能管得住案卷。」
「案卷沒有腿可以走路。」克里斯托弗在踢著一塊踢腳板。「我的腳可以進去,」他一邊說,一邊示範著。
他會捨得奧斯丁弗萊的舒適條件,來忍受這玻璃上有裂紋的小窗戶,嘎吱作響的走廊,以及陳腐的空氣嗎?「從這裡去威斯敏斯特會近一些,」他說。他的目標已經確定在那裡——白廳,威斯敏斯特以及河流,秘書官的船往下可達格林威治,往上可抵漢普頓宮。我會經常回奧斯丁弗萊,幾乎每天都回去,他對自己說。他正在建一間貴重物品室,國王委託他保管的所有金器都要安安全全地儲藏在裡面;他所存放的任何東西都能很快變成現錢。那些貴重物品從街上運來時,用的是普通的馬車,以免引起注意,雖然也有機警的侍從護衛著。大酒杯用特製的柔軟皮套套著。碗碟裝在帆布袋裡,中間用七便士一碼的毛料白布間隔起來。各種珠寶用絲綢包著,裝在掛著鋥亮的新鎖的箱子裡:而鑰匙在他身上。有剛從大海里出來不久的光潤的大珍珠,有光彩炫目的藍寶石。有些寶石就像某個下午在鄉下采摘的水果:黑刺李一般的石榴石,玫瑰果一般的粉鑽石。愛麗絲說,「有了幾顆這樣的東西,我一個人就能把基督教世界的任何一位女王或王后趕下臺。」
「國王沒有遇見你可真是件好事,愛麗絲。」
喬說,「我寧願弄到出口許可證。或者軍隊的合同。有人會在對愛爾蘭戰爭中發財的。大豆,麵粉,麥芽,馬匹……」
「我來看看能為你做些什麼,」他說。
他所持有的奧斯丁弗萊的租契為期九十九年。他的曾孫一輩還會擁有它:那是些他不認識的倫敦人。當他們看那些檔案時,他的名字會在上面。他的紋章會刻在門口。他把手放在大樓梯的扶手上,抬頭望著從一扇很高的窗戶裡照進來的、裡面有塵埃飄舞的光線。我此前什麼時候也像這樣過?年初的時候,在哈特菲爾德:抬起頭,聆聽多年前的莫頓府上的聲音。既然他自己去過哈特菲爾德,托馬斯•莫爾肯定也去了吧?也許他所期待的頭頂上的就是他的輕輕的腳步聲?
他又開始想了起來,想著那隻不知道從哪兒伸出來的拳頭。
他起初的念頭是,將職員和檔案轉移到案卷司官邸,那麼奧斯丁弗萊就又像個家了。但是是誰的家呢?他已經拿出麗茲的祈禱書,在她記錄的家庭成員那一頁上,他做了些改動和新增。雷夫不久就會搬出去,搬到哈克尼的新房子;而理查德與他的妻子弗蘭西絲正在這同一個街區蓋房子。愛麗絲將嫁給他的被監護人托馬斯•羅瑟漢姆。她哥哥克里斯托弗已經被授予聖職和領取聖俸。喬已經定製了結婚禮服;她被他的朋友約翰•艾普•賴斯相中,賴斯是一位律師,學者,是他欽佩的人,他相信他的忠誠。我已經為家裡人做得不錯了,他想:他們沒有一個人受窮,或不幸,或者對自己在這個不確定的世界上的位置忐忑不安。他猶豫著,仰頭看著那束陽光:時而是金黃色,而當雲彩飄過的時候則變成藍色。如果誰想下樓來得到他,就必須現在下來。他的女兒安妮那「嗵嗵嗵」的腳步聲:安妮,他會對她說,我們能不能在你那小馬蹄一般的腳上套一雙厚腳套?格蕾絲像塵埃一般飄了下來,捲進一個漩渦,一個飛速轉動的漩渦……不知飄向了哪裡,消失了,不見了。
麗茲,下來吧。
但麗茲保持著沉默;她既沒有留下也沒有走開。她總是既在他身邊又不在他身邊。他轉過身。那麼這座房子將成為辦公的場所。就像他所有的房子都會成為辦公的場所一樣。我的職員和檔案資料在哪裡,我的家就在哪裡;要不然,我的家就會跟國王在一起,在他所在的地方。
克里斯托弗說,「既然我們要搬往案卷司長官邸去,我就可以告訴您,親愛的先生,我真高興您沒有把我撇下。因為您不在的時候,他們總是叫我蝸牛腦子或者蘿蔔頭。」
「哦……」他打量了一下克里斯托弗,「你的頭的確像蘿蔔。謝謝你讓我注意到這一點。」
在案卷司長官邸安頓下來後,他總結了一下自己的現狀:很令人滿意。他賣掉了位於肯特郡的兩處莊園,但國王將蒙默思郡的一座莊園賞給了他,他還在購買埃塞克斯的一座莊園。他看中了哈克尼和肖爾狄奇的幾塊土地,而且正在辦理奧斯丁弗萊附近的地產的租約,他打算將它們納入自己的建築計劃之內;然後建一座高牆把它們圍起來。他正在找人勘察貝德福德郡和林肯郡的兩座莊園,以及埃塞克斯的兩處地產,他準備將它們轉到格利高裡的名下。所有這些都是小菜一碟。跟他即將得到的東西相比,或者說跟亨利將要欠他的東西相比,這些都微不足道。
不過,他的支出會讓一些實力較弱的人大驚失色。如果國王要幹什麼事情,你就必須能夠配備相關的人員並提供資金。要滿足他的貴族委員們的開銷並不容易,不過他們有些人是靠當鋪來維持生活,而且每個月都要跑來找他,好填補他們賬戶上的空洞。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放債;在英格蘭,有不止一種貨幣。他所感覺到的是,一張大網正在他的周圍撒開,一張施惠和受惠的網。那些想接近國王的人願意拿錢疏通,而他是最接近國王的人。與此同時,已經有一種說法:你幫克倫威爾,他也就會幫你。為了他而忠誠,勤奮,機敏;你一定會有回報。那些效命於他的人會得到提拔,受到保護。他是益友和良師;到處都在這樣說。另一方面,也有那些老生常談的攻擊。他父親是鐵匠,奸詐的釀酒商,是愛爾蘭人,是罪犯,是猶太人,而他自己以前也不過是一位羊毛商,一個剪刀手,現在成了一個巫師:如果不是巫師,他怎麼可能這樣一手遮天?查普伊斯在給皇帝的信中談起他;他的早年生活仍然是一個謎,但他是一位絕好的朋友,他把他的府上以及他的僕人管理得非常出色。他是一位語言大師,查普伊斯寫道,他極富口才;儘管他的法語,他補充了一句,只是還過得去。
他想,對付你綽綽有餘。對付你只需要點個頭,眨個眼就行。
過去的幾個月裡,樞密院一直在繁忙工作。通過一個夏天的艱難協商,終於達成與蘇格蘭的條約。但愛爾蘭發生了叛亂。只有都柏林城堡本身和沃特福德市還堅守著國王的陣地,而那些舉行叛亂的領主則在為皇帝的軍隊提供支援和港口。在所有這些島嶼中,那裡是最令人頭痛的地方,國王花費大量的人力財力去駐守,卻得不償失;但是他不能置之不理,以免他人插手進來。那裡的人目無法紀,因為愛爾蘭人認為殺了人可以用錢擺平,而且像威爾士人一樣,他們用牲口來抵算人的性命。由於苛捐雜稅,巧取豪奪,罰沒財產以及光天化日下的搶劫,人們十分貧困;虔誠的英格蘭人每個星期三和星期五吃齋,但是有笑話說,愛爾蘭人太虔誠了,每隔一天都要吃齋。他們的大貴族都是些冷酷專橫的人,他們為人奸詐,性情多變,彼此積怨很深,動不動就敲詐勒索,劫持人質,他們不把效忠於英格蘭當一回事,因為他們毫無忠誠可言,藐視法律而喜歡武力。至於當地的首領,則認為自己擁有無限的權力。他們說在他們的土地上,他們擁有每一片長著蕨類植物的山坡和每一座湖泊,他們擁有那裡的石南,青草,以及從上面刮過的風;他們擁有每一頭牲口和每一個人,在食物短缺的時候他們可以拿麵包去喂獵狗。
難怪他們不想成為英格蘭人。這會妨礙他們作為奴隸主的地位。諾福克公爵在自己的領地上仍然有農奴,即使法庭要求解放他們,公爵也希望從中得到一筆錢。國王建議派諾福克去愛爾蘭,但是他說,他已經在那裡白白地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如果要他再去,唯一的辦法就是他們架起一座橋,好讓他週末回家的時候不用打溼雙腳。
他與諾福克在會議室裡爭了起來。公爵大吵大嚷,而他則靠在椅子上,抱著雙臂,看著他大吵大嚷。你們早該把小菲茨羅伊送到都柏林,他對樞密院的委員們說。去學著當國王——去露露臉,做一場秀,撒一點錢。
理查德對他說,「也許我們應該去愛爾蘭,先生。」
「我覺得我戰鬥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我很想去打仗。每個男人在自己的一生中都應該當過兵。」
「你這說的是你祖父的話。弓箭手艾普埃文。眼下專心準備吧,在比武大賽上露一手。」
理查德在競技場上的確身手不凡。差不多就像克里斯托弗說的那樣:「哧」的一下,別人就趴下去起不來了。你會覺得他的外甥生來就擅長這項運動,正如那些參賽的貴族生來就擅長這項運動一樣。他佩戴著克倫威爾家的徽章,國王喜歡他這樣,正如他喜歡一切有天賦、有勇氣、體力過人的人一樣。由於腿上的傷痛,他不得不越來越多地坐在觀眾席上。每次腿一痛,他就很慌張,這一點你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來,而疼痛好轉後,他就坐立不安。由於對自己的健康狀況不是很有把握,他已經不太願意花錢費神去組織大型的比武賽事。而當他的確參加某場比賽時,憑著他的經驗,他的體重和身高,以及他精良的馬匹和鋼鐵般的意志,他很可能會贏。不過為了避免意外,他寧願跟他了解的對手一較高下。
亨利說,「兩三年前的時候,皇帝在德國時,不是說他的大腿有過毛病嗎?他們說那種天氣不適合他。可話說回來,他的領土範圍內有其他的氣候。而在我的王國裡,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找不到任何變化。」
「哦,我想都柏林那兒更糟。」
亨利無可奈何地望著外面的傾盆大雨。「我騎馬出去的時候,百姓衝著我喊叫。他們從溝渠裡起來,就凱瑟琳的事情對我大喊,說我應該把她接回來。如果我說他們應該回自己家裡去對自己的老婆孩子發號施令,他們會怎麼想?」
即使天放晴朗後,國王的憂慮也沒有減少。「凱瑟琳,」他說,「她會逃走並舉兵來攻打我。你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
「她告訴過我她不會逃走。」
「而你認為她決不會撒謊嗎?我知道她撒謊。我有證據。她對自己的貞節問題就撒謊了。」
哦,又是這個,他疲倦地想。
亨利似乎不相信武裝衛兵的能力,不相信那些門鎖和鑰匙。他認為查爾斯皇帝招募的某位天使會讓他們全部都消失。出行的時候,他會帶上一把大鐵鎖,還專門帶著一個僕人,好把大鎖鎖在他的房門上。他吃的東西要檢查是否有毒,睡覺之前還要檢查床鋪,看是否藏有武器,比如說縫衣針;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擔心自己睡著之後會被人謀殺。
***
秋天:托馬斯•莫爾日漸消瘦,他原本就從來不胖,現在則變成了一個乾瘦的小老頭。他讓安東尼奧•蓬維希給他送些吃的進去。「不是因為你們這些人盧凱塞知道怎麼吃。我倒是願意自己送,但如果他病了,你知道人們會怎麼說。他喜歡吃雞蛋,不知道還喜歡別的什麼。」
對方嘆了口氣。「牛奶布丁。」
他笑了。現在是吃肉的日子。「難怪他長不好。」
「我認識他已經四十年了,」蓬維希說。「差不多是一輩子,托馬索。你不會傷害他的,對吧?請向我保證,在你可能的情況下,不要讓任何人傷害他。」
「你為什麼以為我跟他一樣呢?你瞧,我沒必要給他施加壓力。他的家人和朋友會給他壓力的。對吧?」
「你就不能隨他去?不管他嗎?」
「當然可以。如果國王同意的話。」
他安排梅格•羅珀爾去探視。父女倆手挽著手,在花園裡散步。他有時從治安長官住處的一扇窗戶裡看著他們。
到了十一月,這項策略宣告失敗。正如你出於好心在街上撿回一條狗,沒想到它回過頭來,朝你的手上猛咬你一口。梅格說,「他告訴我,還讓我轉告他的朋友們,任何形式的宣誓都將與他無關,如果我們聽說他宣誓了,我們就要相信他是被強迫的,是因為他受到了虐待和酷刑。如果有人把一份有他簽名的檔案交給樞密院,我們就要明白那不是出自他之手。」
現在要求莫爾宣誓支援《至尊法案》,該法案將國王在過去兩年裡所獲得的權力和地位集中為一體。正如有些人所言,它沒有使國王成為教會的首腦。它說他是教會的首腦,而且始終都是。如果人們不喜歡新思想,就讓他們保持舊思想好了。他們如果要先例,他就有先例。還有一項將在新年裡開始生效的法案界定了叛國罪的範圍。否定亨利的頭銜或司法權,以書面或口頭形式攻擊他,說他是異教徒或教會分裂分子,都將是叛國罪。有了這項法律,就能對付那些散佈恐慌、說西班牙軍隊會馬上開過來幫瑪麗小姐奪取王位的修士。有了這項法律,就能對付那些在佈道時大肆攻擊國王的權威、說他在把自己的臣民跟他一起拖下地獄的神父們。對於一位君王來說,要求他的臣民說話禮貌,這不過分吧?
人們對他說,這真是新鮮,連說話也可能叛國,他說,不,你一定要知道,這很陳舊了。這只是把法官們已經用自己的智慧界定為習慣法的東西變成了成文法。這是一種把問題解釋清楚的方法。我完全贊成這樣清清楚楚。
在莫爾就此再一次拒絕宣誓後,一份針對他的議案被提交上去,他的財產將被沒收歸王室所有。他現在沒有釋放的希望;或者準確地說,希望取決於他自己。他的職責是去看他,並告訴他不再允許有人探視,也不再允許去花園散步。
「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也沒什麼可看的。」莫爾抬起頭,透過高高的窗戶,朝那片狹窄的灰色天空看了一眼。「我的書還會留給我吧?可以寫信嗎?」
「暫時還可以。」
「還有約翰•伍德,能留在我這兒嗎?」
是他的僕人。「是的。當然。」
「他偶爾會帶給我一點訊息。據說,國王在愛爾蘭的軍隊裡爆發了汗熱病。而且是在一年裡這麼晚的時候。」
鼠疫也在爆發;他不會告訴莫爾這個,也不會告訴他整個愛爾蘭戰役敗仗連連,錢像水一樣流了出去,而他但願當初聽了理查德的話,自己去了那裡。
「汗熱病會奪去很多人的生命,」莫爾說,「而且是轉眼之間,還是在他們年富力強的時候。就算你逃過這一劫,你也沒有能力去跟那些野蠻的愛爾蘭人作戰了,這是毫無疑問的。我記得梅格染上它的時候,差點兒死了。你得過嗎?不,你從來不病,對吧?」他漫無目的地聊著,接著抬起頭來。「告訴我,安特衛普那邊有什麼訊息嗎?據說廷德爾在那兒。據說他過得很艱難。他不敢走出那些英國商人的家門。據說他被關起來了,差不多跟我一樣。」
這是事實,或者說在一定程度上是事實。廷德爾一直在清貧和默默無聞中辛勤工作,現在他的世界已經縮成了一個很小的房間;而在外面的城裡,根據皇帝的法律,印刷商們遭到火烙和挖眼,無數的男女教徒因為自己的信仰而喪生,男人被砍頭,女人被活埋。莫爾在歐洲仍然有一張結實的網,一張用錢編制的網;他相信這幾個月來他的人一直在跟蹤廷德爾,但儘管他想盡辦法,而且還有史蒂芬•沃恩督陣,他們還是未能查清在那座繁忙的城市裡穿行的英格蘭人中,哪些是莫爾的人。「廷德爾在倫敦會更安全,」莫爾說。「在你的親自保護之下,你這位錯誤的包庇者。好了,看看今天的德國吧。你也看到了,托馬斯,異端邪說會把我們帶向何方。它會把我們帶到明斯特,對吧?」
分裂派和再洗禮派教徒已經控制了明斯特城。與此相比,你最可怕的夢魘——你醒來時無法動彈,以為自己已經死去——也是極大的快樂。市長們被趕出議會,盜賊與瘋子取而代之,說末日已經來臨,一切需要重新洗禮。持異見的市民被赤身裸體地趕到城牆之外,在雪地上凍死。現在這座城市正被它自己的兼任主教的公國君主所圍困,他打算斷絕城裡的食物來源以迫使他們交出政權。據說,守城的多是留下來的婦女和兒童;他們被一位自封為耶路撒冷王、名叫波克爾松的裁縫所控制,整天提心吊膽。有傳聞說,波克爾松的朋友們已經像《舊約》裡提倡的那樣實行一夫多妻制,對他們打著亞伯拉罕的幌子實施強暴的行為,有些女人堅決不從,結果被絞死或淹死。這些先知以共產的名義,光天化日之下四處搶劫。據說他們霸佔了富人的房子,焚燒他們的信件,劈爛他們的畫像,用精緻的繡品拖地,毀掉他們的財產記錄,以便過去的日子永遠不會重來。
「是烏托邦,」他說,「對吧?」
「我聽說他們在焚燒市圖書館的書籍。伊拉斯謨的作品也被扔進火焰之中。那是一群什麼樣的魔鬼,居然對溫和的伊拉斯謨也不放過?不過毫無疑問,毫無疑問,」莫爾點著頭,「明斯特會恢復秩序的。我敢肯定,赫斯的菲利普親王,路德的朋友,會把自己的大炮和炮手借給這位了不起的主教,於是一位異教徒會鎮壓另一位異教徒。教友們自相殘殺,你明白嗎?就像在大街上淌著涎水的瘋狗,一見面就要把彼此的內臟都撕咬出來。」
「我告訴你明斯特最後會怎麼樣。城裡有人會投降,會把它交出來。」
「你這樣想嗎?看起來你似乎願意跟我打賭。不過,你瞧,我從來都不怎麼會賭。而且我的錢現在都在國王那兒。」
「那樣一個人,一個裁縫,蹦躂一兩個月——」
「一個羊毛商,一個鐵匠的兒子,蹦躂一兩年——」
他站起身,拿起披風:黑色的羊毛,小羊皮襯裡。莫爾的眼睛發亮,啊,你瞧,我把你趕走了。接著他又喃喃道,彷彿這是一次晚宴,你非走不可嗎?再呆一會兒,行嗎?他抬起下巴。「這麼說,我再也見不到梅格了?」
那種語氣,那種空洞,那種失落:直刺進他的心底。他轉過身,儘量用老一套的話平靜地回答,「你總得說幾句,要有點文字的東西。僅此而已。」
「啊。僅僅是文字而已。」
「如果你不想說,我可以讓人幫你把它寫下來。你簽上名,國王就會滿意了。我會用我的船把你送到切爾西,停靠在你自己的花園一端的碼頭——正如你所說,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也沒什麼可看的,但是想一想裡面的熱烈歡迎。愛麗絲夫人在等你——她做的飯菜,哦,僅僅是這一點就會讓你恢復精神;她站在你旁邊,看著你大快朵頤,你剛擦嘴巴,她就把你摟進懷裡,吻掉你嘴邊的羊油,哎呀親愛的,我想死你了!她把你擁進她的房間,鎖上房門,把鑰匙扔在自己的口袋裡,脫掉你的衣服,直到你全身上下只剩一件襯衫,兩條細白腿杵在那裡——嗯,你得說,女人有權這樣做。到了第二天——想想看——天不亮你就起床,拖著腳走到你熟悉的小房間,抽自己一頓鞭子,再叫人送來麵包和水,到八點鐘你再重新換上你的剛毛襯衣,外面套上你的舊羊毛長袍,那件血紅色的,上面還有個裂口……你雙腳翹在凳子上,你的獨生兒子給你拿來了信件……你撕開親愛的伊拉斯謨的信……等你讀完信後,可以出去溜達溜達——假設這一天陽光明媚——看看籠子裡的鳥,還有圍欄裡的小狐狸,你可以說,我曾經也被囚禁,但現在不是了,因為克倫威爾告訴我我可以自由了……你不想這樣嗎?你不想離開這個地方嗎?」
「你應該去寫劇本,」莫爾讚歎地說。
他大笑起來。「也許我會的。」
「比喬叟的還要精彩。文字,文字,僅僅是文字而已。」
他轉過身,盯著莫爾。彷彿燈光變了。一個陌生國家裡的一扇窗戶開啟了,吹進來一股來自小時候的冷風。「那本書……是字典嗎?」
莫爾蹙起了眉頭。「你說什麼?」
「在朗伯斯,我上樓去——讓我想想……我跑上樓去,拿著你的那份淡啤酒以及一條小麥麵包,以免你半夜醒來時肚子餓。當時是晚上七點。你在看書,當你抬起頭時,你把雙手蒙在書上,」他比劃著翅膀的樣子,「就像是在保護它。我問你,莫爾先生,那本大書裡有什麼?你說,文字,文字,僅僅是文字而已。」
莫爾偏著頭。「那是什麼時候?」
「我想我七歲吧。」
「哦,胡說八道,」莫爾和藹地說。「你七歲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你。哎呀,你是……」他皺著眉頭,「你肯定是……而我當時……」
「即將去牛津。你不記得了。不過你幹嗎要記呢?」他聳聳肩。「當時我以為你在笑話我。」
「哦,很有可能,」莫爾說,「如果我們的確那樣見過面的話。但是看看眼前的日子,是你到這兒來笑話我。跟我談愛麗絲,還有我的細白腿兒。」
「我想那肯定是一本字典。你確定你不記得了嗎?嗯……我的船在等著,我不想讓槳手在外面挨凍。」
「這裡的白天很長,」莫爾說。「夜晚更長。我的胸口很難受。呼吸也很吃力。」
「那就回切爾西吧,巴茨醫生會去看你的,嘖嘖,托馬斯•莫爾,你對自己幹了些什麼?捏住鼻子,把這難聞的藥劑喝下去……」
「有時我覺得我會看不到早晨。」
他開啟門。「馬丁?」
馬丁三十歲,身材瘦而結實,帽子底下的淺發已經變得稀疏:和善的面孔總是笑眯眯的。他出生在科爾切斯特,父親是一位裁縫,他學會了閱讀威克利夫的福音書,他父親把那本書藏在屋頂的茅草下。這是一個新英格蘭;在這裡,馬丁可以擦掉那本舊書上的灰塵,把它拿給鄰居們看。他有幾個兄弟,都支援新譯的《聖經》。他妻子懷了他們的第三個孩子正在待產,用他的話說,是「爬進了稻草堆裡」。「有訊息嗎?」
「還沒有。不過您能當孩子的教父嗎?如果是男孩就叫他托馬斯,如果是個女孩,您就給她取個名字,先生。」
他合起雙掌,笑了。「格蕾絲,」他說。不用說,要送一筆錢當禮物;孩子人生的開端。他轉過身,對著現在正趴在桌上的病人。「托馬斯爵士說,他晚上呼吸很吃力。給他拿些枕墊、靠墊什麼的來,只要你能找到的東西,讓他墊高舒服一點。我希望他有足夠的機會,能活著反省自己的立場,向國王表示忠誠,然後回家。好了,跟你們兩位再見。」
莫爾抬起頭。「我想寫封信。」
「當然可以。你會有墨水和紙的。」
「我想給梅格寫信。」
「那就對她說幾句人話。」
莫爾的信說的不僅僅是人話。收信人也許是他女兒,但這封信是寫給他在歐洲的朋友們看的。
「克倫威爾……?」莫爾把他叫住了。「王后怎麼樣?」
莫爾從不出錯,不像有些人一不小心說成「凱瑟琳王后」。他指的是,安妮怎麼樣?但他能跟他說什麼呢?他要走了。他出了門。在那扇狹窄的窗戶裡,灰色的天空變成了藍色的薄暮。
他聽到了她在隔壁房間的聲音:低沉,毫不留情。亨利在憤怒地大叫。「不是我!不是我。」
在前廳,托馬斯•博林閣下,板著那張長臉。幾個攀附博林家的人,在那裡交換著眼神:弗朗西斯•韋斯頓,弗朗西斯•布萊恩。樂師馬克•史密頓在一個角落裡,儘量讓自己不引人注意;他在這裡幹什麼?這不完全是一次家庭會議:喬治•博林在巴黎談判。有人在傳一個說法,認為小伊麗莎白應該嫁給法國的某個王子;博林家的人真的以為會發生這種事情。
「到底是出什麼事了,」他說,「讓王后這麼生氣?」他的語氣很驚訝:彷彿她是世上性情最溫和的女人。
韋斯頓說,「是凱里夫人,她已經——也就是說她發現自己——」
布萊恩哼了一聲。「懷上了野種。」
「哦。你們事先不知道嗎?」周圍人的詫然讓他感到很滿意。他聳聳肩。「我以為這是一件家事。」
布萊恩的眼罩今天是黃疸似的黃色,朝他眨了眨。「你得看緊她,克倫威爾。」
「這件事情我沒有處理好,」博林說。「很顯然。她說孩子的父親是威廉•斯塔福德,而且她已經嫁給他了。你認識這位斯塔福德,對吧?」
「一面之交。好了,」他開心地說,「我們進去好嗎?馬克,這件事情我們不需要配樂,所以去別的地方,給自己找點事兒幹。」
只有亨利•諾里斯在侍候國王:簡•羅奇福德在侍候王后,亨利的大臉煞白。「夫人,你為了我在認識你之前所做的事情而責怪我。」
他們跟在他後面湧了進來。亨利說,「威爾特郡伯爵,你對自己的兩個女兒一個都管不住嗎?」
「克倫威爾早就知道,」布萊恩說。他笑著哼了哼鼻子。
閣下開口了,說話結結巴巴——他,托馬斯•博林,因巧舌如簧而聞名的外交官。安妮打斷了他:「她怎麼會懷上斯塔福德的孩子?我不相信是他的。他怎麼會答應娶她,除非是出於野心——嗯,他這步棋可是走錯了,因為他以後再也不會進宮了,她也一樣。就算她跪著來求我也沒用。我才不管呢。讓她餓死好了。」
如果安妮是我的妻子,他想,我下午會呆在外面。她看上去很憔悴,無法平靜下來;如果她手邊有一把尖刀,你可就要小心了。「怎麼辦?」諾里斯低聲說。簡•羅奇福德隔得遠遠地站著,背靠著掛毯,掛毯上的仙女們藏在在樹叢中;她的裙襬浸在一條美麗的溪流中,她的面紗擦著一朵雲彩,有位女神正從雲中探出臉來。她揚起臉,顯出冷靜而得意的神情。
我可以讓人把大主教請來,他想。安妮不會當著他的面暴跳如雷。現在她把諾里斯招了過去;她要幹什麼?「我姐姐這樣做是存心要讓我難堪。她以為她會挺著大肚子在宮裡走來走去,並且可憐我,嘲笑我,因為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我能肯定,這件事情如果換一個角度——」她父親開口道。
「出去!」她說。「讓我一個人待著。告訴她——斯塔福德夫人——她失去了我們家族的所有權利。我不認識她。她不再是博林家的人。」
「威爾特郡伯爵,走吧,」亨利跟著說,聽他的語氣,就像一個即將挨鞭子的小學生,「我以後再跟你談。」
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對國王說,「陛下,我們今天不辦公嗎?」亨利哈哈大笑。
羅奇福德夫人在他身邊跑著。他沒有放慢腳步,所以她不得不提起裙子。「你真的早就知道嗎,秘書官?還是你故意這麼說,好看他們那種表情?」
「你對我太瞭解了。你能看透我所有的花招。」
「幸好我看透了凱里夫人的花招。」
「是你發現她的情況的嗎?」還會有誰呢?他想。由於她丈夫喬治不在身邊,她沒有監視物件了。
瑪麗的床上胡亂地堆著一些絲綢衣服——火紅色,橘紅色,粉紅色——彷彿床墊著了火一般。在幾隻凳子和一處窗臺上,扔著些細麻布襯衫,幾團絲帶和幾隻手套。還有那雙綠色的長襪,在她求婚的那一天,當她飛快地朝他跑來時,一直露到膝蓋的就是這雙襪子嗎?
他站在門口。「威廉•斯塔福德,對吧?」
她直起身,滿臉通紅,她的手裡拿著一隻天鵝絨拖鞋。既然秘密已經暴露,她的胸衣就沒有繫緊。她的視線從他身上越過。「好姑娘,簡,把它拿到這兒來。」
「請原諒,先生。」是簡•西摩,她抱著一摞疊好的乾淨衣服,輕手輕腳地從他身邊走過。她的後面跟著一個男孩,吃力地拎著一隻黃色的皮箱。「就放在這兒,馬克。」
「您瞧,秘書官,」史密頓說。「我是在找事兒幹。」
簡跪在箱子跟前,把它開啟。「墊一層麻紗布嗎?」
「別管麻紗布了。我還有一隻鞋在哪兒?」
「最好是不見了,」羅奇福德夫人提醒道。「如果諾福克舅舅看到你,他會拿棍子來對付你的。你的王后妹妹認為國王是你孩子的父親。她說,怎麼會是威廉•斯塔福德呢?」
瑪麗哼了一聲。「她知道得可真多。你接受一個人只是因為這個人本身,安妮對此能懂什麼呢?你可以告訴她他愛我。你可以告訴她他關心我,沒有人像他這樣關心我。世界上再沒有其他的人。」
他彎下腰,小聲說,「西摩小姐,我沒想到你是凱里夫人的朋友。」
「其他人誰都不肯幫她。」她仍然低著頭;她的脖頸漲紅了。
「那些床帷是我的,」瑪麗說,「把它們取下來。」他看到,床帷上繡著她丈夫威廉•凱里的紋章,他已經死了——七年了吧?「我可以把那些徽章拆掉。」當然:一個死人和他的紋章還有什麼用呢?「我的鍍金臉盆在哪兒,羅奇福德,在你那兒嗎?」她朝黃色的箱子踢了一腳;上面到處印著安妮的獵鷹徽章。「如果他們看到我帶著這個,他們會把它從我手上奪走,把我的東西都倒在大街上。」
「如果你能再等一小時,」他說,「我可以讓人給你送一隻箱子來。」
「上面會印有托馬斯•克倫威爾的徽章嗎?上帝保佑,我等不了一小時。我知道了!」她開始把床單扯下來。「把東西打包!」
「真是不成樣子,」簡•羅奇福德說。「像偷了銀子的僕人一樣逃走嗎?再說,你到了肯特郡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斯塔福德有個農場什麼的,對吧?有一座小莊園?不過,你可以把它們賣掉。我想,你將不得不這樣。」
「我親愛的哥哥從法國回來後會幫助我的。他不會看著我走投無路。」
「我不敢苟同。跟我一樣,羅奇福德勳爵會明白,你已經讓你的全家蒙羞。」
瑪麗像一隻現出爪子的貓一樣手臂一揮,給了她一下。「這也好過你婚禮那天,羅奇福德。這就像是收到滿屋子的禮物。你無法去愛,你不懂得愛是什麼,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嫉妒那些懂得的人,他們一碰到麻煩你就幸災樂禍。你是一個可憐的、不幸的、被丈夫厭惡的女人,我可憐你,我也可憐我妹妹安妮,我不會願意跟她交換位置,我寧願睡在一個只關心我的本分的窮紳士的床上,也不願意像王后那樣,只能靠娼妓的那些老把戲來留住自己的男人——是的,我知道是這樣,他跟諾里斯說過她願意為他幹什麼,但是這不會讓她懷上孩子,我可以告訴你。她現在害怕宮裡的每一個女人——你們注意過她嗎,你們最近注意過她嗎?為了當王后,她處心積慮了七年,上帝保佑我們。她以為每一天都像是她的加冕典禮。」瑪麗氣喘吁吁地爬到她那堆東西里,扔給簡•西摩一對袖套。「拿著吧,親愛的,祝福你。你是宮裡唯一一個心地善良的人。」
簡•羅奇福德摔門走了。
「讓她走吧,」簡•西摩低聲說。「別在意她。」
「走了更好!」瑪麗沒好氣地說。「我應該感到高興,她沒有拿起我的東西,給我開個價錢。」大家一聲不吭,只有她的話在房間裡來回飄蕩撞擊,猶如驚慌失措、在牆上拉屎的被困住的鳥兒:他跟諾里斯說過她願意為他幹什麼。到了晚上,她那些新奇巧妙的花樣。他把它換了一個說法,變成:說真的,一定得這樣嗎?我敢說諾里斯一定聽得聚精會神。天哪,這些人!那個男孩馬克目瞪口呆地站在門後。「馬克,如果你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一樣站在那兒,我就要把你切片油炸。」那孩子撒腿就跑了。
西摩小姐打好包裹後,它們看上去就像斷了翅膀的鳥兒。他把它們從她手裡接過來,重新捆了一遍,用的不是絲帶,而是結實的繩子。「您總是隨身帶著繩子嗎,秘書官?」
瑪麗說,「哦,我的愛情詩集!在謝爾頓那兒。」她飛奔出房間。
「她會需要它的,」他說,「在肯特可不會有詩歌。」
「羅奇福德夫人會告訴她,那些詩是不會為她保暖的,」簡說,「倒不是說我收到過別人寫的詩。所以我其實也不知道。」
麗茲,他想,把你那隻沒有了生命的手從我身上拿開吧。你不願意讓我得到眼前這個小姑娘嗎?她那麼小,那麼瘦,那麼平凡。他轉過身。「簡——」
「秘書官?」她膝蓋一彎,挪到床墊的一側;坐起來,拉出被壓著的裙子,穩住身體:扶著床柱往上爬,將手夠過頭頂,開始取下床帷。
「快下來!我來取。我會派一輛車給斯塔福德夫人送去。她拿不下這麼多東西。」
「我能幹這個。秘書官不管床帷的事情。」
「秘書官什麼事情都管。我都感到驚奇,我怎麼沒有為國王做襯衣。」
簡站在上面輕輕地搖晃著。她的腳踩在柔軟的羽毛床上。「凱瑟琳王后為他做。現在還在做。」
「是親王遺孀凱瑟琳。快下來。」
她跳了下來,站在燈芯草上,抖了抖裙子。「在他們之間發生那麼多事情之後還是這樣。她上個星期還送來一包新衣服。」
「我還以為國王已經不讓她這樣了。」
「安妮說應該把它們撕掉,用來,嗯,您知道用來幹什麼,在茅房裡。他很生氣。可能是因為他不喜歡‘茅房’這個詞。」
「他的確不喜歡。」國王不喜歡粗俗的語言,有不少大臣因為講葷故事而被趕了出去。「瑪麗說的是真的嗎?王后很害怕?」
「眼下他對謝爾頓小姐產生了興趣。嗯,這個你知道。你已經注意到了。」
「但這肯定沒什麼問題吧?作為一個國王,總是會很殷勤的,一直要到他穿上長袍,與他的教士們坐在火邊這個年紀。」
「去解釋給安妮聽吧,她不明白這一點。她想把謝爾頓送走。但是她父親和她弟弟都不同意。因為謝爾頓家跟他們是表親,所以如果亨利要開開小差,他們希望離家近一點。亂倫現在太普遍了!諾福克舅舅說——我是說,諾福克大人——」
「沒關係,」他說,有些心不在焉,「我也這樣喊他。」
簡拿起一隻手捂著嘴。這是一隻小孩子的手,指甲小巧發亮。「等我到了鄉下沒什麼可消遣的時候,我會想想這個的。那麼他是不是說,親愛的克倫威爾外甥?」
「你要離開宮廷?」她肯定是找好了一位丈夫:一位鄉下丈夫。
「我希望再侍候一季之後,就可以走了。」
瑪麗衝進了房間,一邊憤憤地叫嚷著。她隆起的肚子之上抱著兩個繡花靠墊,那肚子現在已經顯眼了;她還騰出一隻手來拿著鍍金臉盆,盆裡裝著那本詩集。她扔下靠墊,張開拳頭,撒下一把銀紐扣,紐扣像骰子一樣滾進盆裡。「在謝爾頓那兒找到的。那該死的什麼都要。」
「王后好像不喜歡我,」簡說。「而且我已經很久沒有回狼廳了。」
他委託漢斯在羊皮紙上畫一幅微型畫,作為送給國王的新年禮物,畫中是坐在王位上的所羅門接見示巴女王。它是有寓意的,他解釋道,表示國王接受教會的收益和人民的效忠。
漢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我明白。」
漢斯在畫草圖。所羅門莊嚴地坐著。示巴女王站在他的面前,背對著觀看者,抬起那張看不見的臉。「在你的想象中,」他說,「你能看見她的臉嗎,就算它被擋住了?」
「你只付了她後腦勺的錢,所以看到的只能是這個!」漢斯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他有些不忍。「不是這樣。我能看見她。」
「就像能看見在街上碰到的女人一樣嗎?」
「不完全是這樣。更像是你記憶中的某個人。像是你小時候就認識的某個女人。」
他們坐在國王賞給他的那幅掛毯面前。畫師的眼睛朝掛毯看去。「牆上的這個女人。曾經是沃爾西的,後來是亨利的,現在又是你的。」
「我向你保證,她在現實生活中沒有原型。」嗯,除非威斯敏斯特藏有一個舉止謹慎又多才多藝的妓女。
「我知道她是誰。」漢斯用力地點點頭,閉著嘴巴,眼睛發亮並帶有挑釁的意味,就像一條偷了你的手絹好讓你去追趕它的狗。「安特衛普的人談論過。你幹嗎不去那兒把她找回來?」
「她結婚了。」想到自己的私事成為眾人的談資,他很是吃驚。
「你覺得她不會跟你走?」
「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已經變了。」
「是呀。你現在很富有了。」
「但是,如果我把一個女人從她丈夫身邊拐走,別人會怎麼說我?」
漢斯聳了聳肩。這些德國人,真是太現實了。莫爾說路德教派的人在教會內通姦。「而且,」漢斯說,「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漢斯又聳了聳肩:沒什麼。「沒什麼!你準備把我的手捆著吊起來,直到我坦白嗎?」
「我不幹這種事。我只是威脅要這樣。」
「我只是說,」漢斯安撫地說,「還有一個那麼多的女人都想嫁給你的問題。英格蘭的妻子們,她們都有一本秘密的賬,盤算著在毒死自己的丈夫後,下一任丈夫再找誰。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你都是名列前茅。」
空閒的時候——每週有兩到三次——他一直在信手查閱案卷司的檔案。雖然猶太人不許進入這個王國,但是你無從知道那些被棄之人會被命運的潮水衝上來,而在這三百年來,只是有一次,這幢房子空了一個月的時間。他的眼睛瀏覽著一任接一任的管理員所做的記錄,他好奇地翻看著死去的居民用希伯來文出具的接受救濟的收據。其中有些人因為害怕外面的倫敦人,在這幾堵牆內生活了五十年。當他走在這彎彎曲曲的走廊上時,在他的腳下,他能感覺到他們的腳步。
他去看望那兩個留在這裡的人。這是兩個安靜而謹慎的女人,看不出年齡,她們報出來的名字是凱瑟琳•維特利和瑪麗•庫克。
「你們是怎麼過的?」他指的是,你們的時間。
「我們做禱告。」
她們觀察著他,想弄清他的意圖,看他是出於好意還是來者不善。她們的臉上在說,我們是兩個一無所有的女人,除了我們的人生經歷之外。我們憑什麼要把這告訴你?
他給她們送了些雞肉作為禮物,但是他不知道她們是否會吃一個外邦人帶來的肉食。聖誕節快到的時候,坎特伯雷基督座堂的副院長給他送了十二個肯特郡產的蘋果,每個都用灰色亞麻布包著,這是一種特殊的品種,適合飲酒時食用。他把這些蘋果送給這兩位改變信仰的人,同時還有他親自挑選的酒。「1353年,」他說,「這幢房子裡只有一個人。想到她孤零零地住在這裡,我感到難過。她最後的居住地是埃克塞特城,但不知道在那之前是住在哪兒?她的名字叫克拉麗莎。」
「對她我們一無所知,」說話的是凱瑟琳,也可能是瑪麗。「我們要是知道才怪呢。」她用一個指尖試探著那些蘋果。也許她不知道它們的珍貴,也不知道它們是副院長所能找到的最好的禮物。如果你們不喜歡,他說,或者如果你們喜歡,我還有蒸梨。有人送了我五百個。
「這人是想引起別人注意,」凱瑟琳或者瑪麗說,另一個則說,「如果是五百英鎊會更好。」
兩個女人笑了起來,但她們的笑聲很冷。他明白自己永遠不可能跟她們友好相處。他喜歡克拉麗莎這個名字,真希望之前把這個名字推薦給了看守的女兒。這名字屬於一個你可能會夢見的女人:一個你一眼就能看透的女人。
國王的新年禮物準備就緒後,漢斯說,「這是我第一次為他作畫。」
「我希望你不久就會再畫一幅。」
漢斯知道,他有一本英文版《聖經》,一個即將完成的譯本。他把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現在說為時太早,也許要到明年。「如果你打算把它獻給亨利,」漢斯說,「他現在會拒絕嗎?我會把他畫在扉頁上,周圍有光環,教會的首腦。」漢斯踱著步,低聲說出了幾個數字。他在考慮紙張和印刷商的費用,估算自己的利潤。盧卡斯•克拉納赫為路德畫了扉頁畫像。「馬丁和他妻子的那些畫像,他一籃子一籃子地賣了出去。而克拉納赫還把每個人都畫得像頭豬。」
沒錯。就連他畫的銀色裸體像也都長著一張張可愛的豬臉,以及勞動者的腳和軟塌塌的耳朵。「但是如果我畫亨利,我想,我就必須畫得好看一些。畫出他五年前的樣子。或是十年前。」
「還是五年吧。不然他會覺得你在嘲笑他。」
漢斯的手指從自己的喉嚨上劃過,雙腿一軟,又像被絞死的人一樣伸出舌頭;他似乎想象到了各種處決的方法。
「我們需要的是一位很平易近人的陛下,」他說。
漢斯眉開眼笑。「這樣的要多少我就能畫多少。」
年底時,天氣寒冷,泛著綠色的水一般的光芒照在泰晤士河和整個城市上。無數信件飄飄灑灑地落在他的桌子上,猶如巨大的雪花:有神學博士從德國的來信,有大使從法國的來信,還有瑪麗•博林從肯特郡流放地的來信。
他開啟信封。「聽聽這個,」他對理查德說。「瑪麗需要錢。她說,她知道當初不該那麼倉促。她說,愛情戰勝了理智。」
「愛情,是嗎?」
他接著讀。她一分一秒都沒有後悔接受了威廉•斯塔福德。她說,她本來可以找別的丈夫,既有頭銜又有財富。但是「如果我有自由能夠選擇,我向你保證,秘書官,我發現他為人那麼真誠,所以我寧願跟他去乞討,也不願成為最高貴的王后。」
她不敢寫信給她的王后妹妹。也不敢找她父親或舅舅或弟弟。他們那幫人都太冷酷無情。所以她給他寫信……他心裡想,當她寫信的時候,斯塔福德是不是就靠在她的肩上?她有沒有咯咯笑著說,托馬斯•克倫威爾,我曾經釣起過他的希望。
理查德說,「我都不記得我跟瑪麗當初怎麼會談婚論嫁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兒了。」而理查德現在很快樂;看看如今的情形吧;沒有博林家的人我們也能興旺發達。但是由於博林的婚姻,搖籃裡有了那個薑黃色頭髮的小豬娃,而讓基督教世界天翻地覆;如果情況真是這樣,如果亨利膩味了,如果整個這件事情受到了詛咒,該怎麼辦?「把威爾特郡伯爵請來。」
「到案卷司這兒來嗎?」
「他會忙不迭地跑來的。」
他要羞辱他——以他一貫的親切方式——然後讓他給瑪麗一份年金。那姑娘為他效了力,用自己的身體,所以現在他得給她發退休金。理查德會坐在暗處做記錄。這會讓博林想起過去的日子:大約六七年前的日子。上個星期查普伊斯對他說,在這個國家,你現在跟過去的紅衣主教一個樣,而且你有過之而無不及。
***
平安夜時,愛麗絲•莫爾來見他。有一盞很亮的小燈,像舊刀的刀刃,在這種燈光下愛麗絲顯得很蒼老。
他像迎接公主一樣迎接她,然後把她帶進一間他換過牆板並油漆過的房間,房間裡爐火很旺,直往新修的煙囪裡竄。空氣中瀰漫著松枝的香氣。「你在這裡過節嗎?」愛麗絲為了來見他專門收拾打扮了一下;她的頭髮緊緊地束在腦後,上面戴著一頂飾有小珍珠的帽子。「哎呀!我以前來這兒的時候,這地方陳舊發黴。我丈夫以前常說,」他注意到了她話語中的過去時,「我丈夫以前常說,你早上把克倫威爾關進一間很深的地牢裡,等你夜晚再來的時候,他就會坐在舒適的坐墊上吃鳥舌了,而且所有的看守都欠了他的錢。」
「他經常談起把我關進地牢的事嗎?」
「口裡說說而已。」她有些不安。「我想你也許可以帶我去見國王。我知道他對女人總是彬彬有禮,並且很和氣。」
他搖搖頭。如果他帶愛麗絲去見國王,她會談起他曾經去過切爾西,在那兒的花園裡散步。她會讓他不踏實:會擾亂他的思想,讓他想起莫爾,而他現在沒有想他。「他現在非常忙,要接待法國的使節。他這個時節準備大宴賓客。你得相信我的判斷。」
「你對我們一直都很好,」她勉強地說。「我問自己這是為什麼。你總是有些手段。」
「天生如此,」他說,「沒辦法。愛麗絲,你丈夫為什麼那麼倔強?」
「我對他就像對神聖的三位一體一樣無法理解。」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
「我想他會對國王說出他的理由。私下裡。如果國王之前已經說過會取消對他的所有處罰。」
「你是說,准許他犯叛國罪?國王不能那麼幹。」
「我的天啊!托馬斯•克倫威爾,告訴國王哪些他不能幹!我曾經看到一隻公雞在倉院裡趾高氣揚地晃悠,先生,直到有一天,有個姑娘跑來擰斷了它的脖子。」
「這是國家的法律,民族的習俗。」
「我還以為亨利是凌駕於法律之上的。」
「我們不是生活在君士坦丁堡,愛麗絲夫人。雖然我不是要說土耳其人的不好。如今我們為異教徒喊加油,只要他們把皇帝拖住。」
「我手裡的錢已經不多了,」她說。「我每週得弄到十五個先令來維持他的開銷。我擔心他會冷。」她吸了吸鼻子。「不過,他可以自己告訴我的。他從不給我寫信。總是她,她,他親愛的梅格。她不是我親生的。我但願他的前妻就在這裡,好告訴我她是不是一出生就像現在這樣。她把什麼都悶在心裡,你知道。從來不提她自己的事情,還有他的事情。她現在告訴我,他把自己的襯衫交給她,要她洗掉上面的血跡,說他在亞麻衣服裡面還穿了件剛毛襯衣。我們結婚的時候他就是這樣,我懇求他脫掉它,我以為他答應了。但我怎麼會知道呢?他獨自睡覺,還拴上自己的房門。如果他身上哪兒癢我卻從來不知道,他就只好自己去撓了。嗯,反正只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我根本插不上手。」
「愛麗絲——」
「別以為我對他毫不關心。他娶我可不是為了像太監一樣生活。我們也親熱過,偶爾有一兩次。」她的臉紅了,與其說是不好意思,不如說是生氣。「而一旦這樣了,你們已經血肉相連,你就會不由自主地想,他會不會冷,會不會餓。你對他就會像對一個孩子一般牽掛。」
「想辦法讓他出來,愛麗絲,如果你有這個能力的話。」
「你比我更有能力。」她苦笑道。「你家小子格利高裡回家來過節嗎?有時我對我丈夫說,真希望格利高裡•克倫威爾是我的孩子。那樣我就能用甜麵包皮把他裹起來烤熟,然後把他給吃掉。」
***
格利高裡回家來過聖誕節,還帶著一封勞蘭德•李的信,說他很討人喜歡,可以隨時返回他的府裡。「那麼我得回去嗎,」格利高裡說,「或是我現在已經受完教育了?」
「我有一個計劃,讓你在新的一年裡提高一下法語。」
「雷夫說,您像培養王子一樣在培養我。」
「就目前而言,我只能在你身上練習了。」
「親愛的父親……」格利高裡抱起他的小狗。他摟著它,用鼻子摩挲著它的後頸。他等待著。「雷夫和理查德說,等我接受了一定的教育後,您打算讓我娶一個有大筆財產滿口黑牙的老寡婦,她的淫蕩會把我慢慢拖垮,她還會隨心所欲地支使我,由於她不會把財產留給她自己的孩子,他們會憎恨我並密謀陷害我,然後哪天早晨我就會死在自己的床上。」
那隻長毛狗在他兒子的懷裡扭動著,那雙柔和、好奇的圓眼睛望著他。「他們在逗你呢,格利高裡。如果我認識一個這樣的女人,我會自己娶了她。」
格利高裡點點頭。「她永遠都不會支使您,先生。而且我敢說,她會有一座很不錯的鹿場,打獵起來會很方便。那些孩子也會怕您,即使他們已經成年。」他似乎有些放心了。「那是一幅什麼地圖?是印度群島嗎?」
「這是蘇格蘭邊境,」他溫和地說。「哈利•珀西的家鄉。來吧,我指給你看。他把這幾塊土地給了他的債主們。我們不能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因為對我們的邊境我們不能任其自然。」
「聽說他病了。」
「病了,或者瘋了。」他的語氣很淡然。「他沒有繼承人,他跟他妻子一直合不來,所以他不可能會有了。他跟他的兄弟們也已經鬧翻,他還欠著國王不少錢。所以,如果讓國王做他的繼承人會說得過去,對吧?會讓他明白這一點的。」
格利高裡似乎大吃一驚。「剝奪他的爵位?」
「他可以保持他的稱號。我們會給他一些東西維持生計。」
「這是因為紅衣主教的事兒嗎?」
沃爾西南下的時候,在考伍德被哈利•珀西攔住。他走了進來,手裡拿著鑰匙,身上濺有路途的泥漿:大人,我以叛國罪逮捕你。看著我的臉,紅衣主教說:活著的人我誰都不怕。
他聳了聳肩。「格利高裡,出去玩去吧。帶上貝拉,跟它練練法語;它是從加來的李爾夫人那兒來到我這兒的。我不會要很長時間的。我得處理一下國家的賬單。」
下一批發往愛爾蘭的東西有:銅炮和鐵丸,通條和裝料桶,蛇形大炮的火藥和四英擔硫黃,五百隻紫杉弓和兩大桶弓弦,鍬、鏟、鐵撬棍、尖嘴鎬各兩百把,馬皮兩百張,一百把伐木斧,一千隻馬蹄鐵,還有八千枚釘子。金匠科尼利斯為國王的最後那個從未見過光明的孩子做了一個搖籃,還沒有拿到報酬;他說因為請漢斯在搖籃上畫亞當和夏娃已經支付了二十先令,另外還要付他白緞子、金流蘇和飾邊以及製作伊甸園裡的蘋果所用的銀子的錢。
他在跟佛羅倫薩的人說,要招募一百名火繩槍兵參加愛爾蘭戰役。如果不得不在樹林或岩石地帶作戰時,他們不會像英格蘭人一樣怠工停戰。
國王說,祝你新年好運,克倫威爾。而且好運連連。他想,這跟運氣沒有任何關係。在所有的禮物中,亨利最滿意的就是示巴女王,以及一隻獨角獸的角和一個榨橙汁的小玩意,上面有一個很大的金字母「h」。
年初的時候,國王給了他一個此前從未有人享用過的稱號:宗教特使,作為他的副手處理宗教事務。關於修道院會被關閉的傳聞在這個國家已經傳了三年多。現在他有權去訪問、視察和改革修道院;如果需要的話,甚至將它們關閉。對每一座修道院的事務他都清清楚楚,這得益於他在紅衣主教手下受到的訓練,以及日復一日地到來的信件——有些僧侶投訴腐敗、醜聞及其上級的不忠,還有些人希望在自己的地區內謀求一官半職,並向他保證說,如果他能在某個地方幫著說句話,他們就會一輩子對他感恩戴德。
他對查普伊斯說,「你有沒有去過沙特爾的大教堂?你順著路上的迷宮走,看上去好像走不出什麼名堂。可如果你老老實實地跟著它走,它就會把你直接帶到中心。帶到你該到的地方。」
在公開場合,他與大使基本上不怎麼搭話。私下裡,查普伊斯給他送了一大桶上好的橄欖油。他回送了一些閹雞。接著大使本人來了,後來還跟著一位拿著一大塊帕爾馬乾酪的僕人。
查普伊斯顯得悶悶不樂,表情冷淡。「你們可憐的王后在金博爾頓過的節太苦了。她非常害怕她丈夫身邊的那些異教徒委員,所以她完全是在自己房間的爐火上做飯吃。而金博爾頓的府邸比馬廄還不如。」